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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回 幡然之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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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觉春残,渐渐飘花絮;时觉秋尽,袅袅涣叶轻。
这是筝声,何来这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筝声?
佟雅渊在梦里寻觅许久,她忽便睁开了眼,眼前只是间普通的竹屋,竹桌,竹椅,竹柜,竹床,甚至屋子一隅还有件竹制的质朴妆台。
佟雅渊坐起身来,筝声仍未绝于耳。
从屋外传来的筝声。
佟雅渊此刻极欲出去瞧一瞧,可却瞥见了,竹床后侧还有一尾竹帘,竹帘后有一个大木桶,正冒着熏醉雾气,与屋内的竹草清香融合不化。
佟雅渊不禁觉得身上奇痒难当,想来已有几日未曾清洗过了,又泡了一夜江水,不洁嫌恶之感已不可遏止地侵袭而来。
桌上还放着一套干净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和一双平织芦花鞋,竟是女装。
佟雅渊犹疑着,面露难色,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怎能安然浴下。风尘几日,不解去又是坐立不得,且说如此周到的准备显然是为己而置的。
佟雅渊轻声走到了门口,门被紧紧地掩着,筝声仍不绝,透过细小的门缝,佟雅渊隐见一个修削的身影,好似正坐在门口。
那人却开口道:“姑娘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佟雅渊一惊,只见那个身影站起,向前走去,直到瞧不见了。
筝声也愈飘愈远。
佟雅渊皱着眉,咬了咬牙,便走回到了木桶边。
水流攸忽,烟和露润。
………………
佟雅渊系上了外衣的衣带,她瞥了一眼妆台,走上前去,妆台上有面铜镜,一支桃木梳,佟雅渊拿起了木梳,轻轻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放了回去,她的脸忽然一沉,便直直推门出去。
又是深暮,淡月方熙。
竹屋很远的地方有棵大树,树下原本倚着的那人已经抱着筝向佟雅渊走了过来。
步蘅,襟袖依约。
佟雅渊的脸上已有怒容,她就散着一煦青丝,萧淅的晚风中,有些许零乱。
步蘅走近,遥山好似竟也为之失色了。
佟雅渊终于冷冷愠道:“你到底是何人,你到底有何目的!”
步蘅却上下打量着她,佟雅渊褪去男装,青蓝玉襟首处下,细落翠襦,透蓝短衫,水湖腰带,素缕半折裙。
如花貌,鱼得水,堪比出水芙蕖,云掩雏月。
步蘅微笑道:“女子本就应着红装。”
佟雅渊登时又是一阵怒气,冷冷反讥道:“男子是否也应着女装?”
步蘅无奈道:“姑娘说的可是。”说着向佟雅渊深深一揖,又正声道:“在下步蘅,对姑娘有所隐瞒实是情非得已,望姑娘见谅。”
佟雅渊微微一怔,哼了一声,道:“你几时知我非男子。”
步蘅立起身来,笑道:“鸾凤亭上第一瞥在下便晓得了。”
佟雅渊的脸微微一红,暗道:“原来扮的如此不济。”
佟雅渊又质问道:“那你到底是何人,我见你并非奸恶之人,为何甘为来东日的走狗。”
步蘅默了片刻,缓缓道:“步某肩负血海深仇,加入重光堂也是权宜之计,步某自忖虽是重光堂下,却也未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眼下复仇时机已至,故步某脱离重光堂行前。”
步蘅的话不觉流露出悲愤哀寂,佟雅渊心下稍有不忍,思了片刻,道:“那你为何那时还要跟着我。”
步蘅道:“姑娘好似要去湖州,我也正要往此地去。”
佟雅渊又问道:“那你为何要假意被那些山贼抓去?”
步蘅苦笑了笑,指着自己道:“为了变回来。”
佟雅渊并不追问他为何要去山贼窝变回真身,只因觉得这事不关己。
谁料步蘅自己却说了,步蘅道:“我之前偶听被红鸟帮请去过的姑娘说红鸟帮的澡堂里的水是用木莲花加杏叶泡的。”
佟雅渊并不睬他,步蘅继续道:“若真是那种池水,我身上的药效会去的比平常快数十倍,所以便……”
佟雅渊瞪着他,冷冷道:“所以你便不惜做压寨夫人,也要去试一试。”
步蘅苦笑道:“结果端的是有效的,否则我身上的药水要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会在水里融去,今次不过只用了一两个时辰。”
步蘅瞧了她一眼,脸上却有了歉色,他又缓缓道:“其实我早知那路有红鸟帮出没,却未对姑娘明说,连累姑娘再次深陷险地,是我对不住姑娘。”
佟雅渊却问道:“那路端的是去湖州的捷径?”
