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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香染袂凤流连(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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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满楼。
已近黄昏,想来此刻花满楼定坐在他的花隅之中,静静地享受着夕霞遣帘。傍风掩月,陆小凤踏上了百花楼,现下心里不禁有种奇妙愉快感觉。他已三个月未见到花满楼了。
楼上却不时传来的娇柔笑语,回荡楼间。
“百花楼上怎来了女人?”陆小凤暗暗犯疑。
他一抬眼时便瞧见楼口那个玉立秀逸的身形,花满楼的笑容淡然而安详,折扇轻轻摇倚手中。陆小凤随即大声笑道:“花兄好久不见了。”
花满楼微笑道:“我料这脚步声不是你陆小凤的便不会有别人了。”
陆小凤已走到了花满楼的身侧,神秘一笑,在他耳傍低语道: “多日不见,出尘之如花兄者也动了凡心.”陆小凤言未毕笑意满,这笑里却多了一丝眷涩。
花满楼一怔,随即只道:“陆兄莫说笑了,还是先请进来吧,我给陆兄引见一人。”
花香四溢,软嫣甜柔。
群芳簇拥中,一朵红蕖甚及无他。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云云早便无以附加,那少女一袭月晕红的华丽襦衫,透着洁白的绸质里衣,碧玉年华却华容婀娜。光润玉颜,笑有蔽月之态。
陆小凤见过的绝色女子不比这百花楼中的娇芳少,此下心中也不由暗暗惊叹此女之出尘,凡里难寻,不禁瞧痴了。
那少女望着陆小凤,见他一脸惊愕踟蹰,掩袖嫣然道:“想必这便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大侠了。”声音宛若丝竹潺水,动听极了,言罢敛衣起身,缓缓一福。陆小凤赶忙拱手回礼。
花满楼这时才说话,对那女子笑道:“八妹果真机灵得紧,一瞧便知道陆兄是何人了。”
听及“八妹”二字,陆小凤莫名心下一松,却已自如笑问道:“花兄敢问这位如此倾城的小姐是……?”
花满楼开颜道:“未向陆兄介绍,这位便是我的八妹妹花映霜。”
陆小凤听花满楼这一言,暗道:“花满楼他不愿家人担心平添烦扰,独居于此,这百花楼本就少有人来,想他家人也不来打搅,可现今怎会找到了这里,不难是出了何事?”
花映霜轻声笑道:“陆大侠是想为何我会在这里。”
陆小凤又是一惊,不由心叹:“好厉害的妮子。”口中却悠然道:“八小姐想我问我便偏不问,只因我已猜到了。”陆小凤已坐下,花满楼静静地站在他们中间,周遭悉数要被那温和的笑容融敛化一了。
花映霜饶有兴趣地瞧着陆小凤,秋月明眸似要滴出水来,道:“愿闻陆大侠言。”
陆小凤竟丝毫不避她的缠窈目光,也凝视着她,微笑道:“映霜妹妹,红光满面,身着喜服,手上带着一只天锦记特制的金玉龙凤镯,想必是有……”他故意不说了,花映霜的脸已泛起了红绯的霞云,眉间尽带羞呢之态,这不仅是因陆小凤已然看出己事,更由陆小凤突来一句映霜妹妹,只微略语,并不道破,她登感此人怜香惜玉之温存。
花满楼一时不闻妹妹言语,知她羞怯,便笑道:“陆兄说的没错,下月初十便是我这八妹的大喜日子,此间她特来相告。”
花映霜这才嗫嚅道:“陆大侠果然和七哥哥说的一般,贫得紧,让人窘得紧。”
陆小凤悠悠道:“映霜妹妹眼见便要出嫁了,怎还这般处子幽情。”他顿了顿,又道:“天锦记的金玉龙凤镯是塞西铂金和关东寒山千岁瑾特制而成,世间不过两对,一对是天锦记老板送给他的老主顾碧岫山庄庄主柳天然的新婚大礼,另一对中的凤镯此刻便带在映霜妹妹的腕上,不知是哪家豪富公子竟能得到这般稀奇的宝贝做定情之物。”
花映霜自是羞于答问,红彤的脸上罩起了愁寞颜色,与之前的乖俐之行截然不同。花满楼回道:“是苏西秦家的少当家秦无多。”花映霜不觉瞥了花满楼一眼,眼中尽是些哀伤。
花满楼似乎觉她情绪,又柔声道:“适才八妹你不是还和我说了许多嫁去秦家的益处麽。”
陆小凤从这花家八小姐的神情中便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缓缓道:“可是那‘一落百寻轻’秦无多?”
