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萧展第一次遇见廖疏忆是在一个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小镇上,当时他正在街上演着一出纯熟的戏。卖身葬父?还是母?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声泪俱下的表演让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叹息,面色不忍。只有这个男人远远站在外围,面无表情却又专注的盯着他看。直到他哭累了准备先找个地方歇脚的时候,这个男人才缓缓走到他跟前,扔给他一锭银子,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在这里等我,我要你了。
萧展呆愣的捡起银子,一直没有抬起头。他低头看着那双鞋尖沾着零星泥土的靴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奇怪这个男人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会守约。
后来……后来萧展还是守约了,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作为一个13岁起就行走江湖的“小骗子”,“诚信”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和让和尚吃肉一样荒谬,甚至是一种亵渎。但他还是去了,也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寂寞,也说不定……
廖疏忆。等到夕阳西下,萧展都快要愤怒的嘲笑自己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他只简单的说了一句,我来了,我叫廖疏忆,我们走。就自然的牵起萧展的手,往下一个镇子走。
廖疏忆么,我叫萧展。萧展跟着这个明明身形单薄却步伐稳健的男人,忘记了自己是被“买走”的身份,抬起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清瘦男子。
我记住了。廖疏忆停下来认真的看着他,轻轻笑了笑。萧展的手心蓦地热了起来,连带着红了脸。
他们简单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开始便一路赶往京城。廖疏忆话很少,是个有些冷漠的男人。萧展对于他急于赶路的原因并未追问,只是每天跟着他颠簸在马背上,披星戴月的,从不说累。
他其实有些在和廖疏忆较劲,虽说只有十七岁,但在江湖上跑惯了总觉得自己也是个老江湖了,便也不管身体吃不吃得消。廖疏忆似是看不出他的心思,也从不问他,每日仍是马不停蹄的赶,却也不见疲色。
这种程度的奔波,一日两日对萧展来说还能逞个强,时日长了,终还是把自己弄病了。
那一日清晨,廖疏忆起来后没见萧展,待到洗漱完毕准备出发时仍不见他出来,便到萧展门外敲门叫他,却迟迟没有回应。推开门一看,萧展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嘴里迷糊地说着我能坚持之类的话。叫了大夫来看说是疲劳过度,缺乏休息,有些发热,服了汤药躺两天便没事。
萧展窝在床里不敢看廖疏忆,心里暗暗骂着自己不争气,怎么就叫人看了笑话。廖疏忆却什么也没说,喂他吃药,喝粥,也不说何时出发,神色间也并不焦急,倒叫萧展有些摸不着头脑。
养好身体两人再出发时,已不像当初那般赶,以前一日的路程,如今要花三四日才能走完。萧展心里十分不满,碍于身份又不好发作,也只好忍着。但总是有忍无可忍的时候,这天萧展终于忍不住提议走快一点,廖疏忆却兀自对着路边的无名花草发着呆,说,你身体不好,慢点没事。
萧展看他那一脸轻视自己的表情,霎时忘了自己还演着“小厮”的角色,一改平日里温顺的样子,发起飚来。我已经好了,你别瞧不起人,又不是陪官家小姐赏花,你用得着这样吗,笑话人也不能这样!
逞强的是你,不服气的也是你。你要我怎样。廖疏忆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萧展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激动的大红脸,嘴角轻轻牵起。
萧展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在耍自己玩,他绝对看得出自己在装,说不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卖身”是个骗局……萧展感觉自己就是个傻瓜,大傻瓜,一世英名都毁在这个冷冰冰又狡猾的男人手上了。当下不动声色的继续慢吞吞走,也不理廖疏忆,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样脱身。
他们在客栈歇下的时候,萧展趁着廖疏忆洗澡的时候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就从窗户那儿跳出去跑了,他写的是,老子玩够了,恕不奉陪,末了还画了个王八,也不知画的是谁。
想着廖疏忆看见纸条的表情,萧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正寻思着去哪里找找乐子,突然撞上前面走着的两个人。所谓冤家路窄,萧展抬头一看正要发飙,却在看清那两人之后转身就跑。开玩笑,是上次骗了的两个官家公子,被抓住就死定了。萧展没命的跑,却因为不识路跑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什么破地方!死廖疏忆!萧展发现自己无路可逃第一个想到的是廖疏忆,虽然不是什么好理由。
正想闭眼就此认命之时,萧展突然听到一个冷酷又熟悉的声音。
住手。
你是谁?!管老子的闲事!
京城廖疏忆。
屁!充什么英雄好汉,这小子骗了我们多少银子,识相的赶紧滚!
