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榆木疙瘩 ...
-
“榆木疙瘩,结结巴巴,榆木疙瘩,结结巴巴……”几个衣衫褴褛的野孩子又唱又跳,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在他们前面,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牵了一匹白马。马是好马,体态修长,不掺一点杂色。可那孩子瘦瘦小小,还不及马高,他不理会后面的奚落,一直默默地埋头前行,只有在其他孩子靠近时,他才受惊般地把手里的缰绳往胸前扯一扯,加快两步。
他的不安并不完全来源于那些野小子们,而在于身边的马。他能感觉到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甚至不敢侧头去看。他知道他自己有多舍不得,它就一定有多舍不得,可他也知道,婶婶说得不错,他养不起它——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养得起这样好的一匹马呢?
今天是三月三上祀节,尧都全城上下皇胄士庶无不朝辞出门,灯山上彩,至天明而不绝。趁着这番热闹,婶婶让他把马牵去城北的马行街,如果叫那些爱骑马射箭的贵族子弟看中,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换点银子。
上祀节本是南周的传统节日,南周的士族们大都会在这天临江宴客,饮酒踏青。传入北桓后,南周的风雅没怎么效仿到,反而添些了巡游燃爆,灯酒逐波的节目,演变到如今,竟成了一个如此具有北桓风韵的热闹节日了。
三声浑厚的鼓声从前面传来,紧接着一阵锣鼓喧天,几乎压过了整个都城的喧哗,北帝巡游开始了。
和往年一样,巡游的路线是从城南的社祖坛出发,绕过中间的皇城,直到城北的瀛河。那孩子所在的马行街正位于巡游线路的末端。眼见着人渐渐地涌到这条街上,他轻轻拉了拉缰绳,白马颇有灵性地跟他一起退到两边的人潮里。
周围的大人想必是怕惊扰了马,倒是跟这孩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有那些一直跟着他的孩子们还挤在他的身边,唱着各样的童谣来取笑他。
他依旧静静地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路口,干净的眼睛里闪动着几分好奇的神色,直到巡游队伍的出现,他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北帝真武是北桓人信奉的真神,根据传说,北帝真武和南帝丹雀曾以洛湖为杯,取瑶水为酒,在云镜山巅对饮了十天十宿,胜负未分。而此刻,彩车之上,那位扮演真武帝的伶人简单地穿一件墨绿色长袍,白缎束腰,手执一方翡翠杯,长发未髻,只在末端轻轻一束,留几缕飘于风中,竟是说不出的恣意不羁。
而在真武帝身边侍酒的小童也是清俊非凡,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袍,上面有有暗金刺绣,看上去比真武帝还要华贵几分,斜挽一个小髻,更添几分乖巧可爱。只是他的表演倒未必尽职,毕竟少年心性,他正不停地左右张望,一双明眸,朗若星辰。
人群中的白马显然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咦?”了一声,便不肯将目光稍移分毫,却忽见旁边火光一闪。“不要点!”——稚嫩的声音湮没在鼓乐喧哗中,怎样都是迟了。
爆竹声响。
白马一声嘶鸣,扬起了前蹄。鬃毛齐齐像后扬去,如同神骏下凡。
牵马的孩子对这一变故显然始料未及,被马一挣一拽,他竟扑倒在地,握着缰绳的手业已松开。
白马失去了束缚,奋力冲出了围观的人群,直接向游行的队伍撞过去。
人们皆仓皇逃散,可彩车上的伶人们却真正无路可逃,方才还是意气风发的真武帝如今哪里还剩下半点风采,瑟瑟抖着坐以待毙,倒是他身边面色苍白的小侍童露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之色。
铁蹄无情,眼见悲剧就要上演。
只见那小侍童竟从彩车上一跃而下,不偏不倚,他用双手紧紧抱住了疾冲而来白马的脖子,挂于马身。白马被他这一抱,反而收住了冲势,扬起前蹄,试图把他甩下来。
他小小的身体被甩至一侧,可依旧死死地不放手,并伸出一只脚试图去勾前面垂落下来的缰绳,却不慎踢到了马脖子。