花满楼道:“正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瞥胡子,道:“我看映霜妹妹并不喜欢这门亲事,不如作罢推去,便是那江南第一门‘寻轻门’,我想花家也不会放在眼里的。”
花满楼无奈道:“陆兄说的太轻巧了,眼下秦家聘礼已下,花家怎能反悔。”
陆小凤挑了挑眉毛,道:“那奇了怪了,既然映霜妹妹不愿意,花家怎又会收秦家的聘礼呢,想不通啊,想不通。”
花满楼轻叹道:“莫说陆兄想不通,我也想不通。八妹说那日秦无多忽到毓秀山庄来,便是向我爹提亲的,可之前他从未见过八妹,又怎么会来提亲呢,更让人不解的是,爹爹竟然一口答应,八妹不情愿,爹爹却仍执意收了聘礼,并定初十为婚期。”
陆小凤不由瞪大了眼睛,道:“花老爷子莫不是老糊涂了麽?”
花满楼道:“爹爹这麽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问情这个理由,八妹才能安心嫁到秦家去。”
花映霜垂下了头,站起身来,道:“七哥哥我先回去,花玉想必在巷口等急了,你快些回本家来,我等着你。”
她又转首对陆小凤道:“今日有幸一睹陆大侠风采,后会有期了。”
花满楼不及回应,连唤道:“八妹,八妹。“花映霜却已轻步下楼去了。
陆小凤摇头叹了口气,道:“花兄想是说错话了。”花满楼一脸错愕,道:“此话怎讲。”陆小凤道:“既然映霜妹妹不愿嫁到秦家,你又怎么能说‘让她安心嫁到秦家去’。”
他不等花满楼回应,便又道:“你八妹不愿嫁到秦家去怕是因为她心早有所属。”
花满楼更是不解,惊道:“陆兄怎知道的,八妹自小长在花家深苑中,鲜于外人接触,怎会芳心已系?”
陆小凤瞧了他一眼,道:“这事纠缠的紧,我更不可能了解了,眼下只有知道秦无多提亲的目的,弄清老爷子为何固执地弃映霜妹妹的终生幸福不顾,或许还能有回旋余地。”
花满楼点了点头,边从茶盘里取出茶杯要给陆小凤倒茶,边道:“杀害六扇门总捕头的凶手查到了没?”陆小凤顺手一拦,要花满楼放下新拿出的茶杯,随即端起桌上的一只茶杯,道:“这个杯子便行了。”花满楼苦笑道:“陆兄怕麻烦也不必用我的杯啊。”陆小凤笑了笑,道:“有何关系。”兀自往花满楼的杯里斟上的茶,一饮而尽,又道:“六扇门的简捕快是在南武城查案时被杀的,而他死前全身血管崩裂,溢血而亡,而且每寸皮肤都与身体分离了。”
花满楼登时脸色微变,道:“这是‘一落百寻轻’。”
陆小凤道:“不错正是身中寻轻功的死状。”
花满楼不禁皱眉道:“那秦无多便是凶手了。”
陆小凤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花满楼,道:“我当时也十分确定秦无多便是凶手的,可是当我赶到秦家却发现秦无多在半个月前简捕头尚未被害时便已得疟疾死了,秦家人不知何由并不发丧,所以没人知道秦少当家死了,而我检查过尸体也认定了秦无多的确已死。”
花满楼啐了口茶,沉吟道:“那来花家提亲的那人又是谁。”
陆小凤接过花满楼未喝完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好似意味深长道:“所以啊,所以,要查查这人到底是谁……”陆小凤顿了顿,又展颜道:“这段时间我想必得和你腻在一起了。”
花家的本宅在青翠环抱的郎山中,方圆三百里都是花家的产业。
花满楼与陆小凤并肩走在蜿蜒的山道上,空谷深山,莺啼鹃鸣,风色阵阵,绿意绕绕,更有云雾吞吐,好一番天道自然的景致。
陆小凤悠然道:“虽说这不是我头遭去你家,可一样觉得非常辛苦,有钱的人难不成都有毛病,喜欢把家盖在这样的地方麽?”