是骗子也是我的人。廖疏忆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已经目瞪口呆的萧展。
二位的银子我会派人还回去的,太原周王二家,没错吧。
那两人愣了一下,耳语了一阵,转过脸恶狠狠瞪了尚在愣神的萧展一眼,恨恨的走了。
萧展看着走过来的廖疏忆,想跑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你玩够了?!想跑?!廖疏忆把萧展抵在墙上,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
是,老子玩够了!怎样!萧展避开廖疏忆贴近的气息,大声说。
你忘了我说过的,我要你了,嗯?!廖疏忆语调一扬,听得萧展没来由的一阵颤抖。
你说要就要?!老子又不是卖的!老子是骗子、骗子!你不是都知道吗?!萧展挣扎着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廖疏忆看似单薄不堪一击的身躯。
是,我说要,就要。我说过了,是骗子也是我的人。廖疏忆制住萧展挥舞的手,额头贴着萧展的。
你、你你你你……萧展你了半天,他想说你有病,却“你”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是有病,才会觉得这个男人的额头很温暖。
你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真的?廖疏忆蹭着他的额头,语气有些疲惫。
萧展愣住,他想起自己跟廖疏忆编造的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经历,在廖疏忆面前装出的温顺胆怯……他自己也不记得哪一句是真的,或者说,有没有真的。他犹豫了一下,说,明知道我是个骗子,骗子自然只说骗子该说的话。
廖疏忆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像当初一样,牵着他往客栈走去。
那一晚,廖疏忆坚持睡在萧展的房间,似是怕他再逃跑一般紧紧抱着他。
萧展,你一定不记得了,你对我有过一饭之恩……
是么?我是不记得了。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啊,你干吗还要抓着我不放,说清楚就好,我又不会讹你!
呵呵,不会讹我?那可说不定。我一直记得你的样子,你把那半个馒头递给我,蹲在我面前,说,没有过不去的坎,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却一副老江湖的样子,真有趣。
萧展隐约记得似乎有这么个事,却记不清。他努力争辩,谁小孩儿?!你才小孩儿!你放开我行不,我不跑!
不行!廖疏忆斩钉截铁,拥着他的手臂收的更紧,找到你了啊,你不跑也不要放开……
不过是半个馒头……萧展嘟囔。
是,半个馒头,是你把自己给我的信物,我已经吃到肚子里了,不能反悔。
什么玩意儿啊,什么就把我给你了,那你还早不知道拉哪儿去了呢!萧展在他怀里瞪眼。
噗,廖疏忆笑起来,哈哈,拉了也一样没办法反悔。
这一夜,在廖疏忆的碎碎念和萧展的抗议里过去,睡着之前,萧展迷糊的想,是他么,似乎也还不错……
后面的路途比起之前要顺利些了,两人的速度终于不快不慢,一路倒也悠闲。廖疏忆还像从前一样很少说话,对着萧展却异常温柔,萧展也彻底放开了自己的脾气,时常耍耍大爷性子,闯点小祸,廖疏忆也乐得收拾。
只是两人似是都对过往避而不谈,那夜之后,廖疏忆没有再提起萧展的过去,也不再对萧展说的话追究真假,而萧展跟着廖疏忆也不用再费心隐瞒,他虽对之前心怀愧疚,但至少那之后跟廖疏忆所说的话都句句属实,也都出自真心。
临近京城的某一夜,廖疏忆和萧展坐在客栈的房顶上看星星,廖疏忆问萧展,你最想去哪儿,萧展想了想说,没什么最想去的地方,最想去的地方,应该是回忆最多最美的地方,我想和某个人一起找。说罢瞟了一眼听得认真的廖疏忆。廖疏忆听了强忍住笑,故作苦恼地说,这样啊,那我是不是应该先帮你找到那个“某个人”呢?惹得萧展对着他翻白眼,切,个笨蛋,那你就去找吧,我先自己玩着。廖疏忆一把拽过他拉进怀里,说,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的。萧展被勒得直咳嗽,红着脸说,谁是你的!凭什么就我是你的,不是你是我的?!那好吧我也是你的。廖疏忆突然把他拉近,贴着他的额头,很温柔的说。萧展脸更红了,愣了片刻才用蚊子哼哼似的的声音说,廖疏忆,那个“某个人”就是你……待到看见廖疏忆一副“我怎么会不知道,逗傻子呢”的表情后,又开始了“无谓”的挣扎外加喊了也白喊的抗议。
萧展,等我去京城办完事,我们就一起去找回忆最多最美的地方,我答应你。
那我们先去北方吧。萧展小时候是被丢在北方一个小镇子里的,他没跟廖疏忆说过。
好,听你的,我们去北方。
那一夜星星很少,稀疏的挂在天上,懒懒的眨着眼。不过月亮旁边的那一颗却格外亮。萧展靠着廖疏忆的肩膀,把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连带自己心里全部的信任和依赖,放心,甚至奢侈的,全都压给廖疏忆。
萧展对于北方之行很是期待,他逢人就打听路线,遇上一个北方人就缠着人家问风土人情,问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廖疏忆也不拦他,由着他兴奋,还帮他找了很多地图书籍供他乐颠颠的研究。
所以到了京城之后,萧展都顾不上惊讶这里的繁华有趣,只一心埋头策划着自己和廖疏忆的北方之行。这天他刚画好了路线图,正想等廖疏忆回来拿给他看,却不料廖疏忆回来之后面色不豫,表情少有的沉重。
萧展,我们要先去苏州。廖疏忆抬起头,却有些避开萧展的眼光。
