《江河遥》乔生海棠

4、三 怕输的人永

　　三年前，大衡都城，邺城。

　　将军府内一池碧水旁，顾千河一袭绯衣随意坐在一旁，手中端了鱼料正在百无聊赖的喂鱼，一脸生无可恋。

　　深秋时节，潭里荷花早已凋敝，几条锦鲤此时倒是游得快活，它们乐活它们的，顾大公子无聊自己的，也算相得益彰。

　　顾千河素来不喜花草，院中倒是自己栽了两棵梧桐，故而整个院子现在有些萧索。那荷花还是前些年他那妹妹，顾家大小姐顾燕绥从江南辛苦带回来的莲子，费劲心思硬是要将它种在顾千河的院里，说是每次一进这院子比进了墓地还荒凉，顾千河听不得这形容，索性随了她。

　　平时被禁足还有个顾燕绥能来烦他一下，好巧不巧这次老头子带着那丫头去了东吴一带，整个府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这几尾锦鲤游得倒是畅快。

　　顾千河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喂着鱼，一阵轻笑从身后传来：“怎么，禁几天足还真转了性啊？”

　　顾千河心下一喜，扔了鱼料便转过身去，还未说话，只见一个一身紫裙，出落得极为标志的小美人从宁王荣翊的身后出来，行了一礼，一声“千河哥哥”瞬间让顾千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般知书达理的美人，不是那相府千金姜牧荑又是谁。
　　顾千河也懒得搭理她，拉着荣翊就进了屋子里，一边走一边埋怨：“你可算想起我了，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都记不得我了。”

　　荣翊无奈摊手：“我也没办法啊，每次一到门口就被姑姑堵回去了。”

　　顾千河嗤道：“你看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的，就这么没出息，还有老头子也是，这次干脆直接跑了。”

　　听他这么说，荣翊却是觉得好笑，说道：“你顾大公子有出息，怎的这一个月就乖乖待府里了呢？”

　　顾千河才不理会他的这声嘲笑：“我这不是避避风头吗，但这也罚得有些过了吧。”

　　想到顾千河为什么被禁足，荣翊这本来还有点同情的心里瞬间就只剩俩字，活该。但还是宽慰他道：“你把人家柳尚书的儿子打得现在还下不了床，这还就只禁你几天足，你就知足吧。”

　　顾千河微笑着纠正道：“等等，是一个月，不是几天。”末了又添了句：“不过
　　嘛，那小子我见一次打一次。”

　　“……”

　　进了屋子里，顾千河便从房里拿出几坛酒来，荣翊顺手接过看着窗外道：“那姜家小姐你真不打算让她进来啊？人家可是听说你又闯祸了，很是担心，这才跟着我一起来了。”

　　顾千河装傻充愣：“啊？我说了不让她进来了吗？我看是她自己不愿意吧。”说完坐在一旁打开了酒坛就开始喝。

　　荣翊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人家好歹对你一片真心，你就那么
　　不待见她？”

　　顾千河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真心？你从哪看出她的真心？若她今日不姓姜，她还能像现在一样站外面吗，不过就算她现在站这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荣翊只好妥协了，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姜牧荑自小就喜欢跟在顾千河后面一声一声千河哥哥的叫，即使顾千河从来不搭理她，也依旧乐此不疲，相反荣翊对姜牧荑倒很是迁就照顾，却也没见姜牧荑对他有多热情，就像顾千河想不通为什么姜牧荑就偏偏看上他了一样，荣翊也想不通自己是哪点不如顾千河了，倒也不是他对姜牧荑有什么意思，少年意气罢了，什么事非要争出个高低。只是突然想起三月前这姜大小姐刚行完笄礼，这相国大人就已经在和顾将军商量与将军府的亲事了，现在怕只有顾千河一个人觉得这姜牧荑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思及此，荣翊觉得还是有必要告知顾千河一声，只是没料想顾千河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说道：“老头子眼光没那么差，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跑去东吴，还不是被那姜老头烦得紧了。”

　　果然知父莫若子。

　　也不等荣翊说什么，拉着他从另一个出口出了将军府，倒是真不打算管那姜牧荑了。这姜家小姐在屋外站了半天也没见顾千河出来，便知又像往常一样自己被扔下了，只好回去了。

　　此时两人已然穿梭在邺城内的大小街道上，想是这一月被憋得狠了，顾千河看什么都有兴趣，一会儿学人家捏糖人，一会儿又跑到面具摊前拿了个面具开始搞怪，闹腾半天也有些饿了，便找了个酒楼就坐下了。

　　看着眼前一大桌子的酒和菜，荣翊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道：“这么多你吃得完吗？还有这酒，你不怕喝死啊。”

　　顾千河却满不在乎，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那姑姑心是真狠啊。”

　　荣翊嘴角抽了抽，一脸鄙夷道：“我看你那屋子里没少藏酒吧，委屈谁也委屈不了你顾大公子啊。”

　　顾千河讪笑道：“嘿嘿，这个嘛，，，这不被关多了就有经验了嘛。”至于为什么被关多了，自是不言而喻。荣翊满脸嫌弃，懒得跟他废话，亦是拿了筷子吃了起来。

　　毕竟出身皇家，荣翊修养极好，一顿饭完了两人也是没说什么话，顾千河倒是先开了口：“咱俩兄弟一场，这顿饭呢就当是你替我践行了，账就你付了吧。”