白马被他激起了兽性,长嘶一声,腾身而起,后腿连续猛踢,拖着他疾驰而出,好在这次奔向的是与巡游队伍方向相反的瀛河长街。
目睹这一切的人都被这个孩子的勇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北桓尚武,子民大都精于骑射,可他们何曾又见过这等场面,更难得的是这一切的主角不过一个小孩。
远远地只见他不停地被抛起,却从未被抛离,直到他勾上马背,像一个小火球紧紧贴住了雪白的马身,就这样一路冲到瀛河边,没了去路。
这白马本也性情温顺,又颇具灵性,方才不过受了惊,这一路奔腾,倒也和缓了不少躁戾。而它背上的小骑手,虽然年幼,却显然谙知驯马之道,待奔到河边之时,已经让它逐渐恢复了平静,这时,他方才慢慢挺直了身子。
人们看着高大骏马上的那个小小身形,有那么一些不协调,可又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协调的了。他骑着那匹没有鞍的白马,朝他们驰过来,镕金的夕阳洒在他烈焰一般的小袍子上,从这水天交接处蔓延开来,烧了一片又一片。他头上的小髻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了,及肩的黑发在风中飘散开来,远远看过去,恰如丹雀帝临世,身后燃着的那片天那方水里是隐隐约约的千军万马,仿佛要在远处鼓乐的催促下尾随着他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某种道不明的敬畏使得骚乱的街道在瞬间陷入真空般的静默中。而在这样的静默里,一丁点声响,哪怕是细微的啜泣都会显得突兀了。
正是先前牵马的小孩,他好像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想到眼前这所有的混乱都是自己所造成,自责、害怕、委屈一股脑都涌上来,泪水在瞬间失了闸,一个劲地往下落。
“好哭佬,卖灯草,卖到河里狗子咬。好哭佬,狗子咬,好哭佬哟狗子咬。”哪儿热闹往哪钻的男孩子们可没有多少同情心,他们围过来,一边刮着自己的小脸,一边嘲笑着这个哭得惨兮兮的瘦小孩子。
站在这群孩子们中间的是一个壮实的小光头,和其它孩子不一样,他倒是一身衣着光鲜,从他颐指气使的派头来看,他是他们的头儿。只见他突然跑上前,推了那孩子一把。
那孩子只顾着低头垂泪,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呆呆地看着小光头,鼻涕眼泪挂了一脸。
“俞呆子,我要你赔我的爆竹!”小光头指着散落在地上的红色爆竹,蛮横地说。想必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不慎掉落的,如今已经被人践踏得到处都是,大约是不能玩了。
那孩子依旧呆呆地看着他,还含着泪光的亮亮眼睛里却是一片迷茫之色。直到身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才略微迟缓地转过头,却见刚刚那个神勇御马的小孩正坐在白马上,脸上还残留着惊魂稍定的苍白,可他拧紧了秀气的眉毛,死死盯着小光头。
“刚才点爆竹的就是你?”他问道,清清朗朗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是又怎么样?”小光头叉起腰,一脸无赖的表情。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不是没有害怕过,可看着现在街上已经渐渐恢复了秩序,人群也都慢慢散开,没有什么人来关注他们这群小孩子的纠纷,刚才的害怕也就烟消云散了。
“你是为了吓唬他?”不需要更多的询问,一看到孤立在一边那个满脸涕泪的孩子,就能立刻明白事情的原委。
小光头昂起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是个呆子,怎么吓都没有反应。”有其他的小孩轻蔑地嘀咕。
“那你们就可以随便欺负他!”马上的小孩大声喝问,这仿佛是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惊。
“要你管?”只有小光头满不在乎地应道。
“我就要管!”他涨红了脸,驾着马向小光头逼近了两步。
小光头一愣,他在街坊邻里横行无忌惯了,是人人都惹不起的小霸王,从没有人像这样针锋相对地对待他。这个小孩刚才显露的神勇的确震惊了他,同时也让他觉得嫉妒,可却没什么值他得害怕的,毕竟那小孩看上去比他还要小。更何况——
