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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湖浊浪没白衣  “澡雪? ...

  •   “澡雪?”他的声音低而沉闷且带着沙哑,像是刚醒。

      “是。”回应的声音清脆稚嫩,很是活泼。

      “你和一留衣从冰楼避暑回来了?他人呢?”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嗯!太羽伯伯送我回来后便回中阴了,说是要和等了他几日的缉伯伯下棋呢。临走前还让我给您带了几包冰雨花呢!说是这茶可以强身健体,下火护肝。”说罢,便是乖巧的双手奉茶。

      他睁开眼睛,便是见着了一可爱小童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花茶走了过来。

      小童估摸五六岁,龙眉凤目,秀鼻朱唇,长得很是水灵,看着便是讨喜。他端着一杯滚烫的花茶,脚下的步子倒仍是迈得欢畅。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请求?”他看着这个孩子,语气变得柔软。

      “哎呀……澡雪还是瞒不过师尊啊。”他红了脸蛋,低头搅着手指。见他这幅害羞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童蓬松的发。

      这个孩子是他收养的孤儿,是他一年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他当初遇见他时,他正拿着一把比他人还长的剑保护着一个生命垂危的战云战士。

      遇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正是堕落恶道不复清醒的时候。那段日子里,他连活着都不算是,只是行尸走肉般听着凤座的命令行动,为战云当着领兵讨伐外族的傀儡。

      那时,他都已分不清黑白,但他仍被这小童眼里的光芒深深吸引。

      那光芒是他当时还处于混沌时,在世间看到的唯一的光。

      他有了片刻清醒。

      他看着他,想到了江山曾经靠在他的肩头:“我再怎么扮旦角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娇娘子,生儿育女我做不来……不过,我们以后可以收养一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孩童,等我们以后老了,奔波不动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办私塾。我负责琴棋书画,你负责刀剑兵法。”

      “我想不出来,你会挑怎样的孩子来教。但只要是你挑的孩子,我一定会很喜欢,必定你的眼光一向不错。”

      “如果那个孩子叫你师傅,那该叫我什么啊?”

      那个时候,江山笑的很开心。

      因为那孩童眼里闪烁着的光芒,他决定带回他,且赐名澡雪收在膝下。一向孤标凌云的他,更是亲自教导他习武弄剑……

      这孩子聪明踏实,又肯吃苦学习,不过一年,便小有所成。绝代很是欣慰的同时也望天轻叹,这个孩子,你一定也会喜欢的吧?

      “说罢,是闯祸了还是……?”他又拍了拍澡雪仍单薄的肩头示意他不要紧张。

      “不是闯祸了。”澡雪脸更红了:“我……我和秋水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乞丐,然后带回将军府了……我想问问师尊能不能收留他?他看起来受了很多伤。”

      “……可以是可以。但你知道,将军府不留外人,我可以把他安置在别苑。”

      “嗯……那等他伤好了再让他离开好不好?”那双圆溜溜的眼里的水汽,的确让他不忍拒绝。

      “好。”绝代天骄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呀,澡雪啊,你怎么还不回来!”秋水本很是没形象的哭啼埋怨澡雪,但仍是在看到与澡雪一同归来的绝代天骄后迅速收了这幅模样,严肃而又乖巧地行礼道:“绝代将军。”

      “嗯。你本是来寻澡雪的吗?”绝代天骄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

      “嗯!听说他从冰楼回来了,便来寻他切磋。对了,师傅托我带给您这个。”说罢,秋水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来,毕恭毕敬的捧给了绝代天骄。

      “嗯……回去后替请我给你师傅道谢。”他犹豫了片刻,接过了那小包:“你们说的那个人呢?”