花满楼摇头道:“陆兄此言差矣,身处此种境地更可领悟自然的无穷迤逦,更能发现生命的无尽美妙。”
陆小凤道;“你的那番道理我可不想懂,既然是这样的好地方,为何你还要独居在百花楼中。”陆小凤只是隐隐知晓花满楼不愿有劳他人的善良之心,却不知道另一个原因。
花满楼一时无语,陆小凤见他面有难色,便不忍再说了,道:“我说着玩的,我知道花兄是不想麻烦别人才这样做的。”
花满楼叹了口气便要回答,只听陆小凤呼道:“花兄小心。”他一手推过花满楼的肩,带着他便窜出了几丈远,这时花满楼的衣袖兀自向两边飞卷了几阵,适才千钧一发破空而来的数点银色寒星随即消失无踪,陆小凤一站定,忙问道:“花兄你没事吧?”
花满楼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边将两袖轻轻一甩,数支梅花针便漏落在地,边道:“多谢陆兄,我没事。”
陆小凤叹道:“花兄的流云飞袖越发的厉害了。”说罢便要去捡地上的梅花针,花满楼却立即一把拉住了他,道:“莫捡,这针有毒的。”陆小凤惊道:“你怎知道有毒?你又瞧不见他们。”
花满楼笑道:“不知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虽瞎,鼻子却很好使的,那些针飞来的时候,空气中有淡淡的黄藤草腥气,你瞧瞧那些针是不是玄黄色的。”陆小凤俯身一看,银针上段果如铁锈一般,陆小凤叹道:“我又一次服你了。”他回过脸来,道:“现在的问题是,这针是谁射的,他为何要暗算我们。”
花满楼取出一块方巾,蹲下身去,随即被陆小凤拽住,陆小凤抢过他手中的方巾,便将捻起地上的一根针,花满楼无奈笑了笑,陆小凤已仔细端详起来了,对花满楼道:“这些梅花针比一般的梅花针粗且长,针体虽用黄藤浸过,还能看出是云贵高原特产--雪乌银制成的,但是用这种梅花针的到底是谁,武林中却无人知晓了。”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见他脸色微变,已罩起了深深阴郁,便道:“花兄难不成知道?”
花满楼微微颔首,转身面对万翠山障,又缓缓回首对陆小凤道:“陆兄可愿听我说段故事。”陆小凤走近他身旁,向周遭紧惕地环顾了一圈,拍了拍花满楼的肩头。
花满楼淡然一笑,平声说道:“这个世上会使这种梅花针的只有一人,他叫欧阳羽,是我二娘的侄儿,我和他是没有血缘的远方表亲,我娘早逝,二娘一直待我很好,那时我的眼尚明,长辈和姐妹们都说我水灵圆清,白净可爱,有些女子之容。”陆小凤听他这一句,不觉望了他一眼,瞧着他那现今仍白润如玉的天成容颜,陆小凤的心里微微一跳,边强忍笑意,花满楼却开颜道:“想必陆兄定觉得可笑吧,我当时对此还不甚有感,所以二娘心血来潮给我换了女儿装扮我也就没做多想。”花满楼的声音忽有些寒意,他又道:“二娘很喜欢这般换上女装的我,我也很乐意让她高兴,于是二娘带我回乡省亲我作女装。二娘家的人都以为我是花家的小姐,二娘起了玩心,也不说破。在二娘家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着我,事后才知道那视线来自欧阳羽。在我和二娘既要离开的那天,欧阳羽忽就出现了,之前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一面,他对二娘说……”花满楼沉吟了片刻,又接着道:“他说‘七年后要娶我为妻’。”