步蘅点了点头,佟雅渊淡淡道:“那你未对不住我,况说你是有自信救得了我,才这样做的,眼下我还得多谢你的这身衣物。”
步蘅心里一震,望着眼前这一人,若冰之难融,却实为明察晓理之人。
佟雅渊感步蘅目光未移,撇过脸去,冷冷道:“你莫要放肆了。”
步蘅却笑了,悠悠道:“姑娘为何不将头发梳起来。”
佟雅渊依旧不睬他,佟雅渊适才未把头发盘起只因未找到发绳束发,且又想到步蘅,极欲弄清事情的一切。
步蘅慢慢地走近了屋里,取出了一竹椅,引手要佟雅渊坐下,佟雅渊不解其意,并不坐下。
步蘅笑道:“姑娘站久了,也休息片刻好。”
佟雅渊瞧了他一眼,便坐了下来。
步蘅怀中不知哪时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竹盒,右手竟拿着那把屋里的桃木梳。
下刻佟雅渊着实一惊,琼面堆红云。
步蘅兀自握起了佟雅渊的一束青丝,用梳子轻轻地梳了起来。
佟雅渊就要站起身来,却被步蘅左肘抵住的左肩竟无力站起,佟雅渊狠狠斜了他一眼,愠怒道:“你想做何?”
步蘅悠悠笑道:“姑娘应是晓得的,只稍片刻便好。”
佟雅渊骂道:“你不知羞,你莫要来管我!”想佟雅渊已过碧华,正是少女矜持之时,且为人淡沉冷傲,怎受了一个同象男子为自己梳头这等事!可她却无法脱身,亦不能乱动,如若不小心又平白触到步蘅的手,岂不更糟。
佟雅渊咬着嘴唇,羞愤以极,脸已愈加的红了。
步蘅不紧不慢地将她的头发一束接一束地钏好,手里的竹盒已打开,竹盒里装的原来竟是些珠花发系。
步蘅看着自盒里取出的一根荷月绸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许沉重了。
他熟练地为佟雅渊绕系在了发端,缓缓开口道:“这个盒子是算是我妹妹的妆盂了,尽是我娘做给她的小东西,她却喜欢的紧,从不戴外面买的,别人给的。”他边道边将竹盒递给了佟雅渊
佟雅渊心里憋闷,不觉哼了一声,也就不知怎地接过了。
步蘅手里的动作未停,接着道:“她自己梳头总是将头发和裙带缠在了一起,我看不过意了,如若娘亲没空,我便帮她梳起来。”
佟雅渊冷冷道:“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步蘅苦涩地笑了笑,眼前浮现的那个娇小可爱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垂下,佟雅渊是觉他忽不说话了,便回首瞧他,步蘅的脸上尽是哀苦之色。
佟雅渊不由怔怔,隐约觉得自己好似碰触到了步蘅的痛处,便嗫嚅道:“你……你,快些梳好。”
步蘅抬起头来,渐露轩颜,道:“已经好了。”
佟雅渊的耳畔是两只垂髻,顶髻连着后发,鬓边飒飒。
竟也异常合适。
佟雅渊只用手在发上摸索了片刻,便站了起来,她将竹盒递还步蘅,淡淡道:“既是珍贵宝物,就小心收执。”
步蘅笑而不语,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鲜红的果子给了佟雅渊。
佟雅渊不语也不接。
步蘅道:“这是山李,那棵树上摘得,姑娘先将就吃些 。”步蘅指了指之前的那棵大树。
佟雅渊拿着果子看了看,确是腹里早已空空无物了,她向四周望了望,此间芜草与竹庐相拔起户,又道:“此为何处?”
步蘅已经抱起了筝,兀自席地而坐,道:“是几年前我自己建的,也算个私密处所吧。”
步蘅顿了顿又道:“姑娘吃完了以后,我们便可启程了,明日清早即能到下一个市镇,到时就可吃些好的了。”
佟雅渊看了步蘅一眼,点了点头,是想说句谢语,却怎也说不出。
这时筝声再起。
淡静悠远,款入人心,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一曲“倾杯”,在佟雅渊听来却别有一种感情!
愤与思!