      “在门外。”秋水瞥了一眼还被拦在府门外的花脸乞儿。

      门外的人,在见绝代天骄来时便是脱下了身上披着的灰色斗篷。一直隐着的模样和身形终是大大方方见了天日。

      他看起来非常的单薄和瘦弱,像是一根随时会因风而折的芦苇。一头红发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但奄奄一息,随时会熄灭。他虽然五官长得端正,一双紫眸瑰丽,但本该白嫩的脸却有无数伤痕,眼下更有一片儿鸡蛋大小的烫疤。

      这种模样着实不能说是好看。

      “你……”那双眼睛,让他微愣了一下。

      “参见绝代将军,鄙人江白衣。”他拱手作揖。

      这人的斗篷下,的确白衣。

      (二)

      曾绮丽的江山已失艳色,一眼望尽,无处可逢春。绝代天骄立于高山之巅看着落灰天下,念着那心中一抹艳红---那是他的江山。

      “如果我当初没有孤心傲气依凭剑意而行,而是随你沽酒于世快梦天涯,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

      无人应答。

      绝代天骄耳边仅余山风呼啸之音,飒飒风声,猎猎衣响,内心又添几分苍凉。

      “失去绮丽的江山后……孤傲的将军啊,您还能守护什么呢?”恶人尖锐的声音仍然回荡在耳边。

      他握紧了缰绳,御马归家。该守护的还有什么?他还有他的王姐朝天娇,他的王弟御宇,还有他的兄弟一留衣,还有他的爱徒澡雪,还有他的好友……

      该守护的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能这么早倒下。至少江山的仇,该由他亲手了解。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祟,钻心的疼痛使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咬了咬干裂的唇,自嘲的笑了笑:有这道印记一直在提醒他不是么?

      一年前留下的戟伤依旧没有痊愈,它没有停下腐烂的步伐,反而一点一点的啃噬这健壮的躯体。他明显自己的状况愈来愈差,再不治疗也可能会危及性命,可这又能怎样?疼痛能够使他清醒,使他时时刻刻记着那一日,那血染江山的一日。

      近几日的将军府不似从前冷冷清清,反而有些被闹得鸡飞狗跳。因为现在的将军府仅有一个爱瞎凑热闹闹事情的长辈太羽惊鸿一留衣,还有一个活泼性子的秋水和一个乖乖听一留衣安排蹂躏的澡雪。

      “太羽伯伯,师尊近几日又去渊薮了嘛?”澡雪玩儿累了便直接坐在地上看着还在疯闹的一留衣和秋水。

      “那还用说?他呀,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对劲儿,需要去渊薮吹吹冷风冷静冷静。”一留衣撇撇嘴,看着也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秋水道:“哎,今日就到这儿吧。”说罢便收了长戟。

      一留衣难得面露惆怅之色,朝着渊薮方向眺望。澡雪和秋水也不在说话,只是一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高耸入云的顶峰隐没在云海之中让人难以窥探清楚。

      现在的绝代天骄也是这样的吧?被层层叠叠的迷雾团团围住,无法再见天日。连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都已不清楚。

      “不想了不想了……”他摇了摇头,又一把拉过秋水搂着,笑嘻嘻道:“我昨天摇色子赚了,今儿带你们去下馆子。”

      “好!”秋水立马反应过来应了声,一脸喜出望外:这多年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太羽伯伯今天竟然要请客?

      “嗯!那我同神瑞管家说一声,这样师尊回来见不着我们也不会担心。”澡雪低着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可以邀请牡丹苑的江叔叔一同前往吗?”

      “牡丹苑的江叔叔?”一留衣闻言一愣,这牡丹苑不是……“好,我们一起去邀请他。”他稳了情绪不在多想,直接应了澡雪的请求,或许只有亲眼见着那澡雪口中的江叔叔才能知道绝代天骄的想法吧。

      牡丹苑,江山曾经的住处。

      (三)

      一留衣没有见江白衣之前,一直在脑中想象着那人的样子。

      他会不会和江山一样面绘大朵牡丹,会不会和江山一样有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会不会和江山一样是个唱戏的刀客,会不会和江山一样……

      绝代天骄把那个人当做了江山吗?

