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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回 肆象雌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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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圣殿,四神之宫,除中心主殿“肆象宫”外,外圈以东南西北不同方位分四部,分别是“青龙阙”,“朱雀阙”,“白虎阙”,“玄武阙”,各阙之间以四神道相连,每道又分东南西北四个支道,与通往主殿的四条麒麟道一并,混含五行终始之理,地形复杂难辨,非烂熟此地之人,不可得门也。
彤红色调的朱雀阙,连朱雀道里都是暖软的华丽,苏州盛泽专贡大内的越红提花织锦缎,悬满走廊的两侧,锦缎上用金丝线精致绣着朱雀宛如栩生。过一段便有一盏朱雀金长灯,发着赖赖的华丽微光。
赤色轻装的少女快步跟着前面那个高屑英俊的中年人,他一身轻便的灰袍,气度倜傥成朗,有让人一眼瞧见便再也忘不了的慑人魅魄。
少女正是那红鸟帮的拂霜,而中年人赫然竟是红鸟帮的帮主源狼。而源狼的真正身份便是“朱雀”。
——朱雀堂堂主莫萧玄。
拂霜道:“堂主,你说主上寻你要说何事?”
莫萧玄温和的脸上,稍显无奈,道:“大概又与杜廉有关吧。”
拂霜皱了皱眉,道:“主上难道真要堂主去对付杜廉?堂主可是……”
莫萧玄转身把手指在拂霜的嘴前顿了顿,柔声道:“小霜莫说!”随即展颜一笑。
拂霜脸一红,喃喃地嗯了一声。
莫萧玄又道:“盘涅朱雀门的客人你可对付得来?凡是莫勉强,若是不敌,放进来也罢。”
拂霜定然道:“是。”
一个岔口,二人分道,拂霜奔前而去,随后从不同道口渐渐聚齐了数十个红色劲装的速行人。
此间,簌簌落下的红残,漫天舞动。遍地铺满了彤红的枫叶,脚踩在上面发出“咔咔”的清脆响声。他踱了好几圈,终停下了步子,坐在一口枯井上,吹起了他那只黑亮黑亮的龙笛。
枯井对面有个小庙,名作“盘涅寺”,渡门紧闭,门上绘着巨大的凤凰。嚓一声,门竟然开了,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和尚,而是一个手卷子母双凤环的红衣少女。
那少年好似闻不见动静,又似陶醉于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那少女轻盈走近,他才回神。
他扭首望了那少女一眼,红衣少女眼睛不大,却闪着秀丽的光,她开口拱手道:“公子可是佟佳伯渊?”
佟伯渊已然瞧见她的双手虎口处淡淡的朱雀图纹,心下一凛,霍然起身回礼道:“正是。”
拂霜淡然道:“我虽不知公子怎么找到此地,但还请公子速速离开这里。”佟伯渊脸一沉,问道:“我有一事不知姑娘可否相告。”拂霜道:“佟公子可是想问令尊是否在肆圣湖?”
佟伯渊颔首,拂霜道:“佟佳族长确是已从塘下青龙门入了肆圣湖,此刻怕是到了青龙穴。”佟伯渊耸了耸肩,忽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定不能离开了,还劳烦姑娘指条入湖的道。不然在下只好得罪了。”
咦?佟沐岚竟真的在肆圣湖?他怎的来的?
拂霜退后了几步,手中双环交叉于前,道:“佟公子既然不肯离开,我也只好讨教高招了。”
佟伯渊喝声道:“好。”龙笛在手中一转,身子已绕到了拂霜背后,眼见就龙笛便要架着拂霜的颈,不知怎地却捎空了,原来拂霜已在前一刻,如鱼般滑出了他的手臂。
忽来两道金光,拂霜手中双环相亲又离,拂霜一跃到了半空,右手母环迅即脱手,左手子环旋也飞出,速度快极,呼呼风响,直直向佟伯渊击去,着实难避。佟伯渊脚一蹬地,整个身子从后翻入凌空,龙笛在手,竟要向双环迎去,母环贯笛而入,佟伯渊使笛抡了个圆弧,母环便在龙笛中段兀自转起了圈,当龙笛回势之时,又刚好套住了紧接而来的子环,佟伯渊将龙笛略微前送,双环便以比适才更迅的速度向拂霜处飞回,拂霜见势不对,起脚一踏一旁枫树,身子灵巧穿到前方,牢牢地抓住了双环,只虎口一阵剧烈疼痛,她极欲转身,一回首便见佟伯渊拉着自己的右肩,拂霜愠道:“快放开我。”佟伯渊道:“我放了你,便要你带我进去!”