这番陆小凤再也忍不住了,大笑道:“这个欧阳羽甚有意思,想来多半也是年少幼稚。”花满楼沉声道:“若你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便不会做这般想了,那个表情我怕是永远也不会忘的,二娘也很不以为然,只觉好笑,没去理会,那年我七岁,欧阳羽比我长三岁,此后回家我生了一场大病,眼睛便再也瞧不见了。欧阳羽那件事我也忘却了,认真过起了和原来截然不同的生活。谁料那七年后,欧阳羽真的来到了花家,他已是十七岁的轻劲少年人,一进花家便要见花家七小姐,仆人很无奈地说,花家只有七少爷,哪来的七小姐,那时爹爹有事外出了,二娘赶来时,许多仆人已被他打成重伤,二娘赶忙把我叫了出来,告诉他那年他见到的小姐便是我,谁知他不信,他一定要践约,一定要见到七小姐,否则就要血染毓秀山庄,二娘很惊诧不过短短七年他怎会变得这般乖戾阴恶起来,我恼他无理取闹,便与他动起手来,我那时武艺已有小成,却不知他从何处习得了那般诡异奇幻的路数,我完全不是他敌手,好似没有人能阻止他了,他恼羞成怒竟丧心病狂地出手杀了他的亲姨娘,我的二娘,用的便是这奇异的梅花针,他本来也要取我性命的,却不知为何不动手了,然后便绝尘而去,爹爹因二娘的枉死深受打击,再之半月后欧阳羽又让人捎了封信给爹爹,爹爹看后,更加急火攻心,一病便是许久。当时我愧疚极了,是觉二娘的死全因为自己,便下定决心离开花家本宅,待我于二娘服丧期满后,就独自居于百花楼了,爹爹知我心境也没有多言。”陆小凤只静静听他说着,眉头却不觉便要蹙在一起,花满楼叹道:“现下又见这梅花针,想那欧阳羽又回到了这郎山,不知他又想做甚,他若又欲此地肆意血光,我决不能让他再逞凶了。”
他双手将扇子拽得更紧,眼里不禁流露出凛然的哀伤之气,陆小凤虽未露出惊色,心下已唏嘘不已,暗道:“这欧阳羽不是痴汉便就是个癫狂。”他转念又忖道:“十四年前的花兄,十四年前便让欧阳羽意乱情迷,我倒还真想见一见呢。”陆小凤深知花满楼此时忆起往事,正是悲从中来,慰声道:“花兄,此下你已非独自一人了。”花满楼回首微笑道:“想是正因有陆兄在此,我见着那夺命梅花针才仍能自若罢了。”
“七少爷,七少爷……”前方山路间,忽多出了个人影,正向他们挥手。
花满楼道:“是花平。”
花平已奔到了二人之前,喜道:“听八小姐说,七少爷这几天会回来,没料这麽快,小的太高兴了。”他又向陆小凤做了一揖,道:“陆大侠也大驾光临了。”
花满楼笑道:“花平,这段时间家里一切可好,老爷身体怎样了。”
花平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摇头道:“自从那个秦无多来了以后,花家的气氛就变的怪异得紧,老爷也是整日忧心忡忡的。”他抬起头道:“我们都盼着七少爷回来。”
花满楼只道:“我知道了。”
陆小凤却问道:“秦无多住在花府麽?”
花平点头道:“不止住在花府,还是住在七少爷的苏芳楼里。”
陆小凤不禁皱眉道:“那要花满楼住在哪里。”
花平吸了口气道:“老爷说七少爷可先暂住在晨钟阁对面的暮鼓阁。”
花满楼道:“这些都是小事了,我们先去见见我爹。”说着引步前行,陆小凤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自忿道;“那个冒牌的秦无多太多事了。”正是散淡涩意凭空由,山间的濡湿之气不由得也染上了陆小凤的这般酸微。
花满楼此刻便在花如令的堂屋里,陆小凤前时在大堂已和花如令见过礼了,这会正在偌大的毓秀山庄闲逛。
花满楼打着扇子静静地坐着,花如令的脸色确是不好看,他端起茶台里的茶杯又放下,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花满楼才开口道:“爹,你为何答应了秦无多的提亲?”
