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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一回 晓阴翳日逐昔时(上) ...

  •   晨光熹微,早露霭蒙,淡染深秋,风也不吹了。
      莫萧玄抛下了手中的翠黄竹竿,簌地坐在了暗柠色的草地上,露水无沾,衣衫早湿,他已是极限。莫萧玄瞟了一眼不远处一样颓然落地的那人,脸上浮起了释然又苦涩的笑容。
      没有停歇,和那人拆招一拆竟是三天三夜,纵过三度阳升阳落,却与十五年前一般,依旧不相上下。
      莫萧玄幽幽叹了口气,十五年来他与杜廉少有见面,一见免不了一场旷时大战,杜廉厌他入骨,出招绝不手软,莫萧玄自不敢怠慢,二人都清楚且极熟悉对方的身手。
      他想起曹植七步成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莫萧玄黯然思道:“你又怎知我……”
      杜廉粗粗地喘着气,身畔一并剑斜卧绿云中,晶莹的绛紫剑身反射着淡黄阳光,杜廉盯着剑身一皱眉,便反手一抽,跳立起身,一个“幛风映袖”便已到了莫萧玄跟前,剑刃不过莫萧玄颈下半寸。
      莫萧玄神色不变,却笑了,道:“师哥原来还有力气,想来这些年你的功夫精进不少,我倒是愈发不行了。”
      杜廉冷笑了一声,道:“我早不是你师哥,从你离开宫璜山的那刻起,你就已不是我师弟了。”
      莫萧玄脸上微暗,道:“那此刻你是要杀了我?”
      杜廉沉默,剑却不觉撤出了莫萧玄颈下几寸,莫萧玄虽是背叛师门,多年来自己心中怨深恨笃,就算他投敌,屈膝肆象灵池,这些年来,与他交手数次,自己竟也未想要杀他,旧情往事犹在,怎能下得了手。
      且说,自己的妹妹还在肆象灵池手中,又怎可轻举妄动?
      “我妹妹怎么样了?”杜廉冷冷问道。
      莫萧玄道:“我早已说过。”莫萧玄奉上命通告杜廉其妹杜清,也便是照碧被囿一事,欲引杜廉入肆圣湖。
      四日前莫萧玄便于湖州寻着了本就欲前往塘何的杜廉,莫萧玄说明来意,新仇旧恨使杜廉有忿难平,二人不待多时便动起手来,脱力之时却已是三日后的前刻。
      杜廉蹙紧了眉,冷冷道:“若你还没死,你便快带我去。”说着撤走了剑,转过身去。
      莫萧玄运息片刻,支由那支竹竿,也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你我相斗三日,你此刻便去肆圣湖,不是送死麽?”
      杜廉哼了一声,微微回首,道:“那可不正称你们的意?”他目光已不觉飘向了那支竹竿,眼里竟是一丝怀念意味,可随即变成了怨怒。
      “碧凌琨…你还有脸使它。”杜廉讥屑道。
      莫萧玄苦笑,也瞧了瞧杜廉握着的那柄紫剑,什麽话也说不出。
      一并逍遥剑,一杖碧凌琨,皆是师父的亲传。
      逍遥剑乃是古金山(今阿尔金山)的冰凌紫金矿所炼成,剑刃极锋,性寒异,无物不可断也,沁肤又有静心养息之功,可谓当代武林剑器特异至宝。碧凌琨是竹制,以千年不变深种贺兰岩穴间的碧凌竹为材,表面刷有稀有琨玉漆,明艳无度,且坚韧无比,却又柔远无加,世间绝此一枚。
      昔年天下第一“玄变圣手“连涣得此二宝可谓费劲心力,却在其两名弟子相继师成之时,毫不吝惜,亲予二人,成为杜廉与莫萧玄的随身利器。
      可莫萧玄背叛师门却还将这支碧凌琨留在身边。杜廉虽不解,只因连涣且不追究,也未在意。这些年凡与莫萧玄交手,总见莫萧玄随身仍携,今次又见,不觉一阵莫名恼火,只道莫萧玄卑鄙无耻,竟已投敌,师物竟不卸。
      二人不再说话,杜廉随莫萧玄身后几丈,朝肆圣湖的方向而去。
      此去为何?杜廉虽知是个陷阱,却能怎样,照碧乃是其心念重感,纵是刀山火海,必得救她,且未华崌与肆象灵池数年恩怨也到该了结之时,师命如此,便也得一去,还有莫萧玄,杜廉心里茫然,杜廉素知莫萧玄心性,十五年前毫无征兆,毫无缘由便背弃师门,转侍肆象灵池,真就只是莫萧玄不堪宫璜山间苦闷潦倒的清修生活?