只见小光头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爆竹,直接往身后包子铺还未熄灭的炉子奔去。
白马上那个气势颇盛的小孩此刻也不免大惊失色,刚才能拣回一命实在不能不说是万幸之至,他没有把握这种幸运能第二次眷顾他,他发起狠,抓起缰绳就想往小光头冲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斜插出来的一个迅疾人影把小光头撞翻在地。
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被小光头叫作“俞呆子”的瘦弱孩子。他撞翻小光头后,似乎还有些惊愕自己的举动,坐起来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全没意识到身下的人朝他直挥过来的拳头。
其他的孩子们见到他们头儿已经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哗啦啦地一拥而上。
白马上那个怒气冲天的小孩也赶紧从马背上滑下,毫不迟疑地加入了战团。
他自有一股子骁勇的狠劲,反应机敏,动作干脆,似乎还懂点搏击之术,一看就是打架的行家,一上来就撂倒了几个,可这并不足以改变我弱敌强的现状,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自己的搭档又明显不擅此道,没两下就他俩就被孩子们压在地上,胜负情势再明显不过。
“今日打我一拳,他日我会十倍奉还。”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伤痕累累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愈发清亮。
小光头上去就是一拳。
地上的孩子扬着头瞪着他,毫不示弱。
这样的勇气倒是让其他的孩子们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在喊——“官兵要来啦!官兵要来啦!”。
这句话对于这些孩子们的威摄力比什么都强,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修理手下败将,忙不迭地都爬起来,一溜烟地全没了踪影。
乱腾腾的马蹄声隐隐传来,果然有官兵们往这边过来,可地上的两个孩子谁也没有再动一下的力气,很难说清楚他们谁要伤得更重一些,两人看上去都是一样的狼狈不堪。被扯破的衣服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头发乱得好像被稻草耙子耙过。
“喂,你还没被打死吧!”穿红袍的小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一把流下来的鼻血,冲着他的盟友喊,“你叫什么?”
“俞,俞阿呆。”
发问的小孩一愣,随即弓下腰去,浑身上下细细颤抖。
俞阿呆慌张地爬起来跑过去,扶住他,“你,你没事吧。”
那小孩仰起头,呲牙咧嘴一副痛苦的表情,“笑得我……好难受,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俞阿呆面上一红。
“我是景凌之。”
多少年后,俞阿呆始终不曾忘记景凌之第一次报出他名字时的神情,并不清晰,遥远得就好像天际的夕阳,温煦而平静,又仿佛只隔着一条河,给你随时可以捞过来的错觉,只有当你试图直视的时候,才发现那骄傲的光芒依旧会刺得你睁不开眼。
尽管在之后的那些年月里,面对多少阴谋诡计,多少刀光剑影,不管是孤闯敌营,还是阵前对敌,他永远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我是景凌之”。可是对于俞阿呆而言,这五个字的力量,在童年时候的那个黄昏,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小孩,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向往。
“你真的没事吗?”俞阿呆看着景凌之鼻子里的血不停地往下淌,有些紧张。
“习惯了。” 景凌之满不在乎地扯起袖子,一把擦掉,“他们平时总这样欺负你?”
“也,也不是,阿尘在的时候,他们不会,他们不敢惹他。”俞阿呆说话的语速很慢,稍一激动,还有略微的口吃。
“阿尘是谁?他很厉害?”
