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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故地 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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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圣地,遍地兰葩。风稚在最初半年里,果然十分安静,修为提升泯然于众。原本他在地球就是个宅,没事窝在一个地方多久都行。渐渐,除去最初领着他进入瑶池的那位女修,竟然真的少有人再注意到这位甫一进来便以美貌闻名的“少女”了。
然而风稚终究是风稚,半年时间已经足够他在瑶池获得一些信息。这些自小便被送来瑶池修行的少女,虽然修为不低,但是心性纯稚,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城府,被他几句话一带,便甚是单纯地将一些隐秘告知。还生怕风稚犯了什么忌讳,掰开揉碎了一条条解释。
金灵照旧每日去花树林中看望“风鸾”。
风稚灵觉敏锐,在她来之前便将面纱戴好,抬眼静静看来。
“每日寻你还要穿过大片花林,”金灵不解地问道:“虽然瑶池灵气充沛,但是你选择的这里也太过偏远了一些,跟众位师姐妹离得太遥远了。我为你准备的精舍你为什么不肯去?”
这问话几乎每天都要来一遍,风稚的回答也每天都一样:“我喜静,而且不喜欢与人接近。”
毕竟他虽然穿着女装,但确确实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且虽然妖族有意隐瞒,但是风稚可做不出来穿着女装混在一群真正的少女中间。尤其瑶池众人喜净,每日沐浴,就算风稚下限再怎么低,也做不出来跟着一起下水的事。
离群索居才是最好,哪怕有一天他男子身份暴露,也不会连累了这群毫不知情的女修。
果然金灵也并不勉强,说道:“你询问我的事我已经探查到了。”顿了顿,十分好奇地问道:“你既然已经入我瑶池圣地,又在神桥境界巅峰,明知道我瑶池《西皇经》为道宫最强,为什么偏偏不肯修炼?”
因为我根本不想加入瑶池圣地啊。风稚沉默片刻,说道:“我入瑶池并非为《西皇经》而来,并且我自有修炼功法,并不想重修。”
才怪。
风稚拒绝《西皇经》,真正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为了一部功法,而被绑死在一个势力中。
经过这半年来的小心探寻,风稚已经知晓,凡是瑶池众人所修炼《西皇经》,都是直接将功法印刻入神识中,且必然有着极为强硬恐怖的禁制。就包括无法将功法私自传授给任何人,且一旦被人搜索神识,即刻就会自|爆,以图功法不会外传此类。
一旦接受瑶池所传的《西皇经》,就相当于在自己脑中加了一个自|爆装置,且开关并不在自己手中。装置还分外敏感,稍有动静,就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风稚虽然事事无所谓,连强迫自己女装,以鹿为马都忍了。但唯有自己生命,一丝一毫,都绝不能容忍受限于他人。
“好吧,你不想修炼《西皇经》,我也不会逼迫。”金灵温柔一笑,眼睛明亮,笑道:“之前你观看圣地古籍,不是说曾有一段历史是割裂的吗?我回去问了好多前辈,就有一位师姐悄悄与我说过,如今这瑶池并不是一开始的瑶池,而是无尽岁月前搬迁而来。”
风稚精神一震。
他窝在瑶池圣地许久,压制修为,久久不动,就是因为功法问题。没有道宫篇修炼功法,彼岸境界巅峰只会是催命符。瑶池的《西皇经》只能看不能动,没有办法,风稚只能借助圣地的古籍,大海捞针一般搜寻一丝希望。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条迂回的路。
“你可知道瑶池故地现在何处?”