      ◇◇◇◇◇◇◇◇◇◇◇◇◇◇◇◇◇◇◇◇◇◇◇◇◇◇◇◇◇◇◇◇◇◇◇◇◇◇◇◇◇◇

      “蓼言,蓼言……”慕容了尘的脸色不佳,焦急唤着倒在青斋门前的蓼言。
      蓼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先是一怔,忙道:“娘娘,他们……他们逃走了……”
      慕容皱了皱眉,道:“我已知道……”她扶起了蓼言,蓼言一脸慌措,道:“娘娘,都是……都是属下没用,他们……他们才会逃走的。”
      慕容叹了口气,瞧见蓼言有些苍白的脸,心下不舍,温言道:“佟佳族长何等厉害,他们抓你去……我倒是担心的紧,眼下你先回去歇息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便好了。“关爱之情乃溢于言表。
      蓼言踌躇道:“可……”
      慕容眉一凛,道:“他们竟知你的瑞云阁便又是一个出口,可适才他们一出去,便已被……‘影鸢’的人发现了。”
      蓼言疑道:“影鸢……?”
      慕容断然道:“这个你不必知道,之前靳堂主便已追去了,二小姐适才我便让她带领三行七星先去支援,我此刻就领剩下两行七星前往……加上那几人……”
      慕容哼了一声,接着道:“步家小子种受了重伤,那行人只有佟佳族长一人犹可惮,料他们插翅也难逃。”她语中愤怒决绝,蓼言不禁一寒,她知慕容了尘已是怒不可遏,决定放手一搏了。
      原来佟佳族长在为步蘅看完伤后,便要众人迅即出湖,步蘅要蓼言随行,蓼言却言欲以己为盾,围护众人,转移青龙阙内的视线,步蘅知她与慕容之前尚有恩事须了,当时也不愿多告知其家仇,便交待她三日后于湖州城郊菊烟山庄一汇。
      蓼言自以孤苦伶仃,忽会其兄,心情激动感慨,深忧兄长安危,怎奈自己与慕容仍有一段恩情相系,不辞而别甚是不妥,且适才又见慕容惜己之心,不由矛盾异常,她隐约觉得肆象灵池与步家灭门定有联系,不然肆象灵池不会以自己的兄长为敌,可她却不敢深想。只因这八年来,自己为肆象灵池尽心尽力,虽全倚对慕容的感激再造之情,但若步家被灭真与肆象灵池相关,那自己将有何颜面再对九泉之下的冤惨双亲。

      ◇◇◇◇◇◇◇◇◇◇◇◇◇◇◇◇◇◇◇◇◇◇◇◇◇◇◇◇◇◇◇◇◇◇◇◇◇◇◇◇◇◇

      清夜无尘,刺寒西风吹着深黛似晶的江面,涟涟趵趵。
      薄月渡,渡前一个供旅人船客休憩的小茅棚,傍水而建。
      倚在茅棚前的竹竿上,王二不禁拉紧了衣襟,哈了一口气,竟有些些白雾,他皱了皱眉,喃喃道:“他妈的鬼天气越来越冷了。”他无暇欣赏此刻渡上那轮窥人隙月,那幕微有索寞的江夜景色,他只希望能载他回家的渡船快点儿来。
      王二回头拍了拍身后负着的满满一筐木材,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能伐这麽多的榆木段子,便不枉他今早尚是披星戴月便从四十里外的王家村赶来。想起兰花和小丹殷切的笑脸,与那虽然简陋却温暖的茅屋,王二心里一热,傻傻一笑,呐呐道:“孩子他娘怕是等急了,小丹中午也不知有没好好吃饭呢。”他又不由急切向船来的上游方向望了望。
      塘何有座垣山,山上盛产榆木,椴木,皆是烧炭的好木材,一到秋末冬初,便有忙完秋收的农民乡人,来垣山伐木拾残。捡回去的木材被烧成了碳,即可出卖,弥补家用,又可使全家老小在冬天的寒冷中保有一丝火温。
      寒冷封冻起万籁,远远近近都是昏昏暗暗,茅棚顶上悬着的油灯忽明忽暗,好似便快烧完,可那船却久久未来。
      王二站倦了,归家之心既盛又泄,他懊恼地朝地上呸了一口痰,忽来一阵阴寒瑟风,他裹紧了单薄的粗布短衣,于是走近进茅棚,寻了个左侧角落便坐了下去。
      茅棚里还有个老人,正抽着旱烟,他缓缓抬头迎上了王二飘来的目光,老人朝他微微一笑,又闭上眼,悠然地吞云吐雾起。王二有些怔然,也僵僵一笑,游离的灯光下看不清那老人的面貌。