佟伯渊松开了拂霜的右肩,拂霜身子一侧,右手母环便不偏不倚地切在了佟伯渊的右臂上,佟伯渊一惊,当下使出梧祉心经“重轻略远”第七式“缘木求鱼”,左手沿拂霜的左臂轻点,却让人看不出手已控臂,及肩处,手迅劲一叠,拂霜的左肩便被牢牢抓住了,佟伯渊左手向内一扣,拂霜就被佟伯渊的左臂紧勾住,拂霜的脸登然绯红,佟伯渊大声道:“躲在林后的各位莫要轻举妄动,否则她的命我可不保。”原来枫林各处都匿了朱雀堂的手下,此刻数十个身着红色劲装的人,立即从四面向佟伯渊围了过来。拂霜急道:“你莫要这般抓着我。”
佟伯渊冷笑道:“是姑娘以怨报德在先。”拂霜脸色难看,想起适才莫萧玄的话,便呼道:“你们都退下!”拂霜抬头望了佟伯渊一眼,知此人自己确是不敌,咬牙道:“我带你进去,只不过这是朱雀门,只通朱雀阙,与青龙白虎玄武三阙比肩相隔,你找不找的着青龙阙我可不知道了。”
于是佟伯渊扣着拂霜,进了盘涅寺,这正是直通肆圣湖底的四个入口之一的朱雀门外延。
话说佟沐岚一行去往湖州寻女,途中因景深深仁慈过尤,中了青龙堂二小姐的诡计,佟沐岚代妻受擒,后又凭借其智巧妙脱身,这便是了尘所说“抓了佟佳族长,又被他逃了”的意思。佟沐岚重与家人及同行穆炎轩会合后,到了湖州却不见女儿踪影,期间又遇佟沐砚,佟沐岚便说再顺南路去找。
五日前,佟沐岚一行行到塘何不远的城邑当阳,佟沐岚忽给妻子景深深留下一封辞别信说自己独自去寻佟雅渊,让景深深与佟伯渊先行回长白山,之后便不知所踪。
景深深寻不着女儿,丈夫又不告而别,懊恼难当,怎肯回去,拗性定要找到他们。佟伯渊见父亲失踪,就要去寻。可人海茫茫,如大海捞针般哪有头绪。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昨夜于客栈有人给他捎来了一张密笺,告诉他去塘何枫林盘涅寺就可知他爹的消息,他想母亲尚有七绝剑穆炎轩照应,权且不顾这是否是个陷阱,连夜赶到了塘何,几经周折找到这里。那个留笺之人是谁?其目的又何在?又谁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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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伯渊走在拂霜的身后,手却紧紧扣着拂霜的两腕,拂霜的脸早已因羞恼而飞起了红云,想她从记事以来,除了莫萧玄之外,和任何男子都未曾亲近,更别说眼下这“肌肤之亲”了。
佟伯渊倒是不以为然,只觉这少女莫名其妙,却不知是自己从山间而来,太过单纯,不谙世事罢了。
拂霜走得慢,好似又在绕圈,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行了一个时辰,佟伯渊边暗觉这走廊华丽瑰奇,边心下思得有诈,便道:“姑娘还是莫要耍花招。”
拂霜折了他一眼,冷冷道:“公子若不信,大可自己走啊。”
佟伯渊一怔,是觉自己端的走不出这复杂多端的甬道,只好任由拂霜带路,便不再说话了,
拂霜见他竟不言语了,好似有些意外,只小声啐了句:“ 没用得紧。”
于是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佟伯渊甚是不耐,却只得跟着拂霜,一言不发。
拂霜隐隐听见佟伯渊无奈的呼吸声,心里端的舒畅了不少,暗道:“谁让你这般粗鲁地对待我,还不得让你吃些苦头。”
“小霜,这非我们的待客之道呀。”一个声音玉檀敲珠般传进了拂霜的耳里。
拂霜的脸上迅即渐晓雨霁,佟伯渊也已看清站在前方不及一丈外的那个俊朗身影,全身不由一凛。将拂霜抓的更紧了,龙笛也从背侧划到了胸前。
莫萧玄倚着墙壁,左手里拿着一只约莫两尺长的细长竹竿,正赖赖地敲着对面的墙壁。那支竹竿分栉甚密,青黄相间,自然素雅。
拂霜已忍不住呼道:“堂主大人。”
佟伯渊一把将拂霜扯近身侧,眼下两人的距离不过几寸,鼻息可闻。拂霜直跺脚,脸便愈发的红了,大骂道:“你好不要脸。”
佟伯渊却不理她,忖了片刻,道:“阁下便是肆象灵池朱雀堂的堂主?”