茫茫苍穹缀起莹白星点,月光如洗,筝声之处,哀恸满天。
“菡儿,你又在何处呢?”步蘅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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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佟雅渊落水后,女儿生死不明,佟佳夫妇忧心极重,可又无法门知道其下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决定在金陵稍住几日。
穆炎轩与故人重逢,又寻得离家几近一月的女儿和外甥,心下百感,喜忧参半。
羿云此时却已然昏迷了七八个时辰,他明知不谙水性,仍义无反顾跃入水中,搜寻佟雅渊的踪迹。在登安溪里翻腾许久后,气力不及,眼见不支。就在穆吟昔等人焦虑无措之时,出现一人,羿云便被救起了。
穆吟昔此刻便坐在羿云的榻前,眉黛双频,脸上的泪痕未干。羿云面色煞白,毫无血色,显是过多灌进江水。
这时门被轻轻引开,进来二人。其中一人乃是照碧,另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走在她身后,剑眉灼目,朗朗挺伟,倒是英俊。穆吟昔一回首,便站起身来,道:“碧姐姐,杜廉叔叔。”那男子点了点头,照碧对穆吟昔一笑,道:“穆妹妹你已好久未歇了,先去休息休息吧。”
穆吟昔痴痴地摇了摇头,望了羿云道:“碧姐姐,羿云哥一刻不醒来,我怎么能安心呢。”说着说着,眼泪便又流了下来。
照碧见她梨花带雨,怜惜之情由升。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道:“羿云向来健壮得紧,喝那几口江水算的了什麽。”
名叫杜廉的男子也开口道:“羿云那小子便快醒了,莫急的。”他随即也走到了床前,一掌便拍在了羿云的前胸之上,其实这一掌已点中了羿云胸腹璮中,天突两处大穴。照碧和穆吟昔皆大惊,不及反应,只听羿云咳嗽了几声,又呕出了几口水。
下刻羿云忽然坐身来,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前方,呼道:“佟兄!”
照碧和穆吟昔瞬由忧转喜,穆吟昔更不顾男女之别,一扭身便保住了羿云的脖子,喜道:“羿云哥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羿云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适才他还在梦里。
他抚了抚穆吟昔的头,他与照碧相视一笑,他已看见杜廉,脸上露出了崇敬兴奋之色,他扶过了穆吟昔,便要下榻,杜廉却先一步拦住了他,朗笑道:“你还是莫要先起来。”羿云赶忙一拱手,道:“头儿。”
杜廉便是就得羿云之人,也是羿云与照碧的头儿,中原八省影响最大的武林组织“未华崌”的首领。未华崌乃是昔日天下第一“玄变圣手”连涣一手创建,专管武林江湖之中不平不义之事,又劫富济贫,扶助孤弱,在武林中声望影响极大。杜廉系连涣得意弟子,连涣归隐后乃传其衣钵,他与重光堂堂主来东日竟属同门,可这般未华崌与来东日又有何大仇呢?
杜廉递给羿云一个紫色小瓶,道:“这是佟佳族长让我交给你的,说是感谢你的救命心意。”
羿云接过小瓶,怔怔地望着出神,忽道:“佟兄弟可救了上来?”
照碧不觉笑了笑,道:“落水的是佟姑娘,可不是佟兄弟。”
羿云又呆住了,照碧掩去笑容,摇头道:“并未寻着。”
杜廉也叹道:“是啊,只能希望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羿云此刻心里当真是上下翻腾,回想起佟雅渊的一颦一动,端的是似像女子,已暗骂自己糊涂,却又忽觉心里一丝甜意,竟是些许狂热。可眼下她落水行踪不明,心中不觉忧心起来。
穆吟昔见他竟楞住了,脸上的表情还甚是奇怪,时而皱眉,时而又有笑意,只要一提佟雅渊他便这般不对,心里不爽快,脸一沉,推了推他。
羿云适才反应,笑了笑,道:“头儿,你这次竟亲自来金陵了,一定还有别的事吧,于我们有何新任务。”
杜廉道:“你先歇着,事情都不急。”说着便转身要离开,照碧对穆吟昔道:“穆妹妹现下可以安心休息了吧。”又对羿云笑道:“不打搅你修养了。”羿云也对她一笑,目送二人离开。
穆吟昔却没走,好似心里有事,羿云便问道:“吟昔,你怎了?”
穆吟昔默了片刻,想说什麽终究还是没说出来,羿云便又要说话,穆吟昔却先道:“羿云哥,若落水的是我,你也会去就我麽?”她一对剪水双瞳,直直望着羿云,羿云先是一怔,笑道:“当然,你呀,照碧呀,靳兄呀,我都会去救。”
穆吟昔便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
这时羿云忽然就抱住了她,缓缓道:“吟昔谢谢你,我谢谢你照顾我,害你流泪是我不好。”
穆吟昔登时绯红了脸,心神一荡,忙用手去拭脸,大声道:“谁哭了,谁哭了。”
羿云笑了,便放开她了,望着她道:“你这般可爱的妹妹,我以后都不舍得死了。”
穆吟昔扑哧一笑,站起身来,道:“别贫了,我去给你捎些饭菜来,想你也饿了。”
羿云点了点头,穆吟昔红着脸推门出去,心中倍感甜蜜。
羿云瞧她离开,却又想起了佟雅渊,那个清秀的身影,登时眼前一昏,喃喃道:“为何呢,为何呢?”
为何一见便再也无法忘却呢?
羿云又从里衣里,掏出另一个佟雅渊给他的黑色小瓶,细细地摸着,忽然眸子亮了起来,幡然道:“原来是……”
原是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