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艳绮罗生雨飘飘 ...


  •   ------------
      雨,瓢泼。
      他高挺的鼻翼间,被浓郁的牡丹花香填满。
      那个味道,香甜而又黏腻,在湿浊的空气里是那么浓稠。
      他贪婪地舔舐着鲜红而又肥硕的牡丹花瓣上的甘霖,把那浓郁的甜美吞吐。银丝闪着透亮的光,他用舌在花上织了一张捕梦的网。
      持花的人人比花艳,一双眼里有春色满园之景,一双朱唇有万花之王之香;嗅花的人人比春秀,一双眼里有江月朦胧之境,一双薄唇有丝丝春雨之凉。
      雨滴敲打着郁郁葱葱的叶,摧残着含香吐蕊的花。持花的蝶,落入那张带珠的网。手脚的起舞间似是猛虎扑食,腰间的扭动似是黒莽捕粮。这场厮杀,在逐渐变大的雨间奏响中,愈演愈烈。
      “大人,吾对您的爱……甘之如饴。”他笑的如同吐蕊的蛇。
      榻上的人银发散乱,香汗淋漓。几缕发丝黏在他沉重的眼皮上,黏在他逐渐无色的唇上,那苍白间多了一丝楚楚。
      “哈啊…”是轻缓的吐气声,那虚弱的声音证明着他还在挣扎,既使他粉身碎骨,但那身傲骨仍是会化在他的血肉之中。
      “大人……”那吐蕊的蛇,理了理他额前的发。一双充满欲望的眼,将他的模样毫无保留的映射入他的眼中。
      “哈…”他看着那双眼里毫无保留的自己,发出了似是自嘲的叹息。
      一头银发似是银河倾泻,铺在鲜红的榻上。一双水眸本该如同散发柔光的紫薇星,可惜现在毫无生机。软糯的唇已经干裂,苍白的近似透明。背不再挺拔伟岸,而是蜷缩着,但那骨节突出的背上红艳的牡丹如旧。或许是因为那花被甘霖滋润,而盛开得更加蓬勃有力。
      真是丑陋至极。
      他的眼中又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这身子已废如此,何苦担忧其酸胀疼痛?”他嘴角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九千胜大人……”蛇喷吐的气息也带着它牙缝中冰凉的毒,他的绮罗耳被那充满毒得气息弄得酥癢。
      毒,令人上瘾,勾起人贪婪的欲望。毒,令人垂靡,使人醉生梦死。
      它百害而无一利。
      “吾是……绮罗生。”他强打精神,将那“绮罗生”三字咬得清清楚楚。
      “是……大人。”他垂眸,靠在了他的怀中。他恍惚间觉得,那人并不是冷血的蛇,而是有温热体温的猫,柔若无骨似水一般。仅有的这一丝温热,竟然让他觉得疼痛舒缓了几分。
      内心再怎么拒绝这样的缠绵,却还是无力阻止这□□的触碰。七天前,他因为时间城的任务而出行,却被埋伏,因伤而废了半身功力。那一天也如今日一样,大雨瓢泼,这条重生的蛇趁虚而入,把毒注进了他的脖颈。
      他就那样狼狈的被擒。
      两条腿,右手,皆以不能用。左眼,也以不能视物。
      “如若毒发,有人予你精元才能吊着那半口气呢,大人。”他当时笑的灿烂,一口毒牙恍了他的眼。
      就在那一夜,绮罗艳香蒸腾,远有十里的人都可嗅到那浓稠的甜腻。但是,只有他的口鼻中,充斥着浓浓的腥臭。那时的他一身伤痕,血黏着衣衫紧紧贴在溃烂的伤口处,他狼狈的倒卧在雨地里。白衣上泥雨斑驳,猩红交织,他亦一身污垢。
      暴雨心奴对他的疯狂,对他深深的执念,化成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之痛,那残忍而又疯狂的掠夺,连他柔嫩的腿根也伤的红肿不堪。
      牡丹花终是谢了,零落一地。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在看到他眼中的他时,他便死了,他的心便死了,那风华绝代的少年便死了。
      忽然,凌波异动。那新阵中闯入的,是谁的影?是谁的身?是谁的形?事态紧急,事态紧急!
      暴雨心奴一边说着一边穿戴着衣服,那冷冷的紫,衬得他更加苍白。一双眼里,雨气朦胧,带着沉沉的血影:“大人,您说,会是最光阴吗?”霎时,他消失不见。而榻上的人却变得惊恐不安。
      他挣扎着起来,推倒了桌上的红烛,红光闪闪烁烁,映着了半天。它吞噬苍穹,吞噬一切污垢。
      “吾友,你要平安…”他本温润如玉的音色已经沙哑不堪。他用无力的手,拿起一旁的黑月之泪;“此时,你竟重千斤…”那冷冷的刀上映出了他憔悴的模样。
      刀起刀落间,万千发丝随风葬身火海。
      “就让你,替吾留下洁净的影,而吾,就再次化作沉泥吧……”他终于精疲力竭,倒在了火海之中。在蔓延的火势之中,他终将化作一缕轻烟,袅袅入了仙山。
      “绮罗生…!”冲进火海的高大人影带着浓浓杀意。他一袭白衣上暗金封边,绣着朵朵祥云。就这样一个脱尘的剑者,带着冷冷的剑意,在看见榻上的人的那一瞬,散尽所有冰寒。
      “吾带你走!”说完,两人化作一团光消失在这浓浓的烟尘中。
      另一边,沼泽地的毒气蒸腾。
      “最光阴……”暴雨心奴收起那眼里的朦胧烟雨,露出一双杀红的眼,高傲的抬起头,用余光看着眼前的人。
      “相杀吧。”语毕,最光阴脚下腾起铺天尘土。
      一阵刀光剑影。
      一刀又一刀,是前世今生的羡慕,是前世今生的嫉妒,前世今生的怨恨。他的镰,将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斩断他们之间的情意。
      一刀又一刀,是今生今世将寻的愁,是今生今世该了的仇,是今生今世该还的怨。他的刀,要守住今生的情意,守住今生的不易。
      杀!杀!杀!浓浓的恨意从暴雨心奴的心中涌现出来,他手上的力又多了三分。忽然,一阵惊雷。一直在抵挡暴雨心奴攻势的最光阴退了出去:“吾不是来取你的命的,该走了。”
      “什么?大人?”暴雨心奴忽然醒悟,他中了调虎离山!