      这时,茅棚外的黑暗已被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一点点撕破。
      “爹,爹,那里歇歇吧,步蘅他……”
      下刻,小小茅棚里一下便进来了四个人,王二有些不自在,不仅是由于一瞬空间变小,也因这突入的四人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王二好奇地盯着四人打量,其中那个好似只有半命在悬,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稍片刻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乖乖,这般好看的人怎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王二心下犯疑。
      步蘅一张惨白的脸染上了寒夜的风尘,却比残月还悲美,他的颈侧两边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眼见就会缠满一圈。
      而一股深忧深痛好似已刻在佟雅渊的眉间,佟雅渊轻声道:“你坐会儿吧?”
      步蘅摇头看她,吃力道;“我不累,站一站便好。”他的呼吸声散乱,已到累极无妨的境地。他回眼时,却瞥见了佟雅渊身后那个闭着双目,悠闲抽着旱烟的老人。
      佟雅渊不说话,看了佟沐岚一眼,佟沐岚几不显露淡淡的忧色还是让她稍稍心乱,而佟伯渊一旁却也默而不语。
      步蘅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已有些硬了,佟雅渊也不忍地瞟了瞟,埋下头,喃喃道:“‘鹋老’……当真无事麽……”
      步蘅用肩头轻轻地顶了顶她,佟雅渊抬眼见他温和慰然,步蘅道:“定无事,且说我已答应过你了……”佟雅渊微微一笑,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四人出湖之前,佟沐岚已为步蘅大致看了伤,初断有这几点。
      其一,步蘅的脉象很弱,近无,内息耗尽。可体内却还残留着些许异种真气,此且是由重积伤淤所至,非利大害,幸好步蘅内功还算深厚,否则此刻便早已没命了,可若不及时清除怕是经脉早晚都会被那些浊气抑断。不过只要有个内功极深之人六六三十六天每日为他推宫过血半个时辰,疏导浊真,便还可治得。
      其二,步蘅身上的外伤,伤口众叠密深,导致失血过多,最甚者,乃其背上还被平幽生生剥去了一层皮肉,那块地方已开始发炎溃瘸,但若辅以祛芜存清的良药,假以时日,悉心调养,便也可痊愈。
      其三,步蘅所中之毒,不算平幽那“倾身“的闺房之物,便是靳绍音为步蘅所种“血迹游身针”之痨,佟沐岚以步蘅告知的中毒时间和中毒后几近无状这两点尚且无法准确判断此毒为何。于是便让步蘅服下佟佳一族的揣毒秘药“雪云丹”。时后,步蘅脖颈两侧便渐呈青黑苦色,这便是佟佳一族远祖药书上才有记载的蓝乌拉之毒征。
      巨毒之王“乌头“的一个最毒品种”蓝乌拉“,据说远古生长在藏边雪峰的绝顶之上,那是早已绝迹的传说之物,步蘅竟中了此毒,佟沐岚惊异之余,不由懊恼非常,饶说他从未见过此毒,便是见过此毒也无解,现今只能看着恩人之后少英殒命,怎个愧诌无计了得。
      他却没有将步蘅乃中‘蓝乌拉“的实情告诉佟雅渊,只因他已看出女儿对步蘅芳心笃定,怎受得了这一打击。他将步蘅的内伤和外伤情况据实说了,而中毒一事只道”颈卷青蓝“是寒性剧毒“鹋老”的症状,佟佳一族的医药之法便可解之,故便得极快出湖,才能好好救治步蘅。
      虽佟雅渊听父亲之言,心上稍宽,可步蘅的脸色和身体状况又实在让她无法安心。她却不知,眼下最愁的竟还是自己的父亲。
      佟沐岚是定要救步蘅的,原因除了当年佟佳一族深受吾扶公子的大恩,还报必行,佟雅渊已投玉于他,情不堪毁之外,更重要的是佟沐岚是觉步蘅确有人龙之风,矫矫不群,怀瑾却鞠,又温容善可,倒与自己的脾性颇合,确是让他不禁相惜,抚幼之情油升,决计不忍眼见他死。