      一留衣见到江白衣的第一眼,便是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果然有一处像江山的地方。

      他哂笑,果然是个痴人。

      “你便是澡雪口中的江叔叔?我是绝代的拜把兄弟,太羽惊鸿一留衣。你可以叫我太羽。”他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不漏半寸的打量着江白衣。除了眼睛,他哪里有半点江山的卓越风姿?这样一番打量下来,不免觉得绝代太过自欺欺人了。

      一留衣除戟修得出神入化外,也是一名绝代的医者。他望闻问切的功夫自然无虚,凭一眼便知晓这个人命不久矣。但这一番细细打量又外加用真气探究后,他才彻底知晓这个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不是命不久矣,而是凭借这什么东西吊着几口气这样活着而已。这幅身子,已经没什么生机了。脏腑皆损,筋脉尽断……应该还有不少伤是不易发现的。

      他是凭借着什么这样活着?能撑着这样一副身子行动自如,谈笑风生?

      “鄙人江白衣。”他委身行礼,不着痕迹的躲过一留衣伸来的手。

      “让我为你诊脉。”口气不容置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留衣伸着手,江白衣背着手。不过离了半步而已,一留衣不往前,江白衣也不后退。

      两个小辈还弄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场面一度尴尬的不行,连空气也要渐渐凝住了一样。澡雪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同样屏息着的秋水。

      秋水看着那双望向他的圆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瞬间读懂澡雪的心思。他用力的点点头示意道:“好,我来。”

      秋水长澡雪三岁,和澡雪相比没白多吃三年饭。这种缓解尴尬的事情,该由比澡雪多明了三年人情事故的秋水来。

      “嗯……太羽伯伯,江叔叔……你们还带我们去外面吃饭吗?现在时间不早了诶……”秋水拉着笑脸看着两个仍在对峙的大人。

      “去,说带你们去就带你们去。”一留衣收回手,又置气一般的甩了甩:“吃什么尽管点,今天不破点儿财,我就不得开心!”说罢又用眼刀狠狠剜了一眼江白衣:“不论你是什么人,凡对我兄弟心怀不轨,我都不会放过。”

      “……太羽大人。我不是什么人,我是江白衣。”他低喃的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飘进了一留衣的耳朵里。

      往昔历历在目。

      “你是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什么人。”

      “你是小江山!”

      “对了,这回就叫对了,我是江山。”

      一留衣转身再看江白衣时,已经红了一双眼睛。江白衣只是低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留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却看见那昏暗的树影下面的白衣人,像是满身泥泞逐步沉沦。

      他的面上没有大朵的牡丹,没有异于常人的耳朵,没有可以唱戏的嗓子,没有执刀的双手……他没有一点儿像江山的地方。

      除了那一双紫色的眼睛。
      (四)

      他到底是怎样死去的?

      他到底是怎样活着的?

      倚月楼用餐的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很是热闹,一留衣带着澡雪一行人特意多出银两挑了一个安静的雅座。

      “今日太羽伯伯是真的破费了……”澡雪踮起脚尖儿在秋水耳边悄悄说。

      “是啊。往常说的出去吃都吃的是一碗儿几个板儿的小摊儿,这种店面儿根本不看,何况是战云第一饭庄倚月楼?”秋水一脸赞同的点点头。

      倚月楼的锦云座在三楼的楼梯拐角,是非常清净的地儿。

      一留衣看了两个一脸不可置信的呆愣愣的孩子后深深叹了口气,遗憾道:“我是真真正正的一留衣,不是假的。”

      “呼……”澡雪松了一口气。

      “啊,我知道我知道。”秋水尴尬的笑笑。

      “哈。”江白衣也笑出了声。只是他出门一直穿着那宽大的灰色斗篷,把脸严严实实遮着。但想来,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弯弯的样子会很好看。

      “你想吃什么?”一留衣看向江白衣:“还想要吃花糕吗?”