莫萧玄已走近二人,笑道:“不错,在下莫萧玄,舔为朱雀堂堂主。”
拂霜大声道:“堂主大人莫放了他。”
莫萧玄瞧了她一眼,道:“小霜,适才我不是说你未尽地主之谊了麽?”
他又看看了佟伯渊,道:“来者皆是客,有所怠慢之处敬请见谅。可不知小兄弟来此何事?”
佟伯渊身一直,凛声道:“寻我爹爹。”
莫萧玄道:“佟佳族长麽?”
佟伯渊一惊,不知这人为何也知晓,便道:“正是!”
莫萧玄好似陷入思考,片刻后道:“佟佳族长应到青龙阙了。”
佟伯渊道:“所以我想劳烦这位姑娘为我带路。”
拂霜怒道:“你这般擒着我可像是请我带路的样子?”
佟伯渊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无意地啊,嗯了几声。
莫萧玄却笑瞧着两人,道:“小兄弟不知我们四堂之间界限严格,是不允许随意‘串门’的,且这肆圣湖构造奇特无殊,要确定青龙阙的位置也甚是困难的。”
佟伯渊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那这可如何才好。”
拂霜不觉冷笑道:“可笑以极!你端的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佟佳一族之人,我们乃水火不容,为何还会询问我们。”
佟伯渊脸一红,回想来是觉自己的确不该问,即便问了也是无果,又思自己此刻身在虎穴,怎可这般天真。
佟伯渊结巴道:“我……”
他的“我”字未完,便忽地失了意识,颓然倒地。
佟伯渊的腰际半空,赫然一段碧浓黄澄的弧线。
正是莫萧玄手里的那支竹竿,一眼看来甚是缄脆的竹竿竟能弯曲到这个地步。
拂霜深深吸了口气,瞪了瞪倒地的佟伯渊,道:“堂主大人的竹弧穴法也厉害的紧呐,算他活该。”
莫萧玄道:“小霜你故意带着小兄弟在这盘环状的朱雀道里瞎走,这不是他活该,而是他倒霉,惹恼了拂霜姑娘。”
拂霜脸一撇,想说什麽又终究没有说出。
莫萧玄躬下身,扶起佟伯渊,笑着又道:“先把小兄弟扶到红斋里去。”
拂霜好似有些惊讶,道:“不把他交给右麒护法?他可是佟佳族长的独子,重要的人质。”
莫萧玄苦笑道:“主上那个古怪的人质‘理论’,果然在四堂都深入贯彻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自有打算,眼下还有些事要于你讲。”
红斋是朱雀阙的主阁,乃专属堂主。其余三阙的主阁分别是青斋,白斋,秋斋。眼下圣天子还尚未临幸此地,这皇帝花了千万金银修得的偌大肆圣殿却变成了肆象灵池的据点,皇帝怕是有几个脑袋也不能料及的。
红斋漆着与红鸟帮大厅一样的名贵“锦赤麟”涂料,陈设令人目眩神迷,华丽雍容这般词也是无力的紧。
拂霜见莫萧玄已将佟伯渊在软榻前放好,便问道:“堂主若不是要出湖去。”
莫萧玄微笑道:“我的小霜果然聪明。”
拂霜眨眼道:“当真啊?”
莫萧玄点了点头,引手要拂霜坐下,自己却从桌上取了两只檀红琉璃茶杯倒上茶,递给拂霜一杯后也便坐了来。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他摇头叹道:“我一见主上便紧张,眼下才稍缓些。”
拂霜啐道:“堂主那紧张定是装出来的。”
莫萧玄也不置可否,谁在主上面前都应是紧张的,只因宫主希望他的犬马紧张,作为如是之主上,他需要属下的绝对畏惧。
且有的人是着实紧张,而有的人便是假意迎合罢了。
莫萧玄缓缓道:“小霜,我的确得出去几日,主上命我去约杜廉前来。”
拂霜问道:“为何?”