      可想是如此,蓝乌拉本就是太虚玄渺之毒,何解之来,何解寻去。
      王二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箍好身后的竹筐,他还是决定出去等,不知为何他是觉茅棚里压人的紧。
      王二一走出茅棚,便露喜色,一点赤红的渔火从远处水天暗处而来,渐明渐盛,艄公的号子似乎也已听得见了。
      船来了啊。
      薄月渡前是琬溪,塘何连系太湖的最大水道,却不甚宽阔,河面不过三四丈,这条晚来的渡船也只能是条小舟。
      但是王二不介意,正是这条小舟,每日都载满他一腔归家迫切之欣悦和劳苦心甘之疲累。
      王二见到船已靠岸,便迫不及待地要登上船去,可他的右脚忽停在半空,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了。
      船家不是他已十分熟稔的刘老爹,而是五个一身黑色劲装的蒙面人,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把黑鞘的宽刀。
      王二抬眼一瞧他们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如点漆般的眸子,不由全身一寒,那种眼神让他甚不舒服,他的背脊开始发凉。只是他不知,那锐利冷洌的阴鸷眸光,就是杀气!
      王二僵在那里,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速速躲开,这些人绝非善类,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无法动弹。
      “不想死,就快滚开。”一个黑衣人冷冷不耐地喝道。
      “白鸢,你不觉的你若给他一刀,比你说这句话来的快且方便麽?”说话的是最左侧的那个黑衣人。
      下刻,他的身前一阵白光,刀已出鞘,劈空夺向还一脸木讷的王二。
      王二尚不清楚是何事,就觉左腿一紧,自己整个身子便站不住了,摔到在地,而恰恰避过了那快如闪电的无情刀光。
      “小崽子,你没听见船上的爷叫你走开麽?你不滚开,摔倒做何,这般大的人,还会行路不稳,你想气煞你老爹我哈?”王二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已被适才那个茅棚里抽旱烟的老者拽到了茅棚边,王二被骇,不明所以,明明不认识眼前这老头儿,想说又说不出。
      “赤鸢,你的刀竟然落空了。”这回说话地换成了最右的那名黑衣人。
      赤鸢讪讪地哼了一声,道;“他命大,脚软却还能救命。”
      “哦?”还是最右那个黑衣人。
      “住口!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麽的!”中间的黑衣人边说话,边右瞟了一眼那适才抽烟的老者。
      一行黑衣人便都息了声,五道让人胆寒的目光齐齐刺向了茅棚内的四人。他们整齐使出“风卷残云”,动作不带一丝多余,几乎同步,便直直立在了茅棚前。
      最后说话的黑衣人向前一步,冷冷开口道;“众位既然光临肆圣湖,为何急着离开,离开且不向主人家道别,怎是礼仪之道。”
      此刻佟雅渊的脸色已变,没想到追兵这便到了,步蘅并不瞧那些人,垂首兀自想着什麽。
      佟伯渊一皱眉,正欲挥笛上前,却被佟沐岚挡下,佟沐岚淡淡道:“主人家古道热肠,想我等乡野鄙人,世面狭小,此番湖底一游倒是历经新奇,确是心存感激,不过主人家好客异常,我等实恐叨扰多有不便,不辞而别自是考量贵方,此刻正好劳请几位捎去我等谢意,有劳有劳。”佟沐岚话中有话,一串玄音,直指肆象灵池手段卑鄙匹行无耻。
      “哼,二哥莫与他多言,动手吧。”白鸢道。
      佟沐岚打量着五人,却又道:“五位既是肆象灵池的高足,不知位列于哪堂?”