      “那是自然。只是你若想吃,便得下棋赢我。”

      “哈。这次都给你,我一块儿都不要。”一留衣的声音哽了哽:“趁着都热乎乎的给你”

      闻言,江白衣端茶的手晃了晃。

      (五)
      “为什么叫做江白衣?”

      “江湖浊浪没白衣。”

      他没入血染的江河,深陷仇海。刀在他的手上,再无艳色。亦或许,这双手再也握不了刀。

      “你一身的牡丹香半点也无。”

      “曾繁硕的牡丹皆谢了,春色已无,艳色已无,香自然散尽了。”

      “你还回来作甚!”

      “给他送药。”

      “你不要命了?”

      “这世上,仅有江山便够了……”

      (六)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了整整一月不曾停过。牡丹宛里整日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人再怎么隐忍,都无法隐去一脸的病态。

      这个冬天,牡丹宛从未熄灭炉火。那个来路不明的江白衣死在春天。是一留衣将他安葬的。然而他去年待身体好时栽下的一株牡丹在冬天卯足了劲儿,今年开得异常旺盛,像是延续了他的生命。

      绝代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直到今日嗅到风里卷着的一丝牡丹花香,他才想起来牡丹苑那位身着白衣的客人。他想去牡丹苑看看,看看那双紫色的眼睛。

      牡丹苑的牡丹早在江山离去时皆被一把火烧了。那是一留衣为了让发了疯的绝代清醒时烧的。后来他无心再去牡丹宛,岂料今年的牡丹格外旺盛。

      “怎会有一株红色?”他走进那从牡丹,觉着它像极了一头红发的江白衣。

      “那位客人呢?”他问了清扫院子的下人。

      “回将军。早在初春,那位客人便走了。”模样姣好的婢女垂眸行礼,乖巧答道。

      “嗯……那他可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柱牡丹,他就会想起那头红发的男人,想起他那一双瑰丽的紫色眸子。

      “这……回将军,奴婢说的走,是……”小婢女低下头怯生生说着,然而她刚鼓起勇气要说的话被一留衣打抢走。

      “他都走好几天了。这一整个冬天你都没问过他!”一留衣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否是被风吹的。“人家不回来了,你就别问了。”

      说罢。他提戟劈去,绝代则是用指挡了他这毫无杀意的一招。

      “看来你伤已大好。”一留衣拍了拍他的背。

      “你带的药确有奇效。”绝代难得夸赞道。

      “那可不是我的药,是……江白衣给的。”一留衣摊手如实说道。

      “哦?那这份……”绝代皱眉思索,一留衣见他这样子便已明了他心中所想,言道:“行啦。别想那么多。我先走了,澡雪秋水还等着我呢。”

      他挥挥手潇洒离去。

      “你可知那人去了哪里?”他看向一旁皱着眉的婢女。

      “那位客人……在初春时……病情突然恶化,去了。”她不知从哪里抱来一个锦盒,她双手呈上:“这是……在他的遗物中发现的。我和翠儿本觉死人物件儿晦气。但……但……”

      小婢女哆嗦着手,没在说下去。绝代但是接过了她手中的锦盒。锦盒里有三件物。一书信,一锦囊,一玉瓶。

      他打开书信,只见里有字两行“傲骨不逊帝王令,落得焦枝贬洛阳。识人不识殊别艳,魏紫姚黄绮罗香。”

      字虽是漂亮,但落笔太轻。通过这字便可窥得写字之人当时多么虚弱。他红了眼眶,急匆匆打开锦囊,锦囊里有金花四朵——那是江山的物件儿。

      他拿剑的手终是不稳,玉瓶碎了。幽幽药香飘了出来。

      他遣了牡丹苑所有人,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这里呆了一夜。这一夜,春雨淅淅沥沥,似是苍天哭泣。天晴无处知泪情,牡丹苑的牡丹花瓣落了一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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