      “啊!啊!我的大人!”他仰天咆哮,淅淅沥沥的雨中,那声音凄惨而又绝望。
      “吾会再一次将您牢牢握在手中,让您亲自向我走来,走向吾,走向心奴的怀中。”毒蛇再一次吐蕊,露出了森森毒牙。
      -------
      云锦山是一处极好的修养之地,它是意琦行特地寻来的。这里奇花异草多而旺盛,有几处泉眼,涓涓细流,汇成一口浅浅的潭。
      “绮罗生…”他看着沉睡的人,眼里充满了自责。那柔柔的萤火闪闪烁烁,将那人的脸映得更加虚幻,在墨色中若隐若现。
      昨日最光阴匆匆前往指月山瀑寻他,告知他绮罗生失踪一事,他便直接拿剑出山,在根据城主给予的线索之后不曾耽搁一刻,却还是误了他,如若他在晚一步,他是不是就真的毫无留恋的要睡在那汹汹的火焰之中?
      城主说,这是时砂的失误,是一场浩瀚的劫。
      “吾要让那暴雨心奴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轻轻的把绮罗生放在云锦榻上,转身欲走,却被一只无力的手轻轻拉住了衣袖。
      “带……吾去……洗一洗。”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用极尽卑微的语气请求着。
      “好。”他伸出手,而榻上的人却缩回了手。
      “太……脏。”他尽量将字咬得真切。
      “吾曾说过,你若染黑,吾岂能独白?沉沦的路上,吾与你同行……吾剑宿岂是违信之辈?”他的眉宇如剑如星,夹杂着丝丝的情。他放下孤标的冷漠,放下绝代剑宿的高姿:“你太虚弱,吾替你打水沐浴。”
      他的身上散发着阵阵腐臭,浓浓的腥味绕在鼻翼间。他觉得自己是洗不干净的,只会继续腐烂下去,散发浓浓恶臭,最后被腐化的连一尊白骨都不剩。
      “吾替你带了药。”意琦行拿出装药的玉瓶,又拿出匕首和玉丝巾:“吾先替你擦洗一番。”
      两人皆无话。星月光冷,映下两人影。月影婆娑,乌啼声声凄涩。一盏红烛,在这墨色中绮丽非常,它用尽生命舔舐黑夜的冰凉。
      意琦行用玉丝巾擦去绮罗生身上的污秽之物,还了他玉白的肤。但是,他擦不去那些刻入骨肉的伤,还他不了他无暇的身。他用匕首割下腐肉,敷上草药。不禁想起了曾经在叫唤渊薮为他换药的日子。
      “吾…”绮罗生欲言又止。
      “莫需说罢。吾知兄弟你心中所想。”他顿了顿,又道:“你可想吃些什么?现在你身上有伤,吾便不拿出为见你而备的雪脯了。你先好生歇息。”说完,意琦行便转身离去。
      绮罗生听话躺在了软塌上,闭目养神,忽然被之前的种种侵入脑内,使他乱了神智,惊了一身冷汗。睁开眼,意琦行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你刚才气息紊乱,吾还是在你身边较好。”说罢他坐在了他的身边,一只手端着汤药:“饮下后便继续歇息吧。你现在除了养伤体,无需再操心什么。”
      绮罗生垂眸,不发一言。接过汤药后一饮而尽。
      苦,极苦,但良药苦口。
      意琦行接过碗,放置在石桌上。他伸手,为他解下了鬓发上的金圈:“吾与你初遇,你的发也如此长短。这样可是更清爽一些?”
      他笑了,点点头,像是给他的安慰。
      “睡吧。”意琦行声音低缓,似是三月春风,在那波澜不惊的湖面,送起粼粼波光。
      意琦行没有走,因为他的衣袖被绮罗生握住了。他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是轻轻握着,但他不挣脱,就这样任由他握着。当年七修里,他的年纪最小,一留衣那几个便爱欺负他。他往往护着这个最小的兄弟,不然他总是被欺负的可怜兮兮。但他能够隐忍,什么都不说,任由几位师兄把他当做小沙包。但好在……他懂他,他也懂他。小小的他,偶尔也会看见几位师兄挥舞拳头过来时便赶紧跑向他,像这样轻轻握住他的衣角。
      睡梦中,绮罗生的眉目紧皱,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声音沙哑,不知在呢喃什么。忽然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欲挣扎起身。意琦行唤醒他,扶他起身,他忍住浑身剧烈的疼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忽然,他吐了一地。
      他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咽不下去,喝下去的药总是会全部吐出来。这些日子,意琦行并不像那个凌云绝尘的绝代剑宿,他亲手煎药,为绮罗生打水擦洗…但是却还是照顾不好他。
      “吾以好很多,有劳兄弟了。”绮罗生坐在榻上,脸颊又凹陷下去很多:“现在吾脖颈的伤已好,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他希望自己能如从前一样,紧只言片语便能够安抚他的情绪。他看的出,意琦行眉目里有冰雪未融。
      “好什么?你这五天的药一口都未曾咽下去。”意琦行的气场更冷了几分,直勾勾的看着他。意琦行知道他又在隐忍,而且强打精神装出轻松的模样。这些天,他被自己逼得只喝下去了几口花茶而已。他眼见这曾健壮的身躯虚弱下去,看这比花娇艳的容颜憔悴下去。
      “那有劳兄弟,为吾沏一杯牡丹花茶吧。”这是他来这儿的几天里第一次要求喝些什么。
      顿时,意琦行周身的冰雪消融。
      ------
      “这药还需在敷换三次。”意琦行收拾好桌上的药品,看着绮罗生。
      “有劳。”他近几日又憔悴消瘦了一些,因为梦魔困扰,他总是睡不好,往往半夜惊醒便再也睡不着。
      “可还想吃些什么?明日最光阴来,他可从市井帮你带些东西。山中多是野味,想必你也不想吃。吾近几日也未曾下山,你可有想要的?”