      “你们乖乖束手就缚,他话莫言。”为首的黑衣人断然道。
      下刻,黑衣人的刀便悉数出鞘,他们黑色的身影一瞬便四散消失。
      “雅渊,你照顾好步家小兄弟。”佟沐岚道,手下已接了从左右两边,一前一后,突来的两道刀锋。
      佟伯渊挡在佟雅渊与步蘅身前,面对三个飘忽的黑衣人影,佟伯渊目前竟还看不清他们的行动,不知他们的招式下刻会使还是不使,从上使还是从三方使,他握着龙笛的手不觉沁出汗来。
      这五人的刀法都甚是奇怪,可相同的便是几乎没有套路,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无法命名,好似一阵乱砍,可细看之下,却像在舞,给人一种渺远观感,原来他们体内都有一股刚劲的内力正在引导刀的走向,气有腹中发,路却随性为之,让人琢磨不透,而刀风阵阵,若可开山之势,雄壮不可挡之魄,好霸道的刀法!
      佟沐岚深谙“梧祉心经”重远略轻的绵远之道,自有一番水火交融的化解之法,他空手无物,右臂微微侧伸,刀风穿肋与臂之隙而过,左臂绕脱欺身上来的黑衣人的右掌,反肘一顶,黑衣人身子一颤,刀险些脱手,随后佟沐岚虚身而下,避过迎面急速而来的另一把刀,下刻那两把刀,迅即换了个方位,竟一挑佟沐岚左踝,一挡佟沐岚胸腹,左踝那道明着可防,毒的是刺往胸腹那刀,让人防不胜防,已可以看见那两个黑衣人眼眸的凶光了。
      可是他们低估了眼前这人,负有“更昔无迹”之名,拆招其实也在无形之间,佟沐岚下身几乎不动,腹部一缩,掾身而上,右脚腾起之际,向左下轻轻一勾,那把要插入左踝的刀,便被震飞,切胸腹的那黑衣人也就不得不回刀自护。
      这连续的三招,便是重远略轻中的最高结界,“斜枝疏影”,“平吊兰台”,“绝处逢生”,这三招虽有名称,却无定型,全凭个人由时景而云,无端无末,无招变万招,是佟佳一族“去往自由来,强欢即不欢”之族部精神的最真体现。而这几名黑衣人一上来便迫使佟沐岚显出这般高招,实力非同一般,绝不可小觑啊!
      佟伯渊便显的有些吃力了,黑衣人二名,那首领和赤鸢,缠斗佟沐岚,其实几无胜算,但佟沐岚一时半会也无法摆脱。而另三名却对佟伯渊一人,佟雅渊虽偶可迎敌,可功力差别一看便知,加之步蘅也需回护,于是就变佟伯渊一人斗三人。
      佟伯渊的功夫深得佟沐岚的真传,可他天性木讷夯实,往往很难短时间内领会“梧祉心经”的个中奥妙,他武学造诣虽远不及佟沐岚,但比上佟雅渊倒是更高数筹的。可就算如此面对这时而“车轮”,时而群攻的眼花缭乱战事,当真甚是捉襟见肘了,佟伯渊已是发汗淋淋。
      这时一个黑衣人趁佟伯渊与佟沐岚分身乏术之际,一个“回风舞柳”长刀飞旋,直劈步蘅与佟雅渊之间,佟雅渊一惊,不及反应回救步蘅,那锐利的刀锋便已捣下,步蘅此刻神情恍惚,一失佟雅渊的支撑,便一阵踉跄,正好险避过了这刀,衣袖却被锋利的刀光卸去了一片。
      佟雅渊迅即伸手去拽步蘅,步蘅也稍有反应,便欲上前,可黑衣人的下刀却又劈了过来。
      佟雅渊急切喊道;“步蘅!”
      步蘅却好似忽醉了般,竟兀自向后退去,佟雅渊空手挡过已变方向的刀锋,抢前上步,要去抓住步蘅,眼见便要触及,步蘅却向后退的更急了。
      不对,他并非体弱不稳,而是有人正从后面微妙使力想要拽走他!而黑衣人五人俱在,难道是肆象灵池的另批伏兵?