花如令无奈道:“不答应花家怕是就完了。”
花满楼惊问道:“爹爹何出此言,寻轻门恐无此力吧。”
花如令叹了一口气,道:“要真是那寻轻门眼下便一点事也没有了。”
花满楼豁然起身,道:“爹,到底出了何事。”
花如令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楼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此事以后再谈。”
花满楼低首默了一阵,向花如令告退。
花如令看他离开,兀自喃道:“楼儿这都是为你好啊。”
花满楼出门便碰见了花映霜,花映霜一言不发拉着他的手,往花园方向跑去。
陆小凤游荡到了东苑,毓秀山庄的东苑只有一套香房,那便是苏芳楼。陆小凤怔怔地瞧着苏芳楼的头牌,喃喃道:“花满楼原来就住在这里。”这时从楼里传出了一阵清脆婉转的笙鸣,白帘卷曳,陆小凤隐见楼中有个青色人影。
陆小凤轻笑着摸了摸他的两撇胡子,瞬即一跃身便稳稳地站在了楼前。那楼中的青衣人竟一点也不惊,依旧兀自吹着笙,他虽端坐着,仍可见颀长的身材,手指纤长,驭动于烟翠竹黄之间,是个劲泠俊朗的青年人,可陆小凤一瞧他的眼睛,便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的竖眉下一双眸子细长深邃,无时刻不透着冷峻,脸色惨白无一丝血色,陆小凤还瞪着他看了好一会,那人好似旁若无人,陆小凤暗道:“这人倒真有耐性。”
陆小凤自然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那人终于放下了笙,并不瞧陆小凤,兀自朝楼里走进,忽有回过头来,冷淡道:“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你若不想变成一只死凤凰,就离他远一点。”
是想陆小凤逍遥江湖,身手武林难有人敌,其所遇之事无不窍奇危临,陆小凤皆能化险为夷,好友更广布天下,斯如吹血非雪西门吹雪,不老实之老实和尚,妙手空空司空摘星。在陆小凤面前如此狂妄凛傲的,此人还当真是头一个。
陆小凤当然知道那人所指的“他”是何人,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眼前那人道:“秦无多,你一个死人莫要说我的话。”
秦无多扫了他一眼,转身便进了屋,陆小凤摇了摇头,瞧着牢牢夹在两指间的那根银针,喃喃自道:“ 出手倒是快。”他又“哇”了一声,便速飞身下了楼。
陆小凤走在前往西苑的路上,只因适才他逗留花园时,花平来找他,说申时花老爷有请他西苑一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下这些事他已有了头绪。
陆小凤被家仆引进了西苑的里屋,花如令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花满楼被花映霜带出了花园,花映霜一直没有说话,花满楼却感她的声息已乱,空气里有咸味的湿气。
花满楼终于忍不住关切道:“八妹你怎了,为何这般的哀伤。”
花映霜慢慢地放松了步子,她的眸里已满是盈盈泪水,花满楼瞧不见却感觉它们轻轻划过自己手际,花映霜嘎声道:“七哥哥你快走吧,莫让那个人瞧见你。”
花满楼一头雾水,问道:“八妹你说的是何人?”
花映霜便要说,却被骇得怔在了那里,他们的眼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花满楼瞧见那人时,也着实一惊,脸色沉了下来。
花映霜不觉挡在了花满楼身前,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人盯着花满楼看了许久,花满楼虽然瞧不见,却能感他的目光有种慑人的魅魄,谁知那人开口便淡淡道:“七小姐。”
花满楼已揽着花映霜,退出了好几丈。
花映霜惊慌地看了花满楼一眼,道:“七哥哥,他便是秦无多,我说的那人便是他。”
花满楼沉默了半晌,花映霜偷瞥了秦无多一眼,秦无多的眼睛一刻也未曾离开花满楼,花映霜心里忽有一种奇怪诡异的感觉,但她也确定,三日前,秦无多于她说的话绝非谎言。
花满楼忽然笑道:“兄台便是秦无多,在下花满楼,幸会。”
秦无多低头咳了几声,便道:“幸会,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他的声音低沉婉转,甚是动听,可在花满楼听来,却似一个魔咒。
