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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山美水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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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江都五月千花会热闹非常,刚到蜀地不久,楚江秋便去江边找船家买了条乌篷船,载着顾千河从蜀望江上径直往江都赶去。
这边顾千河才刚把蜀地美酒打听了个遍,还没过把瘾,不知自己怎么就到了江陵,这下却是不肯走了,在蜀望江边二话不说就找了个酒家住下,第二天乘着乌篷船带着楚江秋游蜀望江去了。
时值三月,整个江南都是烟雨弥漫,江陵不同于平常江南水乡,山似蜀地险峻嶙峋,千里蜀望如白练一般横穿整个江陵地界,沟通了江南与蜀地,原本湍急的江水一过江陵地界便变得温婉起来。
作为两地交界处的江陵,一年四季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在往来繁盛的贸易下,蜀望江畔应运而生了许多人家,便是今日所见的江陵城——不如江都繁华,比之天险横陈令人望而却步的蜀地又多了几丝烟火气,独有一样,却能令江陵与其它两地并称蜀望三城,江陵名酿——白云边。
这也是顾千河非要留下来的原因,蜀地的舍得酒虽也是不可多得的佳酿,与白云边相比还是逊色了几分,而在蜀望三城之后,人们又把三地的特色凑了个蜀望三绝——蜀地的锦绝,江陵的酒绝,江都的花绝,白云边的名气可见一斑。
此时的顾千河对楚江秋的抱怨不满早已烟消云散,船中堆满了白云边,如玉般的白色瓷瓶小巧精致,瓶身以浮雕手法刻有卷云纹,江陵此地独特的烧造手法使得卷云纹在月光下依稀泛着浅浅的青色,甚是好看。
少年一袭白衣立于船头,玉笛斜挎腰间,乌发半束,人生得俊朗,衬着清冷江色,竟有些不似凡尘模样。蓝纹袖口与同色腰带倒与这小巧的瓷瓶相得益彰,带了些俗世烟火。
可此时清冷的江面却是无人欣赏这般美景美人——一艘乌篷小船行于浩渺江面,眼前黛色青山,江畔烟雨人家,脚边名酒佳酿,身旁还有一个年纪相仿并肩同游的少年——楚江秋。
似是想到了什么,顾千河随意撩了衣摆坐在了船板上,拂去了满眼山河风光,嗓音清冷而笑容明朗:
“欸,楚兄,你说这三月江陵的半壕春水,烟雨千家,可比得那塞北朔漠的戍古秋尘,长烟落日?”
一身玄衣的俊俏少年仰躺在船板上,看着还未散去的夜幕,声色淡淡:“顾兄说笑,塞北之地漠漠黄沙,人迹罕至,怎比得江南富庶水乡,繁华无二。不过嘛……”顿了顿,偏头看向了顾千河:“纵然山河风光旖旎绮丽,在我看来皆不如顾公子泛乘轻舟横笛一曲,倒当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少年郎。”
顾千河懒得理会这番调侃,随口回了句:“你又没亲眼见过,何来举世无双。”
三月,春寒还未散去,二人刚过丑时便乘船而来,此时几点星子还零乱散落在天幕,两岸青山未曾显色,一江春水平静无波,澄澈江水里一弯黛月映着少年模样,好一副泼墨山水,人间绝色。
白衣蓝袖的少年郎取下腰间玉笛,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笛身,上等的冰玉,入手即温,送至唇边,指节翻飞间,一阵清澈悦耳的笛声自少年的双唇边倾泻而出,浮于蜀望江面,隐于夹岸青山之间,融汇进这千里江陵地界。
听见笛声,在船上横尸的楚江秋终于有了丝兴致。少顷,笛声渐息,顾千河刚准备将玉笛重新放回腰间,却不料突然手中一空,偏头一看楚江秋已经拿着笛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顾千河挑眉看着他,见他又把笛子里里外外摸了好几遍才有些失落的还回来,不明白他这一脸失望的表情是为何,揶揄道:“楚兄若是实在喜欢我这笛子,送了你也未尝不可,何必做出一副女儿家的姿态,这倒教我不知所措了。”
大衡之人素好音律,就连寻常百姓也对乐理略知一二,顾千河横笛一曲举世无双,而楚江秋一管箫音也是宛转不绝,晓彻江海。
二人相识以来,楚江秋就对顾千河腰间的玉笛有着极大的兴趣,有此机会自然要好好细看一番,然而除了玉确是好玉,倒是与普通笛子无甚区别,故而有些失望,这下也不理会顾千河的揶揄,捎上几壶白云边就进了船篷,独留顾千河一人赏这冷清山河。
不同于在蜀望江上遥遥观看下,掩于烟雨之中的山水人家,江陵城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除却更热闹些外,也倒是个寻常城镇。
少年郎离了隽永河山,入了人间熙攘处,在城中漫步目的的闲逛,瞧上去并无多大兴致,却也是走走停停,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瞧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也就买了,也算逛得认真。
现在已然站在了一个卖画的小摊前,摊主一袭青衫,也不吆喝叫卖,倒是拿了本书在看,却是个书生无疑,画也算好画,只是笔墨纸张皆是下品,装裱也极为粗制滥造。
楚江秋随意指着其中一副问道:“这位小哥,不知这画上画的是谁?”