      他摇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能否请最光阴回城?让他替吾告知城主,吾暂时无法回去,也请勿让人来扰吾清修。时间给予的惩罚,待吾回去,吾一定……”未等他说完,意琦行便已经开口:“吾明白了。”
      “对了,可能让吾…饮一口雪脯?”绮罗生眯着眼笑的模样刺痛了意琦行的心。
      这个和他一般傲骨铮铮的人…
      牡丹花香混着酒香在这云锦山上。牡丹已经重新怒放了,而如花的人却未曾有花的生机,他的生命在流逝。
      “你只可看吾饮,吾替你饮下一杯吧。”意琦行拒绝了绮罗生的请求,予他了一碗药。
      “这也算是同甘共苦罢。”他苦笑。两人碰杯,皆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把药吐出来。
      “吾,还是那个吾。”绮罗生看着他的眼,这是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与他对视:“吾还是那个梦中有樵有渔的绮罗生。”
      “那样最好。”他看见了少年眼中重燃的光。
      已是八月十五。
      绮罗生被救回已有九天。
      这一天,他中的毒复发了。
      他本英俊的五官紧紧扭在一起,他紧紧握着云锦,汗如雨下。他又紧紧咬着唇,渗出丝丝的血,不吭一声。意琦行运功抚缓绮罗生,却仍然不能缓解他的痛苦。
      “不用…”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意琦行听闻他的话,运气收攻。为了绮罗生的身体,他去找过名医无数,却都无可奈何。本退隐的步香尘,面对绮罗生也是江郎才尽:“他的双腿,他的右手,他的左眼,吾步香尘都有法可医,但唯独他的毒,吾毫无办法。八部中人,仅剩吾与兽花,吾自然不会害他。这些汤药,让他饮着。他身子太过虚弱,吾怕他撑不过寻得药方的那日。”那本色胆如天,一向不正经的人在看了绮罗生的伤,也难得严肃一次。
      “该怎样?才能让你不再痛苦?”意琦行衣袖轻挥,粉碎了临山的峭壁。
      “呃啊…”绮罗生终于发出痛苦的沉吟。
      月,是那样的冷。风,也渐凉。天上无星,月映江山台,挣扎舞动的人在月下,珠珠香汗泛着银光,吞吐的气息间,满是令人沉醉的牡丹花香。
      “绮罗生…”
      云锦山的风景秀丽,月下的花们更是一番清冷景。萤火烁烁,填补了夜的空缺。星月皆有,光芒更甚。暖的烛火,冷的月光,相互映衬着绮罗生玉白的身,相互映衬着百花的王。
      “吾…”他挣扎着,渐模糊了意识。
      “吾以明了,为了兄弟,意琦行有何不可行?”他褪去身上的衣服,用自己温热的胸怀将他包裹。那冰凉如玉的身子,该怎样用心口的温度去暖呢?少年都有至阳的气,而他怎会阴凉如此?
      他用口传送着他的气息,用身传送着他的温度,腰间扭动着的旋律,是炙热的情。温度逐渐增高,香汗变得黏腻。树上的蛛网里,是蜘蛛正在进食,蛛丝上挂着的露水浑圆剔透。
      香汗湿了细腰,绝代宿香与艳绮罗香交织,在湿热的空气中蒸腾。皎洁的月已经寻了几处柔软的云床睡去,微微的喘息之声也难以惊扰它的美梦。入夜越深,墨色越深,隐了一双画中的佳人。
      精元入体,那纯阳的精气暂时封住了他冰冷的源泉。那迷糊的人,伸出双手,紧紧缠上那有力的腰肢。意琦行身形宽阔,肌肉紧致有力,此刻他似是黑豹弓腰,那匀称的肌肉块块鼓起,健美有力。绮罗生的身形在此对比下略显单薄,但他也是常年习武之人,虽近日身体欠佳,又削瘦了不少,但仍观他宽肩窄腰,小腹平坦,肌体紧致。精致的锁骨里汇了一涡浅浅的月,从他的胸膛缓缓倾泻而下。双臂的舞动,让一对蝴蝶骨的突起更似是蝴蝶引翅,只怕下一秒,这如玉佳人便要挥出一对羽翼飞入月宫,消失不见。
      意琦行已经去潭中清洗了一番身上的黏腻,又打了一盆水,细心的擦拭了绮罗生身上的汗。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很缓。这是最陌生的力度和速度,必定他从未这样挥剑过。但是,哪怕是刚才,他也不曾用力,他不会给他的兄弟带来一丝伤害,他的身依旧洁白,他不曾给他留下痕迹。只是微红的唇,划过一丝温热。
      八月十六的月更加圆满。
      “你睡了一天一夜,可清醒了?”意琦行端着药缓缓走进。
      “伟哉剑宿亲切问候,自然要答得令阁下满意。吾清醒了。”绮罗生贫道。
      “看来是睡得甚好。”他递过药。
      “嗯…看来这药又苦了几分。”
      “最光阴午间来过,替城主带来慰问你的苦元,吾一并掺进药里了。”意琦行冷着脸回答。
      “这…”绮罗生咽了咽口水,看着意琦行的表情将药一饮而尽
      他今日看起来精神不少。意琦行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有些下酒菜?吾现在很高兴,一高兴就想喝酒。吾已经闻到雪脯的香气了,真想小饮几杯。不知剑宿可有雅兴,与吾共酌?”他移动着下榻,尝试站起来,却没有成功,而是微笑着问他。
      “……” 他很好。
      “最光阴带来了软糕,并带话,让你与吾后日共往时间城。”说罢,他拿出软糕又端来一杯花茶:“你安心歇息,吾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吃食,修长的指捏起一块儿:“很香。”
      ------
      绮罗生近两天已经好了很多,他觉得或许是因为睡得太好,所以胃口和精神都开始变好,连剑宿那只有盐的菇汤都觉得香甜可口,喝了不少,且见硬食也有了不少胃口。而步香尘的药使他的手与腿都渐有了知觉,他觉得他的力气也在渐渐涌出来。只是不明白仅用神通出手便可治愈的伤势为何偏要用药吊着。
      今日,是要去时间城的日子。走之前,意琦行替绮罗生戴回了鬓发上的金圈。
      意琦行孤标凌云,绮罗生白衣出尘。
      好一个刀剑相映,光芒共辉。
