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里明明觉六趣 蒋瑜不 ...
-
蒋瑜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来之前他手上还拿着一本绿得泛黄的本子，他轻轻倚在凳子上，用他成熟低沉的嗓音，为病床上的人念故事。像只海妖用它蛊惑人心的声音轻轻唱着歌。
这是一间病房，白墙蓝瓷，冷清得过分。床上的人儿光了头，但不影响那俊美的面容。挺鼻秀眉，薄唇白面，闭着柔和的睡眼。
谁家翩翩公子。
蒋瑜的阿瑾。
蒋瑜到来的时间恰好是温瑾退学来南城蒋家的那年。是七月，蒋瑜莫名生了一场大病。喝了许多医药，无论中西，皆无大用。
蒋母在寺庙求了一红绳，上系一旧铜币，挂在蒋瑜右脚踝，保佑平安。
后来，蒋瑜的病渐渐好了。
蒋家父母却发现，蒋瑜慢慢沉淀下来，经常双目无神。本就不淘气的孩子，愈发俞沉静。
好在，一个月后他提出想孤身一人去边江城看看，再回来时便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和生气。
那一个月来，蒋瑜努力消化着一切。他查阅过。重生，不算，因为他根本无缘由死亡。穿越，不算，因为他来到的是他经历过的年代。
准确来说，这叫时光倒流，倒了所有人的时光，回去的唯他一人。
蒋瑜差点没疯。幸好一场病为他作掩护。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小心翼翼地做十七岁那年的蒋瑜。
他欣喜过，因为他拥有未来的记忆以挽救以前的懊悔。他恐惧过，一分为匪夷所思，三分为不知所措，六分为黄粱一梦。
他去翻阅道教佛经，去找科技解释。然而没有一个是切确描述这种情况的。为此他甚至去查找凡俗的小说。八点档的狗血俗套，浇冷了少年皮下那个成熟青年的灵魂。
最后蒋瑜还是放弃。因为一句话，于是得悟。
“梦里明明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六趣为妙有，空空为真空。
不是六道轮回，是四圣法界。
皆是虚妄。
蒋瑜不害怕了，就是黄粱一梦。
梦的期间，足以给他机会。梦醒便大彻大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孤身一人踏上去往边江的火车，去看望他爱的人。
温瑾退学是双方皆动。温瑾主动，学校再怎么想挽留这一好苗子，终究还是站在了被动方。
因为温瑾不久前受了处分，缘由是打架。更严重一点就是把外边的小混混也搅了进来。小混混不是别人，是谢琨和他几个兄弟。对于学校和上了社会层面来说，不管你是否有隐情，你在该读书的时候游手好闲，你就是小混混，就是不入流。
事故是温瑾班上一个成绩上等的学生引起的。那学生误将温瑾放在书包的日记本当成了学习笔记，于是趁着体育课偷摸着翻看了那本暗绿得发黄的本子。
高中生，日记本就成为隐晦的代替品，贴上了私密物的标签。涉及到不仅仅利益公平的事，甚至关乎精神人格。
温瑾踏入教室时候已经火冒三丈了，他是靠着濒临边界的精神力来压制那漫出火山边缘的怒气。旁边教室还在上课，不打扰是最起码的尊重。
那同学被吓到了，急急忙忙放下本子不知所措。
两人对视着。
那同学看向温瑾，一会儿眼神便慌慌忙忙蔓延开来，胆怯，焦虑，懊悔，束手无策。
温瑾眼瞳漆黑，压根就看不见那细小的瞳孔。他不说话，眼神冷得像冰渣。
其实只有一分钟，同学却感觉漫长一小时。他渴求温瑾发出愤怒的质问，也好比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足以使任何敌人丢盔弃甲，夹尾而逃。
温瑾终于动了，他迈开步子走到几乎颤栗的同学面前，却一言不发，径自拾起日记本放进包里，然后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待到下课铃响，那同学惊醒，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那节体育课是上午第三节，之后一天温瑾的位置都是空的。
温瑾从来就是一个老师眼里乖巧的学生。于公于私，温瑾也不想让黄柏难堪。他没有打电话，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发信息过去，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班主任，并请了一天假。
温瑾心存善念，保留那同学的自尊，没有宣之于众。但他也确实狠，请假一天，不能说完全没有报复那学生的原因。
只是，温瑾留于一线的善念，竟让那同学恃宠而骄，再退一步，便撞了南墙。
等第二天上学，温瑾注意到班上同学异样的眼光。他的同桌告诉他，“班上有人传开了……说你是……孤儿。”同桌咬咬牙，说出这两个字，竟如此生涩而陌生。
孤儿。
温瑾在日记里提到过这两个字。
孤独，无助，羞耻，迷茫，愤怒。就像一把刀，解剖了他的鲜血淋漓，一片狼藉。
他走上讲台，面无表情，只说一句话，“我不是孤儿。”便离门而去，一身心的伤痕累累，得了个落荒而逃。
那一上午，温瑾没来。
谢琨不知怎么得到消息，兄弟手足，岂能看他受欺凌。于是带了几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围堵。
温瑾赶到时，还未动手。
温瑾没说话，谢琨却懂了他的意思。他们后退几步。温瑾没再手下留情，那同学挂了一脸彩。
后来，学校介入调查。那同学向温瑾道了歉，温瑾却拒绝因为打人而道歉。于是，两人各记处分一次，但没有通告批评。
温瑾在日记里写，“我对于班级的信任度有误区，未过于警惕，是我的错。但是，不管他是无心还是有意，确实是伤害到了我。我不否认我报复他的方式过于幼稚欠缺，但那一刻，我认识到这是唯一的，双方面于身于心能够解除麻烦的方法。”
他叹了口气，写，“我很伤心，特别，非常。”
温瑾站在阳台上，夜晚的风很大，他趴在栏杆上静静地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所以天紫得发黑。
好像脱离了整个世界，足以用肉眼看见宇宙。
温瑾不知道，楼下也站着一个少年，兜起卫衣帽，带着黑口罩，他靠着墙只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里明明觉六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