莫萧玄道:“未华崌有两人已被扣下,其中有一人正是杜廉的妹妹,得有人把这个消息带给杜廉,此引他入湖,我们方有条件与未华崌谈。”
拂霜皱眉道:“那为何要堂主去,主上明知道堂主和杜廉的关系。”
莫萧玄道:“正因为我和杜廉的关系,主上才一定会要我去。”
拂霜微怒道:“主上难道不信任堂主麽?”
莫萧玄笑道:“主上不信任任何人,除了自己,他会的只是怀疑。”
拂霜道:“可堂主跟随主上多年,立下的功劳想四堂中也少有人及。”
莫萧玄淡淡道:“时间和功劳在宫主眼里也决计不是信任的筹码。”
拂霜忿声道:“那堂主岂非冤枉……”
莫萧玄站起身来,轻轻地抚了抚拂霜的头发,柔声道:“此皆是无需挂怀的无谓之事罢了。”
拂霜抬眼望着他,道:“但是……但是……”
莫萧玄摇了摇头,神秘笑道:“或许我真的并非忠心不二呢。”
拂霜诧异地瞪大了眼,莫萧玄不待他说话,便递给她一个红铜浅绛色的令牌,令牌下面挂着一块小巧的普黄色龙首翡翠。
拂霜接过令牌,瞧着令牌央心那只雕刻如生的皋天朱雀下祥云一簇,篆体三字“莫萧玄”,惊疑道:“堂主的首堂令牌?”
首堂令牌是肆象灵池四堂之首朱雀堂堂主特有的令牌,那块龙首翡翠便是区别与肆象灵池其他令牌的标志。而为了那块祁连宝玉,为了堂首之名,肆象灵池四堂之间已是争斗不休,故四堂感情淡薄,几不合作。这从玄武堂上官岩与青龙堂了尘,与白虎堂靳绍音的一些关系便能看出些眉目了。
作一般人或许认为这般情况,离心离德,是成就大业之忌,可“孔雀”却以这般甚好,四堂之间没有营结,都能死心踏地地为他办事,且都能为他掌控。
现今肆象灵池首堂便是朱雀堂,那令牌的作用便是可以随意调用其他三堂的人力为己所用,也就是说朱雀堂处于四堂顶端,其他三堂表面上都得臣服。
莫萧玄道:“待小兄弟醒了以后,你便带他去青龙阙,你应知道路径才是的,这块首堂牌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对你或许有用。”
拂霜道:“我要和堂主一道去!”
莫萧玄道:“哎,主上说了我一人去便可。”
拂霜又道:“但是……”
莫萧玄道:“我去会老友,带上你可是多有不便呐。”
拂霜随只问了两句,但已知莫萧玄的确不愿让自己同行,于是若若地道了声是,又支吾道: “堂主……若和杜廉动起手来,可有胜算?”
莫萧玄瞧她一脸认真又忧心的神情,忽笑道:“哦呀,我怎会让你担心到这等地步。”
随即他便正声道:“我只是去稍个信儿,可不,定会完整地回来的。”
拂霜听那“完整”二字,不觉也笑出了声。
莫萧玄的人已走到了门前,手里还是拿着那根奇怪的竹竿,又回首嘱咐道:“太平日子已然远去,你一人于此,也切记小心行事。”
拂霜眼见莫萧玄那垂闲风絮的笑容消失在眼前消失,声音还在回响,心一下便宛若被抽空了般,惶惶有所失。
自她七岁跟随莫萧玄起,便不曾与他长期分开。莫萧玄也深知这点,自是放心不下,可此行却是非其一人不可为。拂霜自是知晓莫萧玄淡然不提这层意思不过是欲尽让自己安复,那自己也就不愿给他平添苦恼了。
算前言、总轻负罢了,罢了。
拂霜痴痴地望着门口,连佟伯渊已清醒过来也几近不知。
佟伯渊从床上爬了起来,是想要走下榻来,却没有看见榻旁的柜木,“嗙当”一声,拂霜惊觉回头一看,当真哭笑不得,佟伯渊竟被那柜木绊倒反摔在了榻前,一倒栽葱状。
拂霜想笑,心道:“当真还有这麽笨的人。”却又决心忍住,她板着脸道:“你要趴到何时?”