金灵奇道:“你想去那里?圣地搬迁必定动用西皇塔,瑶池与蟠桃已经尽数被迁移到这里,故址只剩下一片荒山,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
“还请告知。”风稚十分坚持。他想去瑶池故地并非突发奇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
首先,他的修为已经无法再继续压制,突破入彼岸境界几乎是顺理成章,搜寻道宫篇修炼功法已经迫在眉睫。
且外界尚有妖族姬家虎视眈眈,说不定如今还要再添一个风族。若今后不想再像现在一样毫无反抗之力,那么提升修为刻不容缓。
再者,瑶池故地为圣地旧址,当初选址时必定千挑万选,若无意外绝不会更改。那次搬迁,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在内。风稚不奢望对方将《西皇经》也落在那儿,但是如果真的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也是好的。
金灵心思纯净,完全不知道风稚在那一瞬间脑中已经弯弯绕绕转过不知多少念头,十分坦率地就将旧址说了:“我听瑶池的前辈说过,原来瑶池在太初古矿附近,有万里之遥,鸟语花香,是一个钟灵毓秀之地。不过搬迁之后,旧址应该就已经被封印起来了。”
封印。风稚眯起眼睛,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原瑶池必定发生过什么事,才会在整体搬迁之后,连故地都封印起来。
说实话,风稚并不害怕瑶池旧址中有什么大恐怖,相反若那里当真坦荡荡一览无遗,那才是最让人失望的。
拿到地址,事不宜迟。风稚闭上眼睛直接开始突破彼岸境界。
苦海中灰雾浓厚,无边汪洋无风无浪。玉台上一枚淡金色的石卵静静横躺,有呼吸一般源源不断汲取吞噬着周边的灰雾。仿佛感应到风稚,石卵周围陡然震荡了一下,强横到恐怖的生命搏动瞬间苏醒过来一般,毫不掩饰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风稚淡淡看它一眼,对这个“房客”的举动毫不在意。在他眼前,无尽的苦海上,有一道通贯天地的纯白桥梁横跨,延伸向未知的远处。
“这就是彼岸境界了····”风稚喃喃低声道,向脚下的桥梁迈出了一步。
第一步,便被瞬间弥漫开来的团团白雾包围,看不清方向。回过头,甚至连一步之遥的玉台都不见了踪影。
“彼岸在何方?”
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宏大的声音在询问,卷动起白雾腾腾如云烟,四方左右笼罩了个彻底。
“你问我?”风稚目光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白雾,说道:“我凡夫俗子一个,得过且过,随波逐流,哪有什么高深的想法。如果当真要说,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想来这修炼也是一样,搞出这么些花样,还不是以力破之!”
风稚右手一握,一柄雪亮长刀在他手中成型。“哗啦哗啦”铁链拖曳之声不绝于耳,须臾,一缕赤红血光轰然降下,凝在刀锋。
“你要问我哪里是彼岸,斩破迷雾,我前面就是彼岸。”
长刀势比千钧,神力层层叠叠不断朝前斩去。锋刃血光无物不斩,摧枯拉朽,横扫一切。似乎有沛莫能御恐怖能量在反复激荡,苦海中仿佛有两种力量在交锋对峙,白雾迟迟不散,甚至更向前涌来,要将风稚包裹进去。
“哼”一声轻哼。
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握住风稚手掌,带着他重新握刀重重劈下去!
“轰隆”一声炸响。苦海猛然巨震,白雾外如同重重风雷激荡,海浪滔天狂涌,震耳欲聋。层层血光如涟漪,撕扯着白雾,凶狂肆意,直接将风稚身前雾气横扫一空!
视界一清,风稚抬头望去。苦海上空如同风起云涌,浓厚的灰雾像海啸来临时海面上叠起的深重乌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蛮横且凶险的姿态压覆在苦海上。而他脚下纯白刺目的神桥,愈发粗壮坚固,白雾重新冉冉升腾,沉默延伸向无尽远处。
交锋地方,甚至能看见半空中微微扭曲的空间,里面光芒璀璨,如同一个个微缩的星河。
风稚定定看着两方厮杀,目光深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神桥上狂暴力量翻涌,整个轮海震动,他依旧没有动静。直到某一刻,力量达到临界,已然惊动神链,沉沉往下压落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微微抬起,继而轻描淡写往下一压——
“轰”
如同天音齐齐怒喝,轰然震响在整个轮海,一瞬间赤红血光如雨如箭,激射而下。无边苦海狂澜骤起,倾覆一般卷起滔天巨浪,在空中静止片刻后,随着那只手往下压落的动作,重重砸了回去,吞没神桥。激荡而起的灰雾浓郁势如龙卷,一拥而上将残存的白雾瞬间吞噬干净。
风稚骤然抬眼。
眼前一片高大道宫,如琉璃净玉,掩藏在淡淡的云雾中。
身后那人有着与风稚一模一样的脸,眉心一道红痕,眸子空洞毫无神采。此刻身形一动,翩然向着道宫飞去。
彼岸已至。
风稚睁开眼睛,猝然喷出一口血来,摸了摸自己眉心。此次突破,用了不到三个时辰,然而其中惊险,不足为外人道。彼岸境界以力破之,不是不行,但是用“那种”力量来破开,果然引出了反噬。
风稚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套修行的法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境界提升,风稚不需巩固,自发便已稳定下来。他利用圣地与各大城域门反复赶路,半月之后,才终于赶到金灵所给的那个旧址。
那已经是一个无人区,昔日山峦秀丽,碧水横流的一处绿洲变成了鬼地。红色的大地一望无垠,没有尽头,空空旷旷。不要说是山,就连大块的石头都难以见到。
北斗地域实在浩瀚,这里空无一人,风声如同鬼啸。风稚换回了男装,还是忍不住隔几秒抖一层鸡皮疙瘩。
据金灵讲,瑶池故地是被完全封印的。她并非瑶池嫡系,勉强探寻到故地所在已经是极限,如何进入自然更是全然不知。
正一筹莫展,几乎想要依靠那玄之又玄的灵觉来领路时,突然,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白色的身影飞天而上。
“瑶池飞仙!”风稚心中一惊,双目中绽出夺夺光芒:“是那里!”