      “难怪觉得在近几日云锦山的日子如此飘虚,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不见底的深渊,觉得自己抖了两抖。意琦行喜爱缥缈之巅的习性到与他完全相反,他一直以为此处只是一座小丘,未曾在意,但今天却发现此山海拔极高,且直插云霄,只是他们住的地方温泉热气蒸腾,今人分不清云雾,也感受不到寒冷,花草也因为温暖的环境而生长的旺盛,不似一般峻岭予人以窒息感。
      果然,眼不见为净。
      “此处最为清净,适合你养伤。吾本想寻一处静湖予你修养生息,但吾晕船,便有碍顾你。所以择了这么一处地方。”意琦行背着他绮罗生跨过这道深渊。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上一次意琦行与天之厉一战重伤,绮罗生也是这样背着意琦行飞跃的通天道。往昔,历历在目。
      “本以为你近几日已经习惯住在云锦山不惧高了,怎么此时还会发抖?是不是太冷?”意琦行问道。
      “是吾脚近几日不沾地的叹息而已。”绮罗生又看了一眼不见底的深渊。
      “那你还是需要好好修养,不可落下什么病根。”意琦行叮嘱道。
      终于到了山下,绮罗生也终于有一种生根的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曾说过,你想与吾一般福泰,但江湖路远,泥泞难行,你还是受太多伤了。”意琦行搀扶着尝试行走的轻飘飘的绮罗生,看到他走了半步便欲向前倒去,便直接从他的斜侧跨过,把他稳稳扶住。
      “吾不怨。伤也好,苦也罢。想到吾还有可倚仗和回归的峻岭,便心满意足。只是吾不明白,暴雨心奴为何重临,而他似乎也忘记了与吾的许多事情,亦忘记他自己亦不在人世的事情。”绮罗生用一只手撑着自己,一只手搂住意琦行的肩,只是这只手无力,需要意琦行紧紧拉着。
      “只要你愿意,吾这里亦永远是你的归宿。”意琦行只是用些许力气,便把他拖在自己背上。他很轻,似不如春秋阙的重量。
      绮罗生自少年时入了叫唤渊薮便一直是七修里年纪最小,体格也最瘦弱的那个。他说他一直与义父生活,义父身体不大好,所以日子也比较贫苦,他的义父又为了了日后让他学习,而他为了省钱为义父治病,两人便一直各怀心事,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长得太过瘦弱,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绮罗生天生的刀感让意琦行很是欣喜,这个小小的少年,一触到刀,便变了样子,那个样子似是持剑的他。他在这个少年身上,找到了强烈的共鸣。后来这个少年与他同修多年,朝朝暮暮形影不离,他也愈加看清他的不凡。良友难寻,知己难觅,仅一次相会,他便遇到了终生的友。
      当初一留衣最喜爱去山里打野鸡吃,还经常拿香喷喷的烤鸡作为与绮罗生下棋的堵住,早些日子绮罗生因为门槛太低不得出叫唤渊薮,常常饿着肚子,靠自己挖些山根野菜充饥,后来,一留衣便不怎么能稳赢绮罗生了。那时他正是长身体的小少年,饭量正大,他不像意琦行几个有功体在身,可以许久不食。但叫唤渊薮并没有什么吃食,绮罗生只得靠运气,偶尔拣到些菇,晒干后煮汤后撑好几天。
      他比来时还要纤瘦羸弱了。这是当时意琦行在许久未见绮罗生后的第一想法。他便给他从外面带回来不少吃食。看着他空闲时用那些山中野味给自己做的小菜,觉得无比温馨。少年被他养了许久,终于变得挺拔高俊。好在绮罗生师兄们都很有灵性,看着意琦行对绮罗生的偏爱,便也都开始投喂小师弟。拿出私库中的不少好东西给他,他们争先恐后的给他吃食和补药,绮罗生又不怎么会拒绝师兄们的好心好意,他不想让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神多了失望,所以不管好吃与否,都会乖巧的咽下去,即使他一点儿都不饿。仅仅一段时间,绮罗生便胖了整整一圈,他觉得身上的衣服都变得紧绷了。当时师兄们看着愈发圆润的绮罗生,更加高兴了,投喂的工作也做的更加欢畅,好在刀道的修行十分辛苦,绮罗生才不至于是球罗生。他说,入了江湖后,入口的东西都要在心中掂量几分,自然而然的便又成了窄心窄身之人。
      那年弱冠,一袭白衣,不曾染尘。当他刀道初成再别离,已是后话。兄弟两人彼此扶持,一路走过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越过不少泥泞荆棘,十八里相送似还是昨日。
      ------
      时间城浩瀚的云海,两人在云雾中淡了身影。
      “你们终于到了。”最光阴的口气冰凉。
      “腿脚不变误了路程,你切莫置气了,吾以好了许多。”绮罗生拍拍意琦行,示意他要下去:“好友背吾许久,莫要劳累了。吾虽不大块,但这样还是夺了春秋剑的归宿。”
      “但兄弟你太重。”意琦行道:“在吾的心中,你太重。自然不可轻易放下。你腿脚不便,还是吾带着你去拜会城主吧。”
      “你们,城主还在等着你们呢。”最光阴看了一眼两人,心底淌出不悦。
      “请带路。”意琦行还是背着绮罗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
      三人越过时间树时在树下停留了些许时间。
      “那一年,吾与你的相遇,你可曾记得?”
      “吾对那块绿色的头巾到印象深刻。”
      “你们怎么还磨磨唧唧的,麻烦你们脚程快一些,城主的茶快凉了!”
      三人皆不再语,一路无话。
      “你们回来了?”饮岁向前小跑几步,把眼光停留在绮罗生身上许久:“看来你也好的七七八八了嘛,还换了如此洒脱的发型。”
      绮罗生笑出了声:“自然是好的紧。”
      “这位是时间城最高的学府出身的光使,饮岁大人。这位款款走来的便是城主了。”
      “城主。”绮罗生又笑了笑。
      “这位便是你平日里常常挂在嘴边的绝代剑宿意琦行了吧?真是少年豪情,一身的出尘侠气。看来你平日所夸不假。”城主目光带着赞许:“剑宿可要常住时间城?”