俞阿呆的眼睛亮起来,“阿尘,阿尘是方爷爷的孙子,他家和我家只隔一条小巷子,他,他非常厉害,他……”俞阿呆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发现景凌之根本就没有在听——他正紧紧盯着朝他们而来的那队官兵,脸上流露出不加任何掩饰的惊诧,惊诧之间,还混杂着俞阿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胆怯。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将领,他身着一件普通的青布软甲,看上去清瘦隽爽,风姿卓绝,只见他翻身下马,静静地看过来,目光里有几分严肃。
“我们快跑吧。”俞阿呆扯了一下景凌之的袖子。
景凌之却挣脱了,他镇定地迎上去,有几个官兵立刻下马冲上来围住了他。
难不成?
俞阿呆未及多想,他箭一般地冲出去,直接跪伏在官兵们前面,颤声道:“不关,不关他的事,马,马是我的,我没有……打架也是我……你们,你们抓我吧,不要……”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孩子,没有人要抓你,你不要害怕。”
有人扶起了他,低声道。声音沉静似水,俞阿呆听在耳里,瞬时竟真的安了心。
他抬起头,呆看着眼前的人。正是那将领,他有着秀气的眉眼,微微眯起来,模糊了他冷峻的表情,反透着几分安静温润的气息。
俞阿呆立刻就相信了他。
“可是,他呢,你也不能抓他……”俞阿呆讷讷地指指杵在那边的景凌之,丝毫没留意到他新朋友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
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可安然的眉眼间却流露了微微的笑意。
“你这个呆子!谁说他要抓我了!”景凌之实在忍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他是我老师!”
俞阿呆一愣,“老师。”他立刻恭恭敬敬叫道,方爷爷就是私塾的先生,他知识渊博,他向来尊敬,这位老师想必也是一样。他也很快明白了刚刚景凌之流露出来的并非胆怯,而是敬畏。
“老师可不是你叫的!你得和他们一样。”景凌之指指那群士兵,继续大声叫,“你要叫他卫将军,我老师就是刚刚大胜而归的龙骧将军卫简。”见俞阿呆的眼睛越瞪越大,景凌之眉梢上扬,抑不住的得色。
“凌之。”卫简轻声喝止。
景凌之立刻噤声,垂首呆立了半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猛一抬头,大声道:“我错了。”
“你有何错?”
“一错不该混入戏班,参与游行;二错不该纵马街市,惊扰百姓;三错不该意气用事,与人斗殴;四错不该骄傲跋扈,大肆炫耀。”景凌之朗声道,虽然满身狼狈,可他昂着头,那一副表情,如何也不像认错的姿态。
卫简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这场骚乱错不在你。你救了人,很好。至于其余两点,你能知道,这也很好。我们回去罢。”
“是!”景凌之大声应道,喜不自禁,他转身向俞阿呆挥手,“呆子,以后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去易王府找我,我帮你揍他们。”
易王府?是那个“三千血骑震峫原,独臂断刀闯陌关”大将军大英雄易王?难道他面前的这个小孩就是他的后人?是婶婶嘱咐他要将白马卖与的贵人?
“景……公子……”俞阿呆叫得一声,见景凌之瞪过来,愣生生地吞了后半句。
“可是有什么事?”却是卫简温和地在问。
俞阿呆涨红了脸,怯生生地问:“白马……你们要吗?”
卫简看了白马一眼,面露诧异之色,随即问道:“好孩子,你能告诉我这白马你是如何得来?”
俞阿呆用力地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有一天,有两个人到,到我家来讨水喝,他们牵了两匹马,叫我去喂,我喜欢它,他们就,就把它留下来了,骑走了另外一匹。”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停地瞟向白马,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这等好事?”景凌之在一边诧道。
卫简却淡淡说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爱马之人,这马的主人想必也知道,他们并不希望你把它卖掉。”
“可是……可是婶婶说,我们养,养不起……”俞阿呆低头扯着衣角,声音哽咽。
“我买了!”景凌之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不要动辄就鼻涕眼泪的,你还是不是男子汉!”