      可当佟雅渊反应过来时,步蘅竟已消失在了茅棚后侧!
      佟雅渊不由急火攻心,边欲冲破那黑衣人的纠缠,去寻步蘅,边叫道;“爹,哥哥,步蘅被人劫走了!”
      佟沐岚回望,气沉丹田,全身经脉一整,双股掌风重劲一推,二名黑衣人挡刀在前,只感佟沐岚浑厚精纯的极强内力卸掌迸出,不敢妄动,连退了好几步,佟沐岚得以跳出了那二人的近身战,正要救援佟雅渊,却见茅棚四周,忽围满了人。
      不多不少二十青衣!不多不少二十个腰缠青绫的青龙女子。
      佟沐岚此刻已看到了众女子之前,那惹眼的一身杏红衣衫。
      二小姐!
      二小姐永远都是那般清傲神色,面沉如水,二小姐盯着佟沐岚,眼里好似好喷出火来,却又有另一种让人摸不着的情绪。她握紧了手里的索鞭,发出‘呤咯,呤咯“的响声。
      黑衣人的首领迅即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黑衣人悉数停手,下刻竟都颠地而起,齐齐冲破了茅棚棚顶,适才还在酣斗,片刻之间便消失无形了。
      二小姐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们的敌人不少。”
      咦?二小姐竟不识那五人,五名黑衣人不是肆象灵池手下麽?
      佟雅渊眼下心焦气躁,见难缠的黑衣人前脚走,后脚一堆唧唧歪歪的青衣女人又围了上来,挡住前路,要她怎么去寻步蘅。
      二小姐却接着用高傲的口吻,缓缓说道:“我青龙堂悉数出动,再加上白虎堂堂主,你们今天插翅也难逃。”她边说却边注意着佟沐岚。
      佟沐岚好似丝毫不曾准备要理睬她,二小姐见他神色如常,脸色淡淡,迅即大怒,皱眉大声道;“你……你……你们……受死来……”
      她话音未落,佟雅渊终于忍无可忍,喝道:“你这女人有完没完,快说是不是你们把步蘅弄走的!”
      二小姐涨红了脸,鲜葱般的手颤抖地指着佟雅渊,愠道:“你这死丫头,敢对本小姐说这样的话。”
      银龙乍显,直击佟雅渊的左胸,却在半道上生生顿住了。
      索鞭的一端已被佟沐岚拽的死死。
      二小姐脸色铁青,道:“姓佟的,你……你……放开!”
      佟沐岚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并未说话,这已表示佟沐岚以于她多言无益,决定速战速决了。
      二小姐无论怎样也拽不回索鞭,跺脚道:“我……我要让你后悔。”随即她狡黠一笑,道:“我给你见个人,到时你再决定放不放。”
      二小姐朗声道:“把那人带进来!”
      片刻,两名身着茶色清衣的少女携着一个人出现在茅棚里。
      佟佳三人脸色不由都是一变,二小姐却悠悠道:“右麒护法不多时之前刚刚请来的贵客,想来三位定都甚是熟悉的。”
      那女子脸上的些些憔悴掩盖不住她的朗朗风华,云风曼妙。
      竟是景深深!
      景深深抬眼一见,眼前三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子女,登然欣喜不已。

      ◇◇◇◇◇◇◇◇◇◇◇◇◇◇◇◇◇◇◇◇◇◇◇◇◇◇◇◇◇◇◇◇◇◇◇◇◇◇◇◇◇◇

      步蘅不知自己为何莫名其妙便如醉踏青萍,回步游左,只觉脑内一阵晕眩,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从身后传来的牵引力量簌地消失,他便颓然坐倒在了地上。
      已看不见琬溪,这里是一片广阔的空地,步蘅身下是尚还柔软的秋茏。
      吹来一阵狂暴秋末之风,步蘅浑身打了个寒战,终是清醒了几分。
      步蘅这才发现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细轫的银丝,登然明了正因这根银丝自己才会被牵引到这里。
      深敛月光下,于是步蘅看清了银丝另一端的那人。
      步蘅苦笑,勉力站起身来,淡淡道:“靳兄又寻这清冷秋夜,步月闻寒麽?”
      靳绍音面无表情,道:“你已知你此下境况?”
