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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二回 人将悉去(上) ...

  •   “岩儿,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是和娘永远在一起!”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女子笑的温柔,怜爱地瞧着他。
      话音犹在耳,却梅落人亡。
      无法实现的愿景,与他单纯而幼小的天真一道被无情掠走。
      …………
      “爱卿,年少有为,朕想知道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志得意满的皇帝心血来潮问起这适擢为工部尚书的少年人。
      “为文成武德的陛下,为天朝的江山社稷,为天朝的黎民百姓,贱鞠一生,这便是臣最大愿望。”龙座下的少年一副慷慨陈吟的表情又极尽宣誓般的言语实在已让那虚荣的上位之人龙颜大悦。
      只是帝王未能瞧见少年人深邃的眼中自己那身明黄其实渺小得紧啊。
      ………
      “芮雩只希望此生能与大人一道,不知大人……”白衣少女玉面红云,一语未完,已闻见:“你说呢……?”
      那似有笑意的魅惑声音,少女羞于抬眼瞧他,只因两剪桃唇已被欺上。
      ………
      “子岩,你可知我的心愿?”
      他在颔首,短短地道了声:“属下知道。”
      称霸武林,雄视天下?
      “那你又想做成何事?”他真不知会被这样问道。
      却没有迟疑,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父亲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而他一直在做的事便是为此。
      …………

      这是一块世间罕见的蛋白岩,足有一个禅钟那般大,亭亭偎在此刻风平浪静的海边。
      步蘅记得那块美丽而巨大的蛋白石便是此片海滩的标志。
      金边暮色,海风淡淡,凄迷异常。残破的阳光照在印着虚浮脚印的萌黄沙滩上,偌大的海湾里竟能闻见那人微微地喘息声在回荡。
      步蘅前日未破晓之时,便往这儿赶,凭这不多的记忆,费了数番周折才终于找到了这里——清雪湾,此距塘何六十里,因一块海湾边天成的蛋白石而为人所知。
      步蘅沿路询问,拖着那疲累不堪,满是伤患的身子,六十里的路竟走了两天两夜。
      步蘅昂首望了望眼前这块巨石,晶白的岩面印着沉铺而来的夕霞,幻化深邃的莹黄光泽,美轮美奂,神秘迤逦。步蘅叹了口气:“真非人间之物啊。”
      言罢,他躬下身子,将手伸进了已没入巨石的海水,海水蓝薄冰冷,步蘅不禁打了个寒战,在水中好一阵摸索后,竟簌地取出了两件东西。
      一只狭长的淡金发簪,一个已濡湿的酱紫香包。
      乃是幻菊仙君与一泉的“菊翮”。
      原来那日步蘅与佟雅渊由玄武道进入肆圣湖之前,步蘅为防幻菊仙君失落,便将其秘密藏在了此处。步蘅已料一入肆圣湖,少不了刀光血戮,剑气污浊,竟莫名不忍将一泉的“菊翮”随身携带,只将它同自家重宝一道细细藏好,步蘅也不知这是为何,可他却未想到一泉怎会愿满含自己心意的东西被束之高阁,而不是亲伴如人随呢?
      步蘅把幻菊仙君收进里衣,因为菊翮湿尽,步蘅便将它的一端锦绳别在腰间,一眷紫晕与步蘅来时已换上的一袭白衣伴风相映,一时间风物怡人,倒是异常合适的。
      “早料步兄还会回到这里的。”一个熟悉的声音。
      步蘅缓缓站起身来,旋身回首爽然一笑,道:“上官大人,别来无恙?”

      晚景落琼杯,只是未有照眼云山翠作堆。
      步蘅心下感叹:“世事难料。”又次登上了这“听梅阁“。
      清雪湾畔便是上官岩的听梅阁,清雪湾畔正有肆圣湖玄武穴入口。
      檀木桌上的暖酒是上官岩特意让踏雪寻梅用月泊煮好的,梅花的凌然香气已让人精神一振,步蘅浅啜了一口,淡甜微酸,一股暖意直升胸膛,身上的伤痛竟也微减。
      步蘅赞道:“当真好酒!”