秦无多又道:“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请随我来。”
花满楼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说,淡淡道:“该了结的事还是趁早了结的好。”
花满楼对花映霜柔声道:“八妹你先回房去。”
花映霜怎肯回去,紧紧揪住花满楼的衣袖,嘶声道:“七哥哥,七哥哥,你真的莫要去,这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那晚我……我……亲眼看到他……他……”她说不下去了,梦魇般的可怖影像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抽泣着,又道:“他是个疯子……疯子……”
花满楼却对她微笑着,躬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花映霜便不再说话了,倒在花满楼的怀里哭了一阵,花满楼扶起她,她惊恐地望了望秦无多,迅即掩面奔出了花园。
秦无多的眼里有怨毒之色,道:“她让我很不愉快。”
花满楼只道:“世上想必没有什麽能让你愉快的。”
秦无多竟然笑了,冰冷如他,一旦雪渍春融,便明媚得让人迷醉,他一字字道:“只有你。”
花满楼心里一怔,觉有奇异非常之感,只是一挥扇道:“劳烦带路。”
秦无多的轻功竟不在花满楼之下,如御风而行,身法若轻鹤,郎山山间云雾空濛,花满楼紧随其后,两人好似扶云直上。花满楼心叹:“此人的武功早比八年前胜及。”
两人行至山顶,终停了下来,郎山的山颠是片顶大的平地,虽已有一览众山的及云地势,却长满了各类漂亮美艳的花,风景极致瑰丽,因此得名“群芳顶”,山沿一带是个八角阁,此阁正是花如令按他的二夫人杨氏生前所愿在郎山顶上修冢而建,而八年前,花满楼便在此守孝。
花满楼站在秦无多的身后,秦无多回首瞧他,花满楼不禁后退了几步,秦无多开口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花满楼振声道:“皖北柳杨家,我已去二娘的亲侄儿欧阳羽。”
秦无多露出了欣满之色,缓缓道:“我未曾妄想你还记得我。”
花满楼道:“我一生最恶杀戮,虽冤冤相报,但我二娘的仇确是难以忘怀的。”
欧阳羽问道:“你想杀了我?”
花满楼默了片刻,道:“只要今时的我若能杀得了你。”
欧阳羽又笑了,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太善良了,你纯净的一丝杀气都未沾染。”
花满楼甚是惊讶,他几乎无法反驳欧阳羽的话,这般纤尘不染的他,心中再有天大的备份和不平,他都不会选择这种无谓丑恶的平复方式,只因他名唤“花满楼”。
欧阳羽见花满楼一时讷声,接着道:“现在的你和十四年前一样,令我不能释怀。”
花满楼道:“你的话我并不明白,八年后,你已相信我便是那十四年前的花家小姐?”
欧阳羽摇了摇头,道:“八年前我就已相信了,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便是‘她’了。”
花满楼皱眉道:“那你为何还对你的亲姨娘下此毒手,为何还要了我花家数条无辜性命。”
欧阳羽的表情忽现惨淡,他望着花满楼道:“当我十岁那年头次见你,我的心里便有种没来由的感情,幼时的娇芳那般圣洁可爱却使我这般难以触及,江南花家,富甲天下,我小小的僻壤之人怎能高攀。我得建功立业,方能实现那个纯粹的愿望吧,我便离家远行,历尽磨难,巧有机缘,习得一身武艺,七年后,我带着希望与总角时候的满怀思念来到花家,却得那般结果,我心念的圣女竟是个男子,我恨,恨非花家人有意欺瞒,恨的是自己为何既知你是男儿身,还那般我见犹怜,让我不知自己,我恨的是自己既知你是个男子,我原本的心情却未有丝毫改变,我无法接受这般不堪的自己。”
花满楼早已被他这番话惊震住了,他不知怎样形容自己现下心里的复杂感觉,眼前的这个男子却对同身为男子的自己有这般奇异的感情,花满楼勉强定了定神,沉声道;“可你却把你这无端的怒火发泄在了无辜的二娘身上!”
花满楼一咬牙,又道:“我无意你那奇怪的想法,我只问你,你为何又出现。”
欧阳羽眼光闪动,道:“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立下的一个荒谬誓言。”
“的确荒谬极了。”说话的人竟是陆小凤,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八角阁外的石凳上。
花满楼又惊又喜,道:“陆兄!”