　　荣翊有点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什么什么？连一顿饭你都舍不得请啊，之前哪次不是我请你的，我这不是今天出来得急没带钱吗。”说完顾千河还不满的撅了撅嘴。

　　知道他是玩笑话，荣翊也不搭理他，问道：“什么叫践行，你要去哪？”

　　顾千河也不嬉皮笑脸了，看着窗外道：“天下之大，去哪都行，这邺城虽大，呆了十六年也是厌了，你知道我这人最是闲不住。欸，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么舍不得我啊。”转过头来便看到荣翊一直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你开玩笑呢吧。

　　荣翊反应过来，笑骂道：“谁舍不得你了，想得美，我只是在想你这惹祸精去到别处回不回得来还真不一定。”

　　听他这么说，顾千河也是哈哈笑道：“说得也是，那我到时闯了什么祸借下宁王殿下你的名头你可得替我摆平了。”

　　又在城中逛了一久，顾千河甚至还带着荣翊进了赌坊，以前顾千河就想这么干，奈何荣翊连青楼都肯跟他逛就是不进赌坊，每每只能作罢，谁知今天却肯了，想是最后一次便顺了顾千河的意。

　　只是进了赌坊这荣翊也不肯赌，顾千河也不勉强他，牌九骰子单双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他不嗜赌，只是觉得有趣，但偏偏运气很好。

　　在回家的路上将鼓鼓的钱袋放在荣翊眼前晃，笑得极为开心：“进这一次都快赚够路费了，不亏吧。”

　　荣翊摇摇头：“赌本来就充满了未知数，你自然是不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在什么都不知道时就把手里的筹码押出去，血本无归又该如何？”

　　顾千河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却还是正经道：“若靠运气的话就是家财万贯亦会山穷水尽，我既然舍得手里的筹码那必然会有更大的回报，何必计较一时得失，怕输的人是永远赌不赢的。”

　　听他这般笃定的语气，荣翊不置可否，倒也没继续探讨下去。

　　皎皎月色下，少年的身影在空旷街道上被月光拉得极长，玩笑打闹，你追我赶，两壶清酒十里桂香，归家的路似乎还很长。

　　玩闹一天，顾千河回到将军府后倒头就睡，而此时宁王府仍是灯火通明。荣翊此人，自幼便十分好学，人又十分聪颖，可谓五岁诵六甲，十岁工百家，性淳厚，善政务，晓兵法，虽是旁氏所出，但因其甚得景帝喜爱，故十五封王，赐号宁，赏宅第一座于皇城边，便是如今宁王府。

　　正厅内，荣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今天淘来的小玩意儿，是一幅皮影，顾千河硬要给他买说是他走了后无聊时解解闷，荣翊说你要是走了我立马让这十里长街锣鼓喧天热闹个几天几夜，顾大公子却拍拍他的肩嬉皮笑脸道你就别嘴硬了，荣翊当即翻了个白眼，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此时拿着皮影却全然没了白天时酣畅淋漓的笑意，嘴边冒出的话也是冷冰冰的：“不知相国大人夜半到访所为何事？”

　　虽位至丞相，姜越彬尚不过不惑之年，眉眼轮廓间依旧可见年轻时俊朗的容颜，就算现在，气宇轩昂，芝兰玉树这种词放他身上也不过分，开口却已然是一种历经山河，看尽世事的岁月感，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微臣深夜前来叨饶，为的乃是小女的终身大事。”

　　荣翊依旧漠然道：“你家女儿的婚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看相国大人不至于已经到糊涂的地步了吧。”

　　听见这般可谓不客气的话，姜越彬依旧面不改色，继续道：“宁王殿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小女牧荑仰慕顾将军之子顾千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时挂念，恐相思成疾。她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自是佳偶天成，只是微臣多次提及此事顾将军却一直不肯点头，宁王殿下与顾小公子关系匪浅，微臣斗胆想请殿下出面劝上一劝，顾苌询最是宝贝他这个儿子，便也就答应了。”

　　荣翊只觉得有趣：“邺城中谁人不知这顾千河就是顾将军的掌中宝，心头肉，难不成相国大人以为顾将军是因为你与他有些陈年旧怨所以才不答应这门亲事的吗？再说，千河若是对姜小姐有什么意思，又何须劳烦相国大人今日到此呢？”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也明显不过了，可姜越彬似乎不太甘心，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掷地有声道：“将相联姻，外可震慑邻国，内可稳定朝局。何况对于宁王殿下而言，亦是百利而无一害。”

　　闻言，荣翊放下了手中的皮影，看向了这位在朝堂之上从来说一不二此刻却为了女儿姻缘敛了傲气的相国大人，眼睛眯起，冷笑道：“哦？我倒不知此事于我有什么好处，但我大衡还不至于要靠一出将相和的戏码来彰显国力，素闻相国大人于朝堂之上说一不二，一身傲骨教人羡慕，怎么今日却为了一个旁人这般低三下四。凡事不可强求，世间男儿千千万，任君抉择，何必执念于一个顾千河呢？”

　　听见“旁人”二字，相国大人一身傲骨微不可见的抖了两下，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倒也没失态，拱手行礼道：“深夜叨饶，还望殿下海涵，微臣就先告退了。”

　　荣翊倒是直接：“夜深露重，相国大人可千万小心。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