      上官岩合了手里的梅花折扇,微笑地向他一抬杯,一饮而尽,随后不禁叹了口气,道:“较前次来此步兄伤的更重了。”
      以上官岩的身份自是知道步蘅这段时间在肆圣湖内所受的折磨,见他面色憔悴,形容微枯,已知道他是毒发伤重。
      步蘅淡然一笑,却道:“幸得未死。”
      上官岩也笑了,道:“步兄年纪尚轻,便有这等旷远心思,让人歆佩,只是步兄身负诸多,死且放罢,不能轻言,惜命却来的极重。”
      步蘅默了片刻,忽哈哈大笑起来,喟然道:“未料及在下与上官大人立场相左,亦是敌友分明,上官大人却仍不时为步某考量,多次相救,此种感觉微妙至极。”步蘅这话当真发自肺腑。
      是啊,上官岩下属玄武堂,可在肆象灵池中有绝不逊于堂主之尊,却在遇步蘅一行之后,从未下过杀手,反而明里暗里相救告诫,这虽让人不解,却能让人感他的一片善意,对步蘅等人并无歹心。
      上官岩给自己与步蘅各又添了一杯酒,目光落望楼前一片茜色的水天,吟咏道:“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珠声似玉,一曲八声甘州,几许无奈,几许放然,纠缠其中。
      步蘅静静地听着,心中静谧旷远不觉被触动起来,他饮下那杯酒,上官岩一曲罢,好似自语般道:“天地不息,世事变幻,到头皆空,休休已矣。”
      步蘅不禁淡然一笑,颔首道:“不错,便要有‘白首忘机’。”
      上官岩大笑:“我等年华尚在,哪里来的‘白首忘机’。”
      步蘅道:“白首若有时,且非人人必经?忘机之言不就有 ‘樽前醉倒’,‘一江琉璃’之心?”此刻海上冰轮转起。
      明月若冰轮,不愿争斗,只欲逍遥。
      上官岩眸子一亮,折扇一挡,叹道:“步兄这般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下言的不谋而合上官岩说的极低,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步蘅却听见了,步蘅生性淡泊,一身清风,自小恋慕爱方外之情,若非八年前那家破人亡的惨剧,此刻想来不知会在何处清唱浅吟,月下置酒,自得悠然。
      故天性使然,即便身负血仇,沉重不堪,步蘅的心中仍有这等“樽酒断清秋”,而这般气质却时而由内流露,难怪上官岩头遭见到他便能感觉。
      步蘅意味深长转眼瞧他,笑道;“岩兄是想说于心戚戚?”
      “岩兄”一称,而非上官大人!
      上官岩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或许吧……”
      功名利禄,武林纷争,身不由己,上官岩可有谢公雅志“放浪形骸,物我相忘”?而这种“忘机”之心可是与步蘅的清樽明月有异曲同工之思妙呢?
      无人知道。
      步蘅顿了顿,还是道:“可肆象灵池与我步家毕竟势不两立,这让人遗憾……”
      戚戚之心,相逢是缘,可憾殊途。
      上官岩眉一倾,沉声道:“步兄能这般称我岩兄,我心里爽快,今日且是今日,又怎管它俗事琐碎,纠缠不清!”随即大笑,又闷了一口酒。
      步蘅听他此言,恍悟带着自省意味叹说:“有理,有理……”也埋头饮了一杯。
      上官岩一抖玉颈柳身酒壶,已空空,于是大喊;“拿酒来!”少时踏雪寻梅各人托着一个木盘,将新烫的酒摆在了桌上。
      上官岩向二人一笑,拎起一个酒壶递给了步蘅,道:“请!”步蘅先是一怔,笑着接过温热的酒壶,上官岩也兀自提起另一只酒壶,两人竟同举酒壶,一阵长饮。
      这是怎番景象?
      放豪一生,知心畅酒,便是浩然气一点,自有千里快哉风。
      步蘅从小家教极严,又淡泊克己,虽性格温润亲切,却少有朋友,拘礼甚严。后家遭惨变,孤身负仇亡命天涯,与人与事自有表虚一套,未料此刻与上官岩寥寥几句,知己之状,倒是真实情意!于是且放伤痛,且放仇恨,惟时尚有此友。
      月泊暖酒一壶,步蘅的脸色也渐红,上官岩面色稍重,又道:“据我所了,又查此刻步兄皮态气息,若只是外伤或许还可为步兄疏导过穴,敷理受药,可步兄的内伤和毒,我上官岩真是无能为力。”言罢惋惜一叹。
      步蘅淡笑道:“劳岩兄记挂寄,生死由命,强求不得。”步蘅口里虽这般说,心却沉重,他背负的东西太多,生命虽有不惜,可又怎能未成一事便轻易死去呢。
      况且还有那人,倾城之姿,娇兰韶华,难以舍去的一段业缘。
      上官岩转念笑言:“佟姑娘怕是见不得步兄有事的。”
      步蘅无奈一笑,心道:“我不忍又能怎样?”