      “这便不了。”绮罗生替意琦行直截了当的拒绝。
      “饮岁,你带着他们去休息吧。吾见绮罗生脸色还是不好。”城主盯着意琦行眼睛微眯,流转出的光波,无人可懂。
      “是,城主。”他行一礼,又对绮罗生他们招招手:“跟吾来吧。”
      “请。”意琦行也微点头,跟着饮岁离开。最光阴看着离开的二人,仍不发一语。
      “你自上一次去探望绮罗生回来就这样一直闹着脾气,是他令你不悦了么?吾要不替你赶他出时间城?”城主看着紧握双拳的最光阴打趣道。
      “哼。”最光阴别过头不再看他们,随后飞似的离开了。
      而饮岁也终于带着绮罗生二人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便是长青竹林,你们两人先暂住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吾时间城这位第一光使哦。”
      “好好。”
      “多谢。”
      “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二人休息了,吾先走了。对了,城主还望再单独见剑宿阁下一面。你们今日先休息,明天再说吧。”说完饮岁又自言自语的离开了。
      意琦行将绮罗生放在床上,又替他脱去了外衣。他现在终于看见了绮罗生的正脸。他的确又变得苍白了许多,嘴唇也毫无血色,他碰了碰他的手,一片冰凉。
      “你又不舒服了?”意琦行的口气,多了一丝不悦。
      “你不觉得这里景色宜人么?”他答非所问。
      “此话怎讲?”他还是关心他的病体,并无心思去欣赏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情义如竹,坚且长青。这挺拔的竹之情意,不正是你与吾吗?”他笑了,如春风拂面。
      “喝些热茶吧。”他叹了一口气,把翻着浓浓花香的茶端给他:“你与吾的情意,岂是这小小竹子便可代替?”
      他又吐了,痛苦挣扎着,蜷缩成小小一团。猩红的血液在他苍白的面上,就像是蚀人骨血的罂粟花划开绮罗生的皮肉生长,那么刺目。
      他的体温忽热忽冷,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绮罗生?”意琦行面色剧变,看着绮罗生愈加苍白的脸,不禁呼出。
      “吾……无碍。”他勉强的笑着,俊脸淌过几滴冷汗。
      阳光入窗,吻着绮罗生苍白的脸庞。那发白的人,愈发的透明。
      “吾,无碍。”他看着意琦行,笑容也在光中若隐若现。那朦胧中,只能看清一双眼睛,那双眼里的柔波泛着涟漪,波光粼粼,似是水中被倾倒了万千星辉。意琦行不敢伸出双手去触碰他,害怕在那轻轻的触碰中,眼前这个人就会如同幻影般飘散。
      他瞌上眼睛,收起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睛,躺在床上。他那异于常人的绮罗耳似乎不能给他传递声音了。他笑着,沉醉在一个久远的梦里。
      --------
      他一夜无眠,寸步不离地守着绮罗生,一直伴在他的身边。
      第二日。
      绮罗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改变。
      他的皮肤很快松弛了下去,本就不多肉的脸颊深深凹陷。绮罗生从三十岁的而立之姿,变为一个枯瘦的老人,但空气中弥漫的清甜的牡丹花香依旧。
      意琦行大惊,用尽办法,还是没能唤醒绮罗生。但是,他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都给意琦行了极大的安慰。只是此时此刻,这番异象让他手足无措。
      时间城主也终于临驾竹林。
      “绝代剑宿。”
      “城主。”
      “吾要你明了,绮罗生身上的时间发生了变化,他的时间被偷走了。”城主跺着步子走进房间,看着曾俊美无双温润如玉的男子现在形如枯槁的模样,不禁咋舌:“看来暴雨心奴的口味很是独特啊。”
      “暴雨心奴!”意琦行怒火瞬时蒸腾,剑意带着杀气,簌簌的风吹着战鼓,竹林的叶,落了一地。
      “时间城现在也频发震动,估计是因为时间流逝的速度过快吧。”城主挥一挥衣袖,看着这绝代剑者染红的眸:“吾与剑宿有要事相托。”
      “有什么事,能比绮罗生的事重要?”剑者的气息带着浓浓杀意,狂啸的风吹开了门窗。气息的碰撞,使剑气肆意的飞舞,屋内的物品皆毁。
      “正是绮罗生之事。如若剑宿可应,吾定让绮罗生从时间城中解脱。吾明了,他随遇而安的性子。但这个岸,并没有让他风平浪静。”
      “好,吾应。”
      他的岸,永远给他漂泊的船一处避风的湾。
      绮罗生的时光流逝的太快,脉搏愈加微弱。那紧闭的眼角边,尽是时光雕刻,刀刀刻进意琦行的心。
      “请君入瓮。”这是城主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看着绮罗生的模样,心里隐隐作痛。
      吾弟,绮罗生……吾弟,绮罗生!
      弱冠别离,十年沉浮,刀剑再遇。
      再遇,幸是人是物非,悲是无人与朋;幸是沽酒高歌,悲是去日苦多;幸是刀剑未锈,悲是人生几何?那白衣染尘,那白衣留下几许白?那俊颜依旧,那俊颜留下几许笑?那图快之刀,那刀又留下几许惊艳江山的佳话?