说着就把手探入怀中,脸上表情却突然尴尬起来,这才想起来他的钱袋本缝在他的外袍里,在戏班他换了衣服,现在根本就是身无分文。但他也没有太在意,弓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柄匕首来,塞到俞阿呆手里,笑道:“这个小玩意不知道值不值得上你的马,不过应该也能换几个钱,你先收下。”说完跑卫简身边,拖着他老师就走。
俞阿呆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式样奇古的小匕首,刀柄上镶有一些珠石,还刻着一些他不识得的古篆字,看起来的确就像是贵族子弟用来把玩的物什,他一片茫然,不知道是该拿该拒,心里正在交战,却没注意他的新朋友已经在兵马的护送下走远,直到白马凑到他身边蹭了蹭,他才明白过来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个贵族小孩并不想要他的马。
“你不牵走马,我就不能拿你的东西。”俞阿呆追了两步,挥动着匕首大声喊。
前面的景凌之回头一笑,声音朗朗:“你先替我照顾它,下次我把我的赤燕牵来,比比它俩谁跑得快。”
********************
俞阿呆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个景凌之正是易王的独子。
易王乃是当今圣上显帝的长兄,虽是庶出,却是由太后一手养大,当年他战死沙场,而易王妃业已亡故,就留下这么个不满三岁的儿子。显帝与这个大哥素来亲厚,再加上太后的意思,责无旁贷地把凌之接进宫里,视如己出。
显帝很是宠爱这个聪颖勇敢的侄儿,说他身上有自己和易王的影子。可这样的恩宠对凌之而言并非幸事,且不说其他地位相当的孩子们,便是那些为以后盘算着的后妃内臣们也未必服气,难免不会伺机使绊。而凌之又是这么一副桀傲的性子,常常和其他小孩打得头破血流也誓不认输,显帝疼他宠他,也由得他任性胡为。
直到凌之满六岁,显帝特意为他指定了当时的易风军主帅卫简为师。
卫简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彻底制服了这个小浑世魔王——他教凌之自己驯服了那匹不羁如他的小烈鬃马。这样巨大的满足感,使得此后凌之将他用之不竭的精力投入到了骑术、箭术、兵法等等的学习中。
“老师能让我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凌之是这么跟显帝说的。
等到凌之八岁时,显帝便让他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封他易王,纵然太后再舍不得,小凌之还是坚持搬回了他的王府,而卫简已经升迁为右将军,此后他常年征战,与凌之聚少离多,可凌之对于老师的教导是从不敢有丝毫怠慢。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他的刻苦并非仅仅出于他希望能成为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英雄,而在于卫简本身——这个年轻的将领,在不断地以他的辉煌战绩创造传奇。
而此刻,凌之正紧紧地牵住他老师的手,不愿松开。卫简的手很瘦,曾经定然也是白皙修长,只是如今上面已经布满了粗茧和伤痕,显然是战争的馈赠。凌之从小就喜欢牵老师的手,粗茧的摩挲带来的是安全与信任,也只有紧紧握住时,才能知道这双削瘦的手里有多大的力量。
“我以为老师不会来看我了。”凌之说,语气平静,可其中孩子气的任性谁都听得出来。
“我有很多事要……”
“我知道!”凌之焦躁地打断,“我每天都去您府上,那个该死的卫靖不是说您去了兵营就是去了皇宫还没回来。打了这么大一个胜战回来,皇上也不让您好好休息。”
卫简沉默不语。
凌之知道自己的责问有些无理取闹,可他又委屈不过,一肚子的话憋在嗓子眼,偏生什么都说不出来,眼见一张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我今天去过易王府了。”卫简忽然开口道,“刘伯说你一大早就溜出去了,我四处寻你,听说这边出了事,于是带了他们一队人马过来看看。还好你平安。”
卫简说得简单,神情也平淡,但凌之所有的委屈和气恼好像在瞬间被擦拭干净。还好你平安。单这清清浅浅的一句,他就知道,老师在乎他,这一点从未改变。每一次他自己听到前线战况时的心情,也不过如此罢。甜与苦混杂着翻涌上来,融成了眼角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个子长了不少,可性情怎么还返回去了。”卫简笑道, “刚刚还在嘲笑别人……”
卫简一言未尽,牵着的孩子猛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老师,我好惦记您,我好担心您,担心您是不是会受伤,是不是会打败仗,是不是像我父王那样再也回不来了,老师,我,我……”
卫简微微动容,抚着凌之有些凌乱的长发,却不说话。
凌之感受到了老师的温柔,更是嚎啕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卫简也不出言安慰,只是搂着凌之的手微微加了力。待到凌之哭得力竭,情绪似乎渐渐平复,方才将他拉离自己怀里,抬手就要为他抹眼泪。
凌之觉得不好意思,微一低头,躲了开去。
却听见卫简道:“莫非你愿意这样满脸血渍泪痕地随我去见军中将士,不畏他们的嘲笑?”