佟伯渊这才反应,只是身上摔得实在吃痛,费了好些力气才站了起来。
他反手摸着自己的背脊,一脸莫名其妙,道:“真是不对,我适才不知怎的昏倒了,现下又不知咋的竟摔了一跤。”
他竟对被莫萧玄点中穴道一事浑然不感。
世上的人若有呆木成这样的也端的不知是喜还是悲了。拂霜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笑。
佟伯渊也瞧着她,一拱手,又正声道:“姑娘现在可否带我去青龙阙。”
他垂下了头又抬起,道:“我知道姑娘一定晓得的。适才拽疼姑娘了,现下姑娘莫生气。”
拂霜叹了一口气,暗忿:“你现在后知后觉已晚了。”讪讪道:“我现在已气不起来了,这就带你去青龙阙,不过你得离我远些。”
佟伯渊又摸不着头脑了,道:“这里好像甚是容易迷路,我若离姑娘太远,不会走散麽?”
拂霜无奈地摇了摇头,已不想与这个人多说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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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圣殿,白虎阙。
甬道尽头,隐隐传来俏皮的笑声。靳绍音不觉加快了步子。
尽头的白段帘隔间门口挂着刻有白虎图案的木牌。木牌是柳楠木制的,此刻正被一只玉葱般的纤手轻轻地撩弄着。
靳绍音已瞧清了那人,那人一对秋水明眸也注视着他。她穿了一件苏芳色的绸衫,腰间垂着四根编的甚是精致的六股辫,她尚稚气未脱,可少人能有她这伶俐娇俏,我见犹怜。靳绍音却不睬她,便要推门进去。
那少女忽道:“杜清姑娘早已不再这屋里了。”
自从眼见照碧被司瑾从下毒后,靳绍音便把照碧带回自己的屋里照顾,便是白虎阙的主阁“白斋”。
靳绍音瞥了她一眼,迅即走入了房里,那少女也盈盈跟了上去。靳绍音瞧见照碧仍安然在榻后,回首瞪着那少女,冷冷道:“你若无事,请你尽快离开。”那少女听他这话,脸上却泛起了红晕,娇声道:“音少爷可真是看重这个姑娘,让人好生嫉妒。”
靳绍音坐到榻前,扶起昏迷的照碧,将一直端着的药碗送到了她的嘴边。
那少女一点也不恼,悠然道:“音少爷既已知‘四仙红’无药可解,为何还做徒劳之事呢?”
靳绍音仍脸色不变,轻轻擦去照碧嘴角溢出的药汁。
那少女见状,一撇嘴自酸道:“人家都不待见我,我干嘛自讨没趣,哎,只是妄废我还好心带来了解药方子……”她边说边慢慢向屋外走。
“请留步。”靳绍音忽道。那少女的嘴角立即浮起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她早已料到了,仍兀自往前走
靳绍音给照碧盖好被子,身形随即展动,挡住了那少女的去路。
那少女嫣然道:“不知音少爷有何事?”
靳绍音道:“适才你说有‘四仙红’的解药?”
那少女瞪大了眼睛,道:“我哪时说过?”
靳绍音脸一沉,道:“钟祁,你莫要装疯买傻。”
钟祁却笑道:“音少爷这般态度,我可真没解药了。”
靳绍音仍挡着她,道:“若四仙红真有解药,深得主上宠信的左麟护法便一定晓得。”声音已稍有缓和。
钟祁幽幽道:“我这左麟护法又怎比白虎堂堂主呢。”
靳绍音道:“那‘四仙红’有解?”