这样啊……萧展攥紧手里的路线图,支了一声。
廖疏忆没有解释为什么,萧展也没问,两人心照不宣的继续准备着,日子还要过,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展把那些资料地图都收起来,留在了京城客栈里,只藏着那张路线图,他觉得总有机会拿给廖疏忆看的,他们是说好了的。
到达苏州后,萧展难得见到廖疏忆,他们也不再住客栈,而是住进了官府给他们安排的一处宅子。萧展看着廖疏忆越来越消瘦的身体,心里不知是该心疼还是气愤。廖疏忆抱着他的时候,骨头都硌得他有些疼。萧展心里渐渐滋生出一种情绪,一种也许很早就种在他心里却现在才开始生长的情绪,他开始不安,是那种害怕陡然就落空的不安,从期望到失望是多么大的落差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萧展闭上眼,一次又一次的梦见小时候自己被抛弃的情形,那些他早已没有记忆却又那样清晰分明的情形。
那一天,廖疏忆很早便要出门,临出门前,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萧展的,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等我,丑时之前我一定回来。
萧展想起初遇之时的情景,这个男人也是用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萧展牵出一个笑,沉默着点点头。
廖疏忆想说什么,却只是微微抬起头,轻轻吻了萧展的额头。这是相处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廖疏忆的唇有点冷,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犹豫还是激动。待萧展回味过来,清晨微寒的风已经将残余的触感都带走,空气里只剩下那一句“在这里等我”在萧展耳边飘荡……
辰时萧展吃完早饭,去街上闲逛了一圈,找了个茶馆,心不在焉的听了几回《梁山伯与祝英台》,说书先生说到十八里相送之时萧展便跑了出来,此时巳时刚过,萧展踱回宅子,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廖疏忆教给他的软绵绵的拳,据说可以养身。萧展慢吞吞的练着,觉着自己和廖疏忆就像两个老头。回书房写写字、浇浇花,不知不觉也到了午时,丫鬟招呼着开饭,食不知味的动了几筷子,又跑到院子里的池塘边喂鱼。觉得有点困缩回床上午睡,醒时大约未时,萧展坐在床上掰着指头数离丑时还有几个时辰,又掏出一直小心翼翼收着的路线图,跑到书房去接着研究去完北方从哪个地方再去南方比较近,趴在地上一看就是一下午,觉得腹中饥饿时天都快黑了,丫鬟说叫了几次都不应声,饭菜热了几遍,待到萧展胡乱填饱肚子折腾完,亥时的更都已敲过。萧展嘟囔一句“怎么这么慢”,又跑到书房去挑灯夜看,却只坐在桌前对着画得乱七八糟的所谓路线图发呆。喝了两碗参茶,觉得燥得慌,站在回廊里吹风,猛地听见外面正打三更,才反应过来子时已到,算算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廖疏忆便该回来,便乖乖跑到卧房坐着,也不管手里的路线图污糟糟一团看不清,只想着等他回来定要拿给他看……
四更的梆子敲响时,廖疏忆还没回来,萧展坐在床上,紧攥着那张纸,自言自语道,已经寅时了啊……看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萧展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身体,歪扭扭的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萧展把那张路线图放在桌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便融入夜色之中。
廖疏忆回来之时已接近卯时,从虞府出来后他本想直接回来找萧展,却在半路得到消息说德王要对凤艳阁也采取行动,他连忙折返,一边和德王的人周旋,一边想办法找人给凤艳阁的人送消息,这一夜变故颇多,远远超过他的预计。待他处理完,早已过了约定之时。廖疏忆拿起那张画的乱糟糟的图,心里也像牵了无数根线,乱得理不清。
萧展走后,廖疏忆没有着急着寻找他,他动身赶往京城向德王做最后一次述职,在一切结束之后,便按当时和萧展来时的路线,一路返回。
廖疏忆站在夕阳下,远远望着那个捏着泥人儿逗孩子们开心自己却也只是个的大孩子的萧展,心里一直压抑着的酸涩全部翻涌上来,他缓缓走过去,影子渐渐重叠,廖疏忆蹲下身,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是不是……
萧展抬头冲他笑,说是啊,这不就过来了吗……
廖疏忆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忍着心痛,紧紧抱着他,声音低哑,还是撇下我一个人……
萧展感觉这个男人更瘦了,他也紧紧用自己的骨头硌着廖疏忆,努力扬起嘴角,我在等那个“某个人”找到他自己,我在我和他回忆最多最美的地方等着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没有骗你啊,我答应你会等你,就像你答应我一样。我知道你信我,就像我信你一样。
廖疏忆。
什么?
我是个骗子。
我知道,骗子也是我的。
我说过很多谎话,以后也许还会忍不住说,但是有一句我以前、现在、以后都不会说。
哪一句?
我不要你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