“我哪管他们……”凌之满不在乎地随口道,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卫简。
“今天是庆功宴,出征前我曾答应过会带你去。”卫简微微笑道。
暮色渐沉,只见那城外瀛河之上,影影绰绰地摇曳着各式的船舫舟筏,而瀛河的那一端,便驻扎着闻名天下的易风军,千帐灯火随郊野绵延起伏,如繁星落地。
********************
凌之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军营,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反而叫他越来越耐不住性子,总觉得迎面扑来的江风里,也充溢着激昂的军乐,熏人的酒香。
他忍不住瞪向船夫,却见那老头儿摇桨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凌之冲过去,挽起袖子试图把比那他还高的船桨抢过来。
“小少爷,你看那边是不是也有条船?”
凌之闻言一愣,随着船夫所指看过去。果然,一叶轻舟正朝他们方向驰来,只是船上没有灯火,他也未曾留意。
待两船驶近了几分,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对面船头上有两个人影,而江风送来的丝竹之音,也并非是错觉。
苍凉沉锐的箫声,时隐时现,其间杂有低昂的长啸,起伏不定。凌之不通音律,只觉得有趣。
“似乎是南周人。”不知何时,卫简也来到船头,他把手置于凌之肩上,低声道。
两船的距离已经足以可以看清对方的面目了,他们看上去和卫简年纪相仿,执箫的那人清矍温雅,穿一身玄衣,而立于他身边的另一人眉目如画,他穿一件白色的宽袖长袍,正是南周士族惯常的式样,手中还握着酒杯,倜傥不羁的模样恰似伶人所扮演的真武帝,只是此人要更多一分的自然真率,也更多一分的孤高激越。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卫简和凌之,不过白衣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一圈后,就越了过去。倒是那玄衣人,在看到凌之时脸上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惊异,之后更是牢牢凝视着卫简,箫声也随之一转,音律古淡简湛,似有高山之酬,流水之意。
卫简不明所以,却也不避不让地与对方目光相交,直至两船相错,突耸的船篷截断了视线。
身后的箫声转而高健激烈,这样的音符从音色低沉的长箫里迸出却并不觉得突兀。合着那箫声,有人在引亢高歌,激昂的声音里略带哭腔,想来是那白衣人,只听得他唱道——
“尘染青衫风起扬,
长歌陌上任疏狂。
一樽清酒半樽泪,
千里苍云万里疆。
月落狼山鸣戍角,
日近瀚海闻悲商。
秋风若为骄阳故,
尽卷残云夜亦凉。
……”
“南周人都是这样疯疯癫癫么?”凌之小声嘀咕。
“南周士族素以风雅自居,他们热衷曲赋,恰如我们推崇骑射,他们讲求以自然身行率真事,也正如我们提倡以法束国以礼待人。若仅因风俗相异就妄自尊大,这只会招人耻笑。”卫简沉声道。
“我没有妄自尊大,我娘也是南周人。”凌之小声申辩。
卫简的语气却并没有为之缓和,他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谨慎出言,天下之大非仅有北桓一国。国者,地志定其骨,文化为其表,为将者应烂熟于心。知此方能处对手所境,料对手所谋。”
“是。”凌之脆声应道,渐浓的夜色遮不住他红通通的双颊。
********************
对于几乎在禁军校场长大的凌之来说,没有什么要比此刻站在这支军队的大营前更让他激动,他清楚地知道,在他面前是怎样的一支军队。易风军,这支由当年追随易王的五百残兵重组起来的大军,是北桓最锐利的尖刀,是他老师非凡才能与心血的见证,更是他父王活生生的纪念碑。在每一个将士的身后,都沉淀着赫赫功绩和累累尸骨,这是一支让北桓人骄傲,让东雁人丧胆,让天下人敬慕的军队。就是那些临时搭建而成的简陋木栅和塔楼在他眼里,也仿佛成了最坚固的防御。可即使再坚固阻挡不了他迫切的心,如果不是卫简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老师老师,您看那边篝火都已经燃起来了,我们快点。”