钟祁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眸里便要滴出水来,神秘道:“因人而异,‘四仙红’是否有解。”
靳绍音缓缓道:“你说吧,有何条件。”
钟祁掇掌在靳绍音身侧踱了一圈,微笑道:“我们出去说,想必你早已为杜清姑娘解了蛊,她眼下随时都能醒来的。”
靳绍音探了探照碧的床,道:“请。”
靳绍音之所以为照碧解蛊,一则照碧已然中毒,全身脱力,无法再寻短见,再则她若仍处于蛊毒恍惚状态,寿祚更加短逝。
钟祁行于靳绍音前,二人趋行了好些时候,才走出了白虎甬道,止步一道高大的青铜门前,守门的是两个一身白色劲装的大汉,他们一见来此间的靳绍音,连忙躬身行礼,只见靳绍音手一挥,那承重石门便被两个大汉缓缓抬起,大汉们面有难色,其见,这门分量不轻。门一起,满眼葱翠欲翳映帘而袭。肆圣湖的白虎门入口位于塘何西南的玉碧山脚下,门前还有一片嫣绿荣青的空地。
钟祁轻步走到了宛若绿绒的草地上,愉悦地转了几个圈,面对仍云雾缭绕的玉碧山,道:“这个地方不错,我喜欢,想是四门中最好的。”
白虎门已闭上,被杂芜荒葳掩饰极佳,这样的门皇帝自然不会从这里进去。通往肆圣湖里肆圣殿的四道门,是上官岩特别为肆象灵池而设的,圣天子自然不晓。
靳绍音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瞧着好似陶醉其景间的钟祁。冷冷道:“你现下可以说了。
钟祁却回首笑对靳绍音道:“音少爷莫对我这般冷淡。”
靳绍音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脸上稍有不坦之色,钟祁微笑道:“音少爷已和步蘅照过面了吧。”
靳绍音与步蘅那晚一战着实凶险,靳绍音的血迹游身针虽重伤步蘅,可也未占到丝毫便宜,此刻想起那虽妖冶青森的缠绵剑光,靳绍音不由倒吸了口气,身上的伤口竟莫名愈发疼痛起来。的确若步蘅真有定心取自己性命,怕是那时自己就算使出“血迹游身针”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钟祁已注意到靳绍音略显凝重的表情了,道:“音少爷可也已知步蘅那件兵器的厉害?”
靳绍音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此细长的剑身却坚韧异常好像什麽都能穿透。”靳绍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一阵透骨的生疼。
“而且,那件兵器好似有灵性般,能在你出招的前一刻算准你的行动,端的可怕。”靳绍音继续道
钟祁悠悠道:“剑是好剑,剑法也是好剑法!。”
靳绍音不禁哑然道:“那果真是剑……?”
钟祁睁大了眼睛瞧着他,有模有样地问道:“你音少爷竟然也不知道?”
靳绍音眉微蹙,沉吟道:“…我只知…那是碧帛玲珑……”
钟祁嫣然道:“答对了!正是吾扶公子六缕宝物之最,‘驭世三玲珑’之一的碧帛!”
他看了钟祁一眼,沉下脸来,道:“那剑和此事又有何关系。”
钟祁笑了,甚是纯真,眼珠一转,道:“我想借来那件神兵观摩观摩,若音少爷能为我取来,我便能给照碧姑娘‘四仙红’的解药。”
靳绍音皱了皱眉,心下着实一惊,料不到钟祁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冷冷道:“这想来不是主上的意志。”
钟祁撩拔这左鬓的头发,悠悠道:“人总是有些欲望的。”
靳绍音哼了一声,思道:“这女子要那驭世之物有何用,平日并未和她有过多接触没想竟也有野心,那主上岂不是……”他转念又心道:“那她为何相中我去办此事呢。”
钟祁就直直地瞧着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她缓缓道:“碧帛玲珑得来自然要是交给主上的,我只不过想先瞧瞧罢了,怕你是不知道,主上此番虽对白瑞玲珑竭尽全力,势在必得之行,可在他心里碧帛玲珑才是最渴求之物。”
靳绍音忍不住道:“为何?”
钟祁笑道:“这或许就是主上年轻时的一些往事了,我们属下怎会知道。”
钟祁这般说便表明她一定晓得,靳绍音也不追问,因为知道与否与条件无关。
钟祁又道:“音少爷肯定还奇怪为何我要你去借?”
靳绍音默了片刻,道:“只有我能被你威胁罢了。”
他说这话时满是涩怒,他心下却想:“可我为何要为照碧而受你威胁呢?”他自己也不明白,只隐隐感觉若他不能救得照碧,与十三年前相似的悲剧便会重演。他内心深处恐惧着那种负罪又痛彻的绝望。
可他却忽略了另一种正在酝酿的感情。
钟祁笑道:“音少爷莫说威胁,只是帮忙罢了。”她虽在笑,笑的却有些奇怪了。在她心中若不是靳绍音取得那并剑,便无一丝意义了。
靳绍音转身,又扭过半边头来,只冷淡道:“你莫忘了你说过的话便是。”
钟祁笑着看他快步走进了白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