      “吾弟,绮罗生。”他握着他的手,一双如海如空的眸里,添了一丝温红。
      “伟哉剑宿泪涟涟……你,为吾流泪了么?”他的声音沙哑如磬钟,缓缓荡漾入他的心间,激起一圈圈涟漪。那古井无波的眼里,又有了生机。
      “是。”
      这一次,意琦行应的坦率。
      ------
      两人很快出了时间城,没有人送别,走得很是潇洒。
      绮罗生的身体现在很是不好,他披了一件狐裘,一身白衣遮体,看起来更是削瘦几分。
      “嗯,不知现在吾面如何。”绮罗生看着自己已是经历沧桑岁月的双手问道。
      “如旧而已。”意琦行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看见,那雪发依旧,却面容苍老的人,觉得熟悉而又陌生。在那澄澈如空的眼瞳里,他的身影有些突兀。
      他的确听不到,只能看着意琦行的唇去猜测他说了什么。好在意琦行吐字清晰,他遮掩的很是完美:“嗯,却是旧。”
      他笑了笑,面容沧桑却和蔼。
      确实,老人的笑应该用和蔼来形容。
      “吾知剑宿一直是意琦行,却不知之前的未曾相遇的曾经,唔……当绝代天骄的时间又有多久?”他顿了顿:“现在从面相上看,吾该是前辈了。”
      “不论如何,你永是吾弟,也只能是吾弟。岂有用面相便称吾兄之理?”意琦行的语气中有着浓浓不满。
      “是是是,吾兄说的对。”绮罗生眉眼带笑。只是这笑,不似曾经年少。
      风萧萧,剑落尘外孤标,瑰意琦行路迢迢。浪涛涛,刀映绝代天骄,艳绮罗生雨飘飘。
      人生之路,怎会平坦无阻?时间会刻下这一路风雨的痕迹,路的泥泞难行,路的荆棘丛生,路的雨过天晴,它会一一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让你记住这一路成长的酸甜苦辣。刀剑相互扶持,用未锈惊艳的刀身,用锋利凌厉的剑刃,斩断这拦路的杂草丛生,劈出一条通向锦程的道路。
      “绮罗生。”
      “……”
      “绮罗生”
      “……嗯?剑宿刚才是在唤吾?”绮罗生看着剑宿表情深沉的模样,觉得他可能已经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你果然,听不到。”意琦行的语气冰凉:“吾说过,在吾这里,你无需隐忍。”
      “……”他一时哽咽,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身寒冰,令人得需退避三尺之外。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年人就是这般,牙口差,听力差,视力差,腿脚也不方便。浑身硬邦邦的,没有什么力气。况且你这般散发这浓浓的凌厉的气息,压的吾这幅身子,有些难受。”
      霎时,那冰冷的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绮罗生被压住的身子终于可以缓一口气,轻轻的咳了两声。
      “你可无碍?”他的语气,隐溢着忧。
      “无碍。”他轻捶了捶胸口。
      “老年人的身子骨也并非都如你所言。你现在是被小人迫害才会如此。待吾为你取药寻时,你也很快就会复原。”
      “那吾先谢过兄弟了。”他笑的更是开心:“那时吾在为你沽酒抚琴,江上共曲。”
      “好。”
      -------------
      逍遥红尘,白衣染墨。无法褪去一身污泥,那便容它黑去。
      雨,洗不掉那浓浓的血腥,洗不掉那一身浊臭的污泥。
      “只要与你同行,吾愿沉沦,吾愿长醉不醒,吾也愿用众人尸体来为你筑起长城万里。”那两眼下的双泪痣,有着两世痛彻心扉的故事。据说,双泪痣的人天生便是泪人,一双眼睛里的泪水,永不竭,永不断。但那双充满恨与欲的眼,如一口枯井。
      “吾的泪,只为你而流。九千胜大人。”如白雪般的手中,衬着一双通体碧绿的珊瑚耳,那斑斑血迹,在绿中,格外刺目。
      “哪怕你变了模样,吾心依旧。九千胜大人。吾暂停时间,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若离开这些凡尘,吾便与你一同如旧。”那条蛇,终究又绕上他的脖颈。
      “不。吾不能离开。”绮罗生看着暂停流动的瀑布,停止了漂泊的落叶,以及如同石像静立的意琦行:“这尘世,便如同江海滚滚。它带着浊泥,带着黄沙。而吾,只是江海中的一条游鱼。或逆水而行,或随波逐流。吾逃不离。”
      他用自己仍旧清澈的眼看着那条毒蛇:“吾虽逃不离。但你却有一张捕鱼的网。吾,愿跟你走。请你带着吾离开吧。暴雨心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吾就知道,你最终会跟着吾走。”暴雨心奴笑的癫狂,隐不了一双贪婪的眼:“你的两颗心。一颗给了最光阴,一颗给了意琦行。那吾呢?可在你的心中,留有位置?”暴雨心奴一双眼通红,愤愤盯着如同石像的意琦行。
      他停止了意琦行的时间。
      “吾的身,仅你留下痕迹。”绮罗生伸出手,拉住暴雨心奴的手。
      “大人?”暴雨心奴欣喜。
      “吾以这样,只能用这残躯拖累你,麻烦你,赖着你。把吾的痛,吾的仇,通通还给你。”绮罗生用身挡住意琦行,随即走到暴雨心奴的身旁。
      只要掌握他的心里,他就能反败为胜。暴雨心奴的弱点和强点,都是他---绮罗生。
      “好。大人。只要你与吾能同续当年的情意宜,吾一切都应着你。哪怕是恨,吾也要在你的两颗心上,刻下吾的痕迹。”暴雨心奴收了刀,握住绮罗生伸来的手。
      饵,是绮罗生。
      鱼,是暴雨心奴。
      它上钩了。
      暴雨心奴携着绮罗生离开的那一瞬间,顿时瀑布再次如星河落九天般倾泻而下,发出如雷响声。落叶随风而舞,意琦行挥剑而去,切断瀑布:“兄弟,你要安好。时间城此番以你布局,吾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你夺回时间。”
      -------------
      撒袄神殿。
      “大人,吾把时间给你。”暴雨心奴拿着沙漏,颠倒过来。只见他真气一运,那沙子便缓缓流动。
      “吾要封了你的功体,夺了你的刀器。”暴雨心奴凑近绮罗生,封了他的功体。
      时间一点点的倒逝,绮罗生又逐渐恢复原来的面貌。
      他狐裘披身,雪发披散,貌美如玉,一双眼里波光流转。
      “这才是吾的大人……”暴雨心奴心里欢喜的紧,拉着绮罗生的手,凑了前去。
      “你要让吾做些什么?为你做侍做奴?”绮罗生缓退一步,看着那双枯井般的眼。
      “吾,只想亲尝大人。”
      “好,你要尝便尝,但不能忘记,你应吾的事情。”绮罗生向前走近一步,任由暴雨心奴随着性子来。
      “吾要把与你的时光,一点一点收集。现在吾的心里,细雨霏霏。那每一滴雨,都沾了你的温热,带了你的牡丹花香。”
      “吾想要的,仅是大人而已。”
      暴雨心奴笑的愈发开心。
      时砂缓缓流泻。那每一粒沙,都记载着他和他的时间,都被他们的接触所摩擦。
      “当吾某日回首,吾一定会去细数曾经和大人的每分每秒。”暴雨心奴的手,抚上绮罗生的尖耳:“即使大人的双耳变了模样,但依旧有着那令心奴颤抖的魂香。”
      “……”绮罗生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紫衣少年一双枯井般的眼。
      “只是这双耳,不如之前的冰凉如玉。”他凑近,嗅了嗅。魂香和花香,酥了他的骨。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和燥热:“但它柔软又温暖,有着让心奴感到舒适的温度。”
      “大人,把你给吾吧”。他舔了舔唇,将所有的欲望释放。
      ------------
      时间,如果倒流会怎么样呢?