陆小凤缓缓走到了欧阳羽和花满楼中间,看了看欧阳羽,道:“欧阳兄可真行,想这一辈子娶不到我的花兄为妻,便威胁花老爷子八年后嫁一个女儿给你。”
陆小凤撩了撩头发,道:“最让我想不到的便是你竟然是的太素玄天宫的昼日阳使。”
欧阳羽不置可否,并不睬他,花满楼却惊问道:“陆兄怎知道的。”
陆小凤从衣里掏出一张质地极佳的香轩纸,递给了花满楼,花满楼打开一看,轻轻摸了摸,是觉纸上绘着一朵芥子花纹样,心中不觉一凛,那正是天下第一魔教太素玄天宫的标志。
花满楼恍然道:“八年前,欧阳羽正是在信里附了这个标志,爹爹才会如此惧怕的。”
“这实在难为花伯父了,太素玄天宫这几十年来势力已契□□武林半个天顶了,‘生死无算,日月同光’,这话真非大言,教主独孤厮磨精通各派绝学,门下弟子五万,分五行堂,堂主各个皆是绝顶高手,而隐阳二使武艺更独承教主亲传,近乎神技。”陆小凤说的很慢,欧阳羽竟一丝表情也没有,冷声道:“你怎知我是昼日阳使。”
陆小凤摸着两撇胡子道:“只因你杀了六扇门的简捕头,我和皇上有些私交(原著剑神一笑中),他便托我去查六扇门捕头失踪一案,查啊查啊,便找到了简捕头的尸体,乃是中寻轻门的绝技一落百寻轻而死,而我后知,寻轻功的唯一传人秦无多已死半月,会寻轻功的也只有独孤教主,想独孤教主定不会为这等事离开总坛,那便只有得教主衣钵的阴阳二使,而寻轻功乃至阳功夫,理应阳使习得,所以我便断定你是阳使。”
欧阳羽竟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陆小凤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聪明绝顶。”
陆小凤忽板着脸道:“被你夸奖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陆小凤又道:“秦无多想必也是你杀的,秦家人摄于太素玄天宫的名头不敢发丧,你便假冒秦无多杀了简铺头,又以秦无多的身份来花家提亲,你倒还考虑周全。”
欧阳羽却神秘道:“你说的都对,只可惜有件事你怕是没料着,我现在已不想娶花家小姐了。”
陆小凤却道:“我也知道,只因花家唯一没有出嫁的小姐并非花家血脉。”
欧阳羽道:“你只说对一半,我之前以为只要迎娶七小姐的同胞便能弥补自己此生无缘与七小姐共结连理的遗憾,可当我在山间偶遇你与他时,我便知道他是无人可替的。”
陆小凤捂住了耳朵,大呼道:“欧阳兄你还真是厚颜无耻,你莫叫花兄‘七小姐’。”
花满楼早已是哭笑不得,怔怔地伫在那里,茫然无言,听陆小凤这话,不由忍俊不禁。欧阳羽细瞧着花满楼的神色变化,心中纠结不已,自道:“陆小凤果然是他的挚友,想来要除了他才好。”
欧阳羽对陆小凤道:“陆小凤我本就可杀了你的,多亏七小姐救了你。”
陆小凤皱了皱眉,忖道:“原来那些针果然是冲我来的,什劳子的,连见都不能见花兄与别人亲近。”山间的梅花飞针便是欧阳羽向陆小凤射出的,他见花满楼与陆小凤谈笑风声,竟妒意骤起,起了杀心,这感情又有谁能说清道明呢。
陆小凤哼了一声,道:“我陆小凤是没什麽大本事,收你几根破针还是可以的。”手一伸便是指尖一根梅花针,正是适才苏方楼上,欧阳羽悄然一发的针。
欧阳羽冷笑道:“我并不想取你性命,也未下杀招。”
陆小凤挑了挑眉毛,道:“那现在请你出招吧,我这人虽不做没把握的事,但为了花兄免受你不知为何的荒唐目的的戕害,我也只好大胆领教昼日阳使的七段太虚掌。”花满楼却走到了陆小凤的跟前,不过数寸,正声道:“陆兄这件事我必须自己解决,多谢你的好意。”
陆小凤瞧了他一眼,一字字道:“我决不能置你于险地,某人对你图谋不轨,我作为你的好朋友怎可能坐视不管。”他后面的那句说的甚是大声,显是为了让欧阳羽听见。欧阳羽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惨白的脸已变成难看的铁青色,怒目对着陆小凤,好似要硬硬生地吞下去,表情甚是可怕。陆小凤瞟了他一眼,暗自好笑,又低声对花满楼道:“花兄,我知道你要向他讨债,这帐我便替你要了,想我们之间应是早已没有彼此才是,且说我还有皇命在身。”花满楼不禁心里剧烈一震,他望着陆小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花满楼深深叹了一口气,早已忘却自己与陆小凤一起经历过了多少血泪,那种感情怕是早已超过了年岁(歌词)。