      步蘅道:“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既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不过”“罢了”倒真是步蘅呢!
      靳绍音哼了一声,道:“我不喜杀戮,且眼下杀了这般潦倒的你,也是意兴索然,若你把‘碧帛玲珑’交出来,我便放了你。”
      步蘅冷笑道:“世间之人不乏如靳兄者,明明是威迫苟且之事,却还要别人感恩戴德,可笑可笑。”
      靳绍音皱眉,冷声道:“你趁口舌之快又待如何?现在是由不得你了。”
      步蘅道:“那日我手下留情,并非想以性命相搏,故使幻菊仙君时并未出杀招,却得了你五枚毒针,以致眼下生死难测,我心里懊悔,决计不再做这般事了。”
      靳绍音讥屑道:“原来的你或许可以,而此刻的你深中我血迹游身针的无解之毒,又受了几番虐待,若接我十招不死,我便放你走好了。”
      步蘅听那“无解之毒”并无反应,佟沐岚虽与自己说过那毒无忧,可他确十分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那毒确无有解之象。
      步蘅摇了摇头道:“你倒谨慎,莫说十招,你一招便能要了我的命。”
      靳绍音道:“那你想做何?”
      步蘅道:“拖延时间,待人来救!”他竟这般直言不讳。
      靳绍音冷笑道:“佟佳一族此刻怕已因青龙堂的人而无暇自顾,又有何人来救你?”
      步蘅坦然道:“不晓。”
      靳绍音一阵怒火,是觉步蘅几番言语不着边际,好似故意厄耍自己,于是一个抢步,双臂一展,便要扣上步蘅的脉门。
      “哎呦,你也真是的,他都伤成那样了,你还对他这般粗鲁,老人家我看不下去了。”一个健朗的声音,飘荡在天地之间。
      靳绍音定睛一看,才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人。
      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长衫贴着他瘦屑却高匡的身子,他赤脚盘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细细长长的玳瑁烟杆,黑色烟袋追雾随风,赫然便是适才茅棚中的那个皓首老者,他神采奕奕,道骨高标,一副和蔼模样,想来年轻的时候定也是丰神俊朗。
      靳绍音手微微一松,皱眉道:“不知阁下何人?”
      那老者清健起身,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来,嘴角含笑,道:“你尚年轻,怕是不知道我老人家的。”
      靳绍音上下注视着他,适才瞧他出现自己竟丝毫无感,年纪又是这般,想来定是个昔日威名赫赫的武林前辈,可到底是何人呢?
      他全身上下无一长物,除了那支即便在黑夜里,也好似熠熠闪光的流金玳瑁烟杆。
      靳绍音心下一凛:烟香卷穗夜生晕,更无一点风随柳,竟是黛景烟杆!
      靳绍音不禁侧目,心下既激动又矛盾,脸上带着他都不晓的些许兴奋,那老者见他表情变化,却也不说话。
      靳绍音放开了步蘅,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拜,沉声道:“晚辈有眼无珠,此间多有轻慢,望连涣前辈恕罪,晚辈素仰前辈侠名,今日得见不枉三生!”这些话靳绍音说来倒是真诚无假的。
      这抽烟的老者,赫然就是“天下第一”玄变圣手连涣。
      一支黛景烟杆便是连涣的最佳标识。
      而连涣与肆象灵池素有仇怨,靳绍音却向他行此大礼,敬重之情溢于言表,这只因靳绍音从小广闻连涣往事,对连涣人品性情,行事武功皆佩服十分,故而为之。
      连涣微微一笑,道:“呵呵,小兄弟多礼了,不过你竟知道老人家我,倒也是值得虚荣高兴一把的。”
      步蘅只默默看着两人,片语不支。
      靳绍音心道:“连涣与步更寒乃是莫逆之交,此刻出现于我大为不利,他也必定知道步蘅便是步更寒之孙,这趟事定是管上的,我又怎是他的对手,那‘碧帛玲珑’的下落……那照碧……”
      靳绍音一贯冷静多谋,眼下这般不堪不逾的情形,饶是他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之前甚是激动的心情,一下子便如冷水覆过,一筹莫展呐。
      于是靳绍音佯问道:“前辈于此,不知为何?”