      前一夜,薄月渡前,冷风轻霜,因那不知名的黑衣杀手,来势汹汹的青龙堂众沾染上了诡异的凛冽,佟雅渊虽有父亲在侧,步蘅也知无需过忧,只是莫名的惶急情绪兀自滋长,非己能控。
      情如丝缕恼人,恋如散云无常,步蘅来不及心叹自己因那人的悄然转变,已脱口问道:“不知岩兄可知佟姑娘他们现在怎样。”
      他语中的急切一般人是听不出的,上官岩却闻得,于是道:“佟佳族长他们倒是没让青龙堂占到便宜……只是”
      步蘅不禁皱了皱眉,随后上官岩向步蘅细说了那日的情形。
      那日二小姐率青龙堂众继“影鸢”之后,拦下佟沐岚等人,还以偶然被青龙堂擒得的景深深相要挟。
      话说景深深与穆炎轩一道前往塘何寻找佟沐岚与佟伯渊,穆炎轩前去问路之时,景深深与其走散,竟就被青龙堂的人抓住了。
      若景深深不陷敌手,佟沐岚就无顾忌,凭其之力,他们想要脱逃并非难事,而这时那神秘“影鸢”也不知为何离开了。
      “双方僵持许久,据我所知二小姐对佟夫人一贯敌视甚矣,若是佟家人不妥协,必定对佟夫人不利,佟佳族长那时也陷入两难,不敢妄动。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七绝剑竟然出现,硬夺几招后,就从二小姐手中救下了佟夫人,随后,佟佳族长合穆炎轩之力,一行便摆脱了青龙堂。”上官岩道。
      步蘅舒了一口气,这般瞧来,佟雅渊因是无事的。
      “青龙堂办事一向如此,主上自是绝不会真指望他们的。”上官岩瞧了步蘅一眼。
      “又是虚晃一枪麽?”步蘅叹问。
      孔雀这等精明,派人去追佟沐岚一行又怎可能这般轻易便准许青龙堂失手?且说肆象灵池人才高手何其众繁,真欲擒着佟佳一族,不交与青龙堂便是,怎会不能如愿?而神秘莫测的影鸢受命突入却在关键时刻匿了踪迹,让人费解,可以想来孔雀绝不会做无用伤神之功,那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何?他放走佟佳一族究竟图谋什么?而他又在策划什么呢?
      上官岩即便知道,也即便已与步蘅有了交心之谊,却仍无法回答。
      他所属肆象灵池的立场仍在,不可动摇,不可改变。
      只因他的身上流着蓬莱浩然峰前奈寒山畔那隽懿无伦的梅格之血,只因他永生永世都会牢记与那抹凛丽致高梅意的皋天诤诺。
      白首忘机,把酒一世,怕是只能存在心间那一方纯白之中了。心念及此,上官岩心中奈何一阵彷徨落失啊。
      步蘅也理解上官岩的心情,并不追问,上官岩却道:“玄武堂的探子却是负责追踪他们的,据清晨的回报,佟佳族长一行是向西北方向去了,可是佟姑娘却好似不见,没有与他们一道,不过我倒是能保证,她绝不是被我们暗中劫走的。”
      步蘅一皱眉:“好不容易化险为夷,一家团圆,她又能跑去哪里?”步蘅语里严厉,似有责备意味,正是他适才稍安的心又因此为佟雅渊纠起来了,斜睨,这又是何等宠溺的气息!
      “佟姑娘之所以这麽做,步兄不知?“上官岩的目光转向了楼外。
      涛声阵阵,夜已稍阑。
      步蘅讷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拱手向上官岩道:“多谢岩兄的好酒,在下怕是得告辞。”
      上官岩丝毫不惊,脸上了然的笑容,也起身抱拳道:“恕不远送,步兄请多保重!”
      步蘅轩颜颔首,旋身便走。
      “我上官岩最大的愿望便是下遭我们见面,还能与步兄共饮一杯。”上官岩一丝不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怎般希冀窘然。
      步蘅回首,展然一笑,深深道:“步某记下了!”
      谓是水火不容,立场天壤炽别,步蘅与上官岩都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时,怕便是兵戎互显之时!而此间此刻因缘因性偶得来的竹溪花浦曾同醉,再续无望。
      人生何处无知己?可人生又何尝不无奈!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
      出了听梅阁,浓浓夜色中,步蘅往东南去,去菊烟山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十二回 人将悉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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