花满楼心头一热,随即会心一笑,道:“怎会是‘应是’,我一直便知道的。”花满楼顿了顿,恻然道:“不过我们好兄弟,切莫说你一人应对。”陆小凤笑着点了点头,向欧阳羽大声道:“欧阳兄,虽二对一非英雄行为,可因人而异,我与花兄一起上,你可有意见。”
欧阳羽看着陆花两人耳鬓厮磨,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却依然镇静,他淡淡道:“无所谓,结果都是一样,你都得死,而七小姐……”他的目光自然转向花满楼,深道:“我自知我这种心情你是万不能接受的,不过我早已不能克制,你……”他竟也说不下去了,花满楼摇了摇头,道:“流水花谢,万物太极,,我虽不甚理解,可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他诚恳道:“我只望你莫再作践他人性命了。”
欧阳羽何许人,第一魔教的昼日阳使,早以视人命为草芥,可现下他认真听着花满楼的每一句话,心潮涌动,正是眼前这个如此悲悯纯良的人,就算他是男子,思慕之心又有何别。
欧阳羽竟温柔地笑了笑,招已却出,蜷身入空,迅又伸下,掌双却横竖对立相前,上下极换,身已飘进陆花二人,这正是七段太虚掌第一式“云容如冠”,花满楼急退,欧阳羽的掌风碰着花满楼的纯白衣袂,沙沙作响,欧阳羽只回头望了望他,双掌即向陆小凤推去,陆小凤上身向后一拧,好似躲过一击,谁知欧阳羽竟又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这次他用的不再是掌,赫然四枚梅花针,已是世上难有的迅疾之势,谁也无法躲过了。花满楼闻声,不忧心一寒,大声惊呼道: “陆兄。”
两根修长的手指,指间的四点银星,掐劲之声,花满楼松了一口气,任何时候陆小凤那宛若神来的“灵犀一指”皆能化险为夷。
陆小凤便要出招,欧阳羽却不知为何泄了气势,人已立在山顶缘边,好似风一吹便会坠落。他的青衣随风飘动,脸上有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之情,他瞥了花满楼一眼,尽带深情,他的身子忽然向后倒去,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二人反应过来时,山中回荡着欧阳羽的声音,“陆小凤是我低估你了,你的命我先留着,下次再取,你若想破与六扇门插手的京杭漕运案,不妨不日到金陵一游。”声音消失了片刻,又再次响起,“七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欧阳羽坠入风里,瞧着自己的手掌,不由得吻了吻,喃道:“到时,我便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你溜走了。”
“他跑了……”陆小凤无奈地瞧了瞧花满楼,花满楼却忙道:“且不管他了,陆兄你眼下中了黄藤之毒,莫要运气的好,我们快些下山。”
“哎,想必我们是和太素玄天宫干上了。”陆小凤不平说道。
花满楼却微笑道:“花家至少有段时间安宁了。”他的脸却又沉了下来,陆小凤道:“报仇一事十年未晚啊。”
花满楼摇头叹了一声,陆小凤又道:“我知道,这样放出一个魔星又不知多少人会枉送性命。”
花满楼的扇子在手心一顿道:“所以我们阻止他。”
“这事麻烦的紧,不过为了皇命,为了你的心结,我也豁出去了……哎哟……哎哟。”陆小凤忽又呻吟起来。
“陆兄!”花满楼赶紧上前搀他,陆小凤的眼珠一转,面露狡黠的笑容,花满楼搀着他缓慢地走下山顶。
花满楼问道:“你怎麽知道我八妹非我亲妹妹,怎么知道八年前欧阳羽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那张纸。”
陆小凤笑道:“自是老爷子告诉我的,而瞧映霜妹妹第一眼我便知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了,她和你一点也不像……”
二人的身影融入薄薄的山雾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