      连涣瞥了步蘅一眼,笑道:“适才见你想要欺负那小兄弟,不觉心头一热,来打抱不平,可此刻见你又是个懂礼名事之人,便想问问你的名字。”
      靳绍音恭声道:“蒙前辈抬举,晚辈靳绍音。”
      连涣道:“哦?你姓靳?”
      靳绍音点头道是。
      连涣眸里一丝笑意,道:“那你是肆象灵池的人?”
      靳绍音是觉他明知故问,仍恭声道:“正是。”
      连涣笑道:“那靳允帛是你何人?”
      靳绍音心下叹息感慨,多年来他都未曾听过有人敢直呼这个名字。
      靳绍音心神一敛,道:“晚辈恭称那位为‘祖父‘。”
      连涣大笑道:“原是这样,哈哈,那好办,我和你爷爷是老相识,我不知你为何为难那体弱病重的小兄弟,却指望你看在我与你爷爷相交一场的份儿上,放过他。”
      靳绍音沉默,半晌以后,才道:“于我心里确是十分敬仰前辈,只是眼前这人却无论无何都不能让前辈带走的。”靳绍音这时心里想到的是照碧,那个眼下正受“四仙红”残荼的可怜女子,只有用碧帛玲珑换取左麟钟祁的解药,方可得治,就算不知为何,抑或为了不让十二年前的悔恨延续,靳绍音已决定必得救她。
      连涣神色未变,笑意不退,却叹了口气:“哎,小兄弟有小兄弟的难处,老人家我也是,若是带不走他……怕是那啰啰嗦嗦的老步又没完没了……”
      “你说什麽!你知道步更寒在哪里!”这个是慕容了尘的声音,爆射而出的激动忿情带尽迫切和些许狂喜,让除连涣外的两人都不觉一骇。
      慕容已从远处一阵轻碎盈步,到了三人面前。
      黑纱飘飘,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她那双烟轻昼远的眸子里,任谁都能读出别样柔情,款款急喜。
      连涣心下暗叫糟糕,痛骂自己嘴碎,明知她就在附近,还竟去提起那人。
      慕容冷冷道:“连涣,你快说,步更寒人在哪里!”
      说来连涣着实有些怕她,四十年前早已见识过她的情痴,苦恋步更寒,可步更寒从来“目中无人”,冷傲洵漠,流水无情落花意,四十年已过,现下她仍这般对步更寒心心念念,痴恋至深,实不知她会有何疯狂举动。
      连涣无奈一笑,道:“慕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狐狸就算是我和苏芜这般老友也不会知晓他行踪的。”
      慕容冷哼一声,道:“你莫要装傻,你们三人若不是一道来的,你又怎会在此出现.”
      连涣不置可否,脸色有些不对罢了,心下不觉捏一把汗,他佯咳嗽了几声,板起脸道:“为何我三人一道,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慕容道:“我说你们是就是!快说出步更寒的消息,纵我武技不如你,我也要拼个鱼死网破,不让你走!”
      连涣暗叫头疼,他是最怕慕容这招“死缠烂打”,想那时她为了向他和苏芜套取步更寒的消息,也是这般不死不休的模样,烦人的紧。
      其实连涣宅心仁厚,慕容又是一介女流,连涣绝不会下杀手,也念她深深情意终是无果,倒和自己一般,同为“天涯沦落人”,便也任由她妄为。
      “打不了,我躲行了吧。”连涣此刻已想到。
      于是脚下运风换步,只捎一瞬便到了步蘅跟前,左臂携步蘅腰间,对他一笑道:“好孙儿,跟你连爷爷走了。”他身手矫健,丝毫看不出已进古稀。
      慕容大惊,与靳绍音双双抢前,连涣烟杆一摆,一道强劲风息,卷天铺地而去,待慕容与靳绍音避过连涣内力,再回神时,哪里还有他与步蘅的踪影啊!
      靳绍音心沉了下来,懊恼非常:“步蘅这样一走,碧帛玲珑哪时才能找到!”靳绍音深知自己无论无何不是连涣对手,追也不知何处去追,可照碧之毒不能不解,于是一法生来,下定了决心。
      慕容却道:“我去追他们,劳烦靳堂主回告主上。“她话音未完已施展轻功,御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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