正如凌之所言,在远处步兵校场的方向,火光正迅速地朝夜幕攀上。
可凌之却明显感觉到他身边的人反而站定了,他忍不住抬头愕然地看着他的老师。
“有些太安静了。”卫简低声道。
卫简治军素来严明,但他非常清楚他不在军中时,他那几个下属会是怎样的德行,更何况在今天这种日子里。他曾经嘱咐过他们他若不能及时回来,不必等他。可如今篝火已燃,庆典却没有开始的痕迹。这不同寻常。
“什么人?”前方哨塔上有人在喝问。
“龙骧将军卫简回营!”凌之抢着大声喊道。心里不免有些喜滋滋的,卫简之前所率的那队士兵留在城里维持秩序,使得他有了成为老师亲兵的机会。
清脆的喊声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让寂静的大营立刻骚动起来。与意料中的盘查不同的是,大营的门很快打开,有一列人马向他们奔来。
卫简一动不动,把有些不安分的凌之牢牢地揽在自己身边,警惕地盯着那队人的动向。
为首的正是他的副将李承。
“怎么回事!”还不等他们靠近,卫简就沉声喝问。
“将军……”
李承正待开口,突然间,一匹骏马从他身后的队列里掠出。凌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展开双臂挡在他老师前面。
“易王,你是在保护你老师吗?”
熟悉的声音让凌之有些错愕,他抬头望去,马上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戎装,但却丝毫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气度与风仪,而那双墨黑如漆的眼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容怀疑,这分明就是——
“皇上!”凌之惊呼出口。
卫简已在他身侧跪拜于地:“臣卫简,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承等众将士跃身马下,齐声吼。数十人的声音与大营里迸发出的喊声汇于一处,直冲云霄。
凌之跪在地上,振聋发聩的吼声让他感觉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忍不住偷偷抬头,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最疼他的亲人。在这位被誉为一代明君的年轻帝王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琢磨不定的笑容。可凌之注意到,就在三军高呼万岁的一瞬间,笑容之间迸射的慑人光华,堪比日月,这是远比他老师要张扬的气势,凌厉得炫目。
“易王果然不负朕所望,扶你老师起来吧。”显帝朗声笑道。
********************
凌之与卫简共乘一骑,随显帝从大营主路穿过。士卒们侧立两边,红缨银甲,齐整森严。
此番随卫简回都而驻扎于此的并非易风军主力,主要是战功卓越的前锋营和部分低级将领,总计不过三万。显帝在大胜之后将他们召回一一封赏,并宣令上祀节这天全军庆功,自是为了勉励仍在前线的将士。只是皇上会亲临庆功宴,这却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昨日卫简进殿议事,也并未听皇上提及,此刻他虽心有疑虑,却也面色如常。
显帝仿佛知他所想,笑道:“朕叫晋珩带朕出来逛逛,想起你来,就过来看看。”
张晋珩是显帝的贴身近侍,听显帝如此说,想必是微服而行。
只听显帝继续道:“不曾想将军不在军中,朕反而被拦在大营之外,晋珩不得已拿出金印,可你的哨兵认定朕是个冒牌货,若非李承将军闻风而来,朕大概不得不在牢中与将军相见了。”
卫简料到显帝以微服入营,可能会有所曲折,但他不知皇上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朕已经叫晋珩将那个无脑的伍长拿下了。”
“皇上!”卫简沉声急道。
“不知者不罪?”显帝回头看了一眼卫简,“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识得朕,不识得金印,难道他不是该去禀报识得金印识得朕的长官么?擅作主张就是你易风军的行事风格么?”