      代表自己的沙漏如果打碎,是不是就不会再影响和阻碍与自己相关联的时间的流动?
      绮罗生躺在温暖的泉水中,双眼微眯。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细数过往曾经。
      他想起那一年,自己扎着高高的马尾,意气风发的在叫唤渊薮执着自己心爱的刀。身侧,有良师益友,有意琦行,有一留衣……
      他想起那一年,初见意琦行,决定加入七修与他同行。那时自己一身污泥,狼狈至极。那个出尘的人拉过他的手,给了他一片新的天地。
      他想起那一年,义父驾鹤西去。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过着被人欺被狗嫌的黑暗日子。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给了他童年无穷尽的黑暗。
      他想起那一年……太多了。细数过往曾经,仅有那么些年有你,意琦行。
      如果,他打碎自己的时间沙漏。
      那些年的事情会不会烟消云散?还是说,它们依旧存在,只是不在属于自己。他的过往,全部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意琦行。如果吾的生命只剩一天,吾这一次,绝对不会一个人过。”他从水中站起身来,披过一件白衣:“吾要在吾还能存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留给你。只有这样,吾曾经存在的那些记忆,最后也有你的身影。而你,会把吾忘得一干二净。”
      绮罗生强撑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暴雨心奴所在之处。
      夜下,他的发还未干,带着莹莹水泽,带着柔柔月色,正如同月光轻洒,一泻千里。他的面容如花,肤如凝脂。如画的眉目中,多了一丝从容。一双狭长的眸里,镶嵌的紫色琉璃映着清冷月色,含着血光,露出杀机。
      “吾要在意琦行他们有遇险的可能前,替他斩断这一路的荆棘,先替他清洗这条污浊的路。”
      绮罗生一步一步,走向他心中的结局。
      ------------
      绮罗生功体被封,伤体未愈,与暴雨心奴的争锋,就是自取灭亡。但他心甘情愿,对最后可能出现的凄惨结局,他甘之如饴。
      “你想打碎这时砂,和吾同归于尽吗,大人?”暴雨心奴一手紧捏着他精细的手腕,一手挑起他尖翘的下巴。
      “是。”他嘴角溢出的猩红,似是雪上梅花。
      “吾怎会让你离开吾呢大人?心奴不能死,因为吾死了,大人你也就不能安息了。吾还会纠缠着你,追随着你的。生生不息,生生不已。”
      “那就来吧。吾无碍你扰。”绮罗生语气坚定。
      “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大人只把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吾的追随,尽然是扰?大人……心奴的纠缠,不过是与你不得分离而已。”暴雨心奴的指甲深深嵌入绮罗生肉中,看着那双带怒的眼。
      惊雷响彻云霄,道道金光劈开黑暗。忽然,大雨瓢泼而至,它们争先恐后的从天上飞下,洗了绮罗生一身的血垢。
      “看啊,上天在为吾哭泣。大人,它哭的是吾还未能杀掉你心中的人。”暴雨心奴吻上从绮罗生眼角旁滑落的雨滴:“它的味道,像大人你的眼泪。”
      手抽离,绮罗生大咳。
      “你也该感受到了。”绮罗生踉跄着退了几步,看着面容在雨中愈发苍白的暴雨心奴。
      雨中的破天雷电,似是道道剑辉。它劈开黑夜,劈开苍穹。蓝白的闪电在空中似是牢笼,似是枷锁,它映亮了天空,映亮了空中的人影。
      “意琦行……你终于来了吗?”暴雨心奴看着空中人影,嘴角勾起的弧度似镰带杀。
      “相杀吧。”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哈哈哈……”暴雨心奴笑的猖狂:“来吧。今日,就让吾为你们筑起墓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葬在此处,随后……把大人藏在吾的心里。因为,吾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
      -----------
      时间被暴雨心奴掌握,他将功体赠与时砂。他以心血为代价,换取预知片刻未来的能力。
      意琦行剑意因人由心,看着一身污浊的绮罗生,心里怒意又起几分。他未执剑,却手握雷电。他紧握手中的力量,仅为一人。
      老狗拿刀诱敌入阵,暴雨心奴镰在手,妒在心。两人持刀争锋,你追我逐,手上刀是愈来愈快。刀锋剑影间,碰撞出的火花更激燃了心中恨意。
      瓮中捉鳖。
      意琦行电阵已成,暴雨心奴也已入阵。
      忽然,意琦行操天雷之力,以雷电通入暴雨心奴体中。暴雨心奴痛苦而啸,冷汗如雨。他的体内冷光倾泻,只见光中竟是时砂本体。
      时砂沙漏以人骨为架,以琉璃为体,体中晶莹剔透的沙砾似是眼泪成珠。它缓缓流下,标记着春去秋来,四季流转,标记着白驹过隙,时境变迁。
      “吾收割的眼泪啊……”暴雨心奴哀嚎,声音尖锐刺耳,已失面上阴冷小生模样,完完全全变得癫狂。
      他痴狂。到底为什么痴狂?他疯癫。到底为什么疯癫?种种,不过是为了眼前如玉佳人看他一眼。
      “得到大人,吾死而无憾。”他低声念咒,看着模糊的白衣人影。
      “最后让大人,伴吾而眠吧。”痛苦使笑容愈发扭曲,一双枯井般的眼里也涌出生机。他渴求的东西,再活于世的理由,终于能为他回眸。他感激雨的洗礼,让他们终于葬在一处。
      绮罗生因咒而行,失神缓步行于暴雨心奴身边。意琦行看着绮罗生大呼其名,预收手中雷电之力,以免误伤绮罗生。最光阴却让他继续使用通天神力,跨步入阵,将绮罗生从阵下夺回。
      时砂的模样愈加清晰了,骨架上雕刻着的咒文也变得清晰可见。
      而暴雨心奴的脸也愈加扭曲,汗水浸透衣衫,冷蓝的发贴在面颊,狼狈至极。
      “吾不准你抱大人!不准你抱!”他嘶吼着,欲挣脱雷电束缚,却被紧紧束缚着他的力量,弄得鲜血淋漓。
      绮罗生双眸失神,拿起怀中匕首刺向自己的腹部。然而最光阴发现他这一举动时,已经迟了一步。鲜血涓涓而流,已脏的衣服又添一抹猩红。
      “绮罗生!”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
      绮罗生意识因疼痛渐回。
      意琦行与最光阴一直在旁守着他。
      暴雨心奴在一旁却是无力挣扎,跪倒在地,但时砂的光芒却紧紧保护着他,让人无法靠近。
      “你们……”绮罗生咽下一口腥甜,猛咳起来。
      “绮罗生,你这是在作甚!”意琦行怒火中烧,平生第一次大声吼他。
      “意琦行……最光阴。”他艰难起身,执着手中匕首。
      匕首估摸两寸长。刀身繁花雕刻,荆棘缠绕,倒刺锋利,见血不留痕。
      “吾与他,都是死神找不到的人。但是,我们却都被时间束缚。他胸口中的时砂,是吾和他的血痕凝成……”绮罗生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扶着意琦行。
      “绮罗生!”最光阴也是眼含怒火:“时间是你与他的时间,但不是天下人的时间,你不值得赔了这条命!”