顾千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副极其平常的水墨画,画的正是江陵城外蜀望江上之景——空旷江面寂寥凄清,独两岸青山之间,一叶扁舟之上,一袭绯衣的公子翩然而立,玉笛横陈,衣袂翻飞,原本孤寂的山水突然间变得鲜活起来,而这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不是顾千河又是谁。
那头卖画的书生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恭谨答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这画名叫《山河》,画的是顾苌询将军之子顾千河。”
“哦?”楚江秋心头微微一动,偏头看向身旁的顾千河,笑问道:“既是将军之子,何故吟风弄月?”
书生以为问的是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面露冏色,为难之际忽闻楚江秋身旁俊朗少年的声音泠泠响起,只见顾千河目光在《山河》上流转,缓缓说道:“我听闻南楚王谢晖出身奴籍,少时日间耕地牧羊,深夜秉烛夜读,悬梁刺股,未曾一日懈怠,而后平南疆,因其智计无双,屡立战功,加官进爵,是为今日南楚王;而自古江山末代帝王,无一不是口含金玉而生,高高在上,却整日贪图玩乐不思社稷,终致江山沦落,国破家亡。贱奴也好,帝王也罢,将军之子又如何,人各有志耳,楚兄何必介怀于此。”
而后,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了卖画的书生,“这位公子,你觉得在下所言有无道理?”
那卖画的小书生似是被这番言语有所触动,随即十分赞同的连连说了几个有字。
这边楚江秋见调侃不成倒也不气恼,亦是点头附和道:“确实很有道理。”又看向卖画的书生:“这位公子,这画我要了,劳烦帮我包起来。”
小书生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卖画的。
“啊,马上。”
看着递过来的画,楚江秋也不接,瞟了瞟顾千河,扔下句“给他吧”,就去其他地方逛了。
“啊?”看着楚江秋离去的背影,小书生只好将画递给一旁的顾千河,有些难为情地说:“公子,那位公子说,,,”
“嗯,给我吧。”将画接在手里,顾千河道了声谢正欲离开,眼前书生却突然作拱手一礼,略微紧张道:“不知可否请教公子大名?”
顾千河听此一笑,“这……大名不敢,吟风弄月之人罢了。”
回到客栈,楚江秋将手里头的各种玩意儿随手放在一旁,倒是拿过了顾千河手里的画看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嗯,是不像。”顾千河从善如流,坐在一旁拿出了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白云边喝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楚江秋眉头一挑,随即把画收起来坐在了他身旁笑问:“那顾兄觉得是怎么个不像法?”
“画的太丑了。”
言简意赅。
“咳咳,”楚江秋知道他这人一向直接,却也没料想会如此直接,而这画虽说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也不至于就只能落得一个丑字,状作数落道:“我看今天那画摊上可有不少顾兄你的画像,想来那书生也确实是十分欣赏你,这话叫人家听了去可指不定得受多大打击。再说,顾兄你不还一个劲儿地鼓励那书生吗,现在又背地里说人家的不是,啧啧,实非君子所为啊。”
顾千河慢悠悠地解释道:“我所言不过希望他能勤勉读书,考取个功名,也能换得个衣食无忧,不然照他那个卖画法,寻常生计都怕成问题。”
然后顾千河想是又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笃定地道:“确实丑,不过临摹之作而已。说起来,我当年倒是见过一副比这个好看得多的,可巧也叫《山河》。”
“哦?到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竟能入得了顾大公子的眼。”
楚江秋方才明了,原来顾千河的“不像”,与自己认为的“不像”说的不是一回事。
画上的少年明艳肆意,与如今这个低眉浅笑的公子实在不像。而顾千河所言,想必指的是不像《山河》。
想是其中有什么轶闻,他向来对此等闲闻逸事兴趣索然,不过此事关乎顾千河,自然是要问上一问的。
顾千河轻轻摇晃着手中精致小巧的酒瓶,眼神飘忽间,似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事,嘴角不自觉间有了笑意,“非是名家,是一位顶顶有才的公子所作,想来也是一时兴起罢。”
当年顾千河一曲《山河》名动天下,虽亲耳听见的并无几人,然一人知而百人闻,百人闻而天下动,而后便有人说自己见过一幅画,不知何人所作,技法了得,画的正是顾千河蜀望江上泛乘轻舟横笛一曲的惊鸿一瞬,世人这才明了山河一曲荡气回肠,这吹奏之人也真真是个惊才艳绝的好儿郎。
因顾千河当年所游之地恰是江陵,故而这事在江陵是为一桩美谈,后来更是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山河”图,而这真正的《山河》,却也是再无人见过,这画是否存在倒也颇值得商榷,不过现下看来倒是真的。
楚江秋与顾千河认识已是在这之后,对个中细节也着实不大清楚,再加上他又是一个对音律极为热忱的人,这一路上虽一直好奇这《山河》到底是何等惊艳,却也不曾主动提及。
之前听闻顾千河的玉笛乃是其出生之时一位云游高人途径将军府时所赠,所用玉石乃是从千年玄冰中凿出,即使天资愚钝者用它也能吹奏出惊世之曲。如今看来这传闻不过是那些嫉妒少年郎年少成名的无聊之人所造。
如今得此契机,楚江秋非要一睹这《山河》是何等惊绝,顾千河却以“夜深扰民”为由便把他赶回自己房间了。来日方长,楚江秋也不急于一时,便早早休息了;而顾千河房中的烛火却是一夜未熄,不知这人是睡了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