显帝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仍带着笑,可话中的意味却并非他的表情这么轻松,卫简闻言勒住马缰,从马上跃下,跪倒在地。
“臣知罪。”
“知罪?”显帝转过头来,凝视卫简,道,“今天程守愚将军的折子递上来了,说你不听他号令,率易风军一意孤行深入追击,弃整个东线战局于不顾,虽胜然其心可诛。军法处也接到督军王浩然密报,说你曾私纵俘虏。而杜相则一直在朕耳边唠叨说,当今的易风军,只知主将卫简,不知皇上景祯言。”
“皇上圣明,臣自知有违军纪,罪孽深重,请皇上降旨治罪。”卫简上身几乎全伏于地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却是景凌之在一边急急嚷道,他小小的身体坐在骏马之上,摆出一副凛然的样子来,“老师他功勋卓著,皇上您要是治老师的罪,那只会让将士寒心,让百姓害怕!”
李承等一动不敢动,他们自是希望能替他们主将辩白,可听方才皇上之言,竟是他们整支易风军都遭到了怀疑,若是现在出头,只怕是火上浇油。
显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除了凌之,没人敢与之对视。半响,方才听显帝叹道:“可笑朕满朝文武却不及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看得清楚。他们说你有罪,你自己也说你有罪,可朕却看不出你罪在何处。”
显帝策马到卫简身边,朗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朕把兵符交到爱卿手上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既然天下人都认定朕偏爱于卿,朕便要天下人知道,朕对卿的偏爱与信任,并不是背后的那些唧唧歪歪所能动摇的。”
言毕,显帝竟俯身向跪伏于地的卫简伸出了手。
卫简惊疑不定地看着显帝,有些犹豫。
“上马。”显帝沉声道,继而轻笑,“阿简,朕很怀念当年同你一起扬鞭马上冲锋陷阵的日子。”
卫简一震,眼前那熟悉的笑意在瞬间穿透了时间,两个在战场偶然相遇的少年,他不知道他贵为皇子,他不知道他贱比奴隶,他们却背靠背坦然地把身后的敌人交给了对方。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又有何妨?
卫简握紧了显帝的手,翻身上马。
“皇上圣明!”三军齐吼,属于军队的磅礴气焰在瞬间迸发,恰如那一跃冲天的火光。
庆功宴在众兵不已的欢呼中开场,众将也都乐呵呵地退下去与部下同乐。
********************
“皇上皇上,您答应我的事呢?”机敏的凌之见显帝意气风发心情甚好,忙提着缰绳靠过来。
显帝扭头看了卫简一眼,笑道:“第一个要求太过荒唐,首先你老师就不会答应,不过第二个,朕准了。”
“皇上要下旨了老师还敢抗旨吗?”凌之大声叫道。
“你是想让朕连第二个也收回么?”
“君无戏言。”凌之吐吐舌头,轻踢了一下马腹,拽着缰绳往步兵校场的方向奔去了。
“前不久他在宫里的御射春试里得了头名,朕问他想要什么,没想到你的好学生还真是不负所望提了让朕头疼的要求。”显帝道,显然是对身后的卫简说的。
“他想干什么?”
“他要和你一起出征。”
“绝无可能。”
“所以朕并没有答允。”
“那皇上答应的是——”
“他要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