      “可,那些时间总是在天下的时间内。会影响到你们,会影响到天下人!”绮罗生执刀起身,一步一步走进暴雨心奴:“这条路,兄弟吾……要为你们先劈开。”
      时砂的光芒阻隔了意琦行和最光阴,只留给绮罗生一条星光大道。两人无力,只得看着绮罗生走向死亡。
      似是那一日。
      他把一颗心给了意琦行,把一颗心给了最光阴。
      如今,他现下的一口气,要还给暴雨心奴,了结前生今世恩怨。
      -----------
      一路四季流转,一路是人生千百回转。
      第一步,是春。日暖燕回,柳枝抽条。
      光幕两壁各是一个婴孩。
      左壁婴孩一双绮罗耳,静静躺在繁繁牡丹之中,呼吸浅浅,笑容着面。另一壁的婴孩,天生以钻化为双泪痣,啼啼哭声如针刺耳,甚是有力。
      第二步,是夏。接天莲叶,繁荷朵朵。
      光幕两壁各是一个少年。
      左壁少年厚布遮耳,眉清目秀虽是娇秀,但手持柴刀辛苦劳作,在烈日之下毫无怨言。右壁少年灰蓝色的发随意披散,天真烂漫的神情甚是可爱,他饮了一碗汤药,在锦绣铺成的塌上,眼泛泪光。
      第三步,是秋。秋色落叶,冷风萧瑟。
      光幕两边各是一个青年。
      左壁青年执刀持扇,亦或是红白花脸的刀客,亦或是白衣沽酒的贵公子,他饮酒醉的酣畅。右壁青年跪地,详观异图,天降瓢泼大雨,他在雨中笑的欢畅。
      第四步,是冬。万物萧条,一片孤寂。
      光幕两边各是而立之子。
      左壁之人一身血衣,缓步而行,俊郎面容已是大汗淋漓,白发贴面,狼狈至极。右壁之人发冠解散,灰蓝长发如幕而铺,阴柔面容沾着斑斑血迹。
      第五步,是明。璀璨人生,光辉如阳。
      左壁之人亦或船头而坐,饮酒抚琴,良友在侧,共醉逍遥;亦或是高峰树下静坐,红炉温酒,赏友舞剑,刀剑如梦。右壁,却是一片灰暗,天降大雨。
      第六步,是暗。一路沉沦,白衣染墨。
      左壁映出的一双紫色琉璃瞳的光芒瞬间暗淡。紧闭的双眼间,只有一片黑暗。刀声,风声,火声,哀嚎声……一声又一声的哀叹和追歉在耳畔响起。右壁的雨越下越大,映出的那双曾含、水柔情的眸子,已失去光辉,宛如一口枯井。它露出贪婪的光芒,渴求鲜血将它灌满。
      第七步,是红。一刀斩喉,血染成河。
      白衣公子血染白衣,有他的血,亦有别人的血。幕上的他一夕血发,走的那路旁彼岸朵朵,红蝶翩翩。如今又是血染白衣,手持短匕,走出一条无血的血路。灰衣青年笑容扭曲,泪却顺面而流,似是断链泻珠,不曾间断。泪,逐渐发红粘稠,颗颗如罂粟沾染雪肤。
      “结束吧。”绮罗生短匕挥下。
      霎时,沙漏破碎,时砂流散,夺目光辉染了天地之色。
      一切都结束了。
      -----------
      叫唤渊薮。
      “剑宿,你还找不找刀修了?”一留衣看着孤标之影,无奈摇头:“你的要求与眼界这般高,怕是无人可承刀道了。”说罢,便从帽中取酒而饮,踢着一块儿小石头离开。
      意琦行站在高峰之巅,看着满是落灰的天下,眼里一片清冷。苍蓝之眸似是冬日冷雪,无情无欲。
      他不清楚是在等谁,只知心中那握刀的人不该是这些平庸之辈。
      会是谁呢?意琦行也参悟不透。
      时间城。
      三人一狗。
      时间城主依旧优雅品茶,饮岁依旧絮絮叨叨,最光阴依旧捂耳喊烦,小蜜桃依旧吐舌内心狂槽。
      “咦?城主怎会多备一份茶点呢?”饮岁看了一眼桌上,不禁好奇:“难道有贵客要来时间城?”
      “是啊,是谁呢?”城主眼中的思绪,最光阴从未看懂,此时的他看着城主,心却隐隐作痛。
      是啊,是谁呢?
      花香总是随风消散,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艳绮罗生雨飘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