北域夜间寒气袭骨,地平线上那几道白色身影非常缥缈,明灭不定,跟仙人一般空灵,飞天而去。风稚全力施展一道步,追出去很远,但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到底是瑶池变故作祟,还是这里独特的气候地形将曾经的人影摹刻下来?”风稚沉思,抬头见天上一轮明月,光辉倾洒,照得荒芜大地都微微泛出银白。忽然目光一凝:“那里是···”
只见一片红色沙地莹莹泛出宝光,将天上月光吞吐进去,井面一样起了涟漪。风稚凑近看去,还觉得不可思议:“这真的是一口井····已经荒芜无尽岁月,都被风沙淹没了,竟然还能吞纳月辉。”
他绕着井口反复查看,想要确定封印的大体位置。风稚独自前来并非没有依仗。他虽然是地球土著,从未接触过修炼,对北斗上封印、阵法之流一无所知。但是他却非常明白一点——天下万物,“存在”这一状态无非两个基点:时间与空间。他或许没有破解封印阵法的方法,但是撕扯开那个“存在”的状态,将自己装进去或者放出来,却是有可能的。
四方上下曰宇,宇化道的那粒种子催发演化而出的道图就在他左手。
风稚抬起左手,微微朦胧的光辉绽放出来,十分轻柔而淡薄。他的面前空无一物,然而随着光辉的笼罩,似乎有一道又一道锐利的线条生成显现。无形的封印显化出形,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外部的封印····十分完美了。”风稚喃喃低声说道。唯有一处,大概是故意留下的“生门”,正与那口被风沙淹没的井相连。
“我能在不惊动、破坏这个封印的同时进入吗?”风稚自语:“不,暂时我还没有这个能力,宇化道虽然强大,但仍旧只是雏形,还不能与之正面对抗。”
“那么·····”风稚眼中微微放光,轻声说道:“既然无法切割破坏封印,直接穿过它,欺骗它,可以吧?”
这个封印就像一口铁锅严严实实盖在瑶池旧址之上,风稚原意是想利用宇化道在封印上切出可以通过的通道,但显然宇化道初成,对上这个由当世大能亲自所布的封印,仍旧力有未逮。既然如此,风稚也只能另辟蹊径。
将宇化道道图笼罩在身上,由它来模拟出封印的原本“姿态”,让自己也变成封印的一部分,如同铁原子之于铁锅,顺利融入进去,然后再出来。
风稚向前微微走了两步,眼前一花,赫然已经看到另一幅天地。
“果然可行。”风稚撤去身上宇化道道图,由它重新化作一粒种子融入手心,举目四望。
眼前就是一个大坑,原本应该是一座大湖,只是不知为何干涸了,只余下坑底许多硕大的鱼骨残存。在湖的周围,一株株参天古树扎根在湖岸上,苍劲无比,可惜也都已经干枯死亡。
“这些树,恐怕都已经生长了千年,竟然也全部都死去了。”风稚绝不敢小觑这里任何一处可疑点,十分谨慎,并不轻举妄动。
可是这里真的太荒僻了,不仅所有生物全部死亡,连虫子竟然都没有见到一只。
“据闻昔日《西皇经》是刻在石崖上,必然是瑶池重中之重。这里一片平坦,靠近边缘,而且原有的生物也太过单调,应该不会是这里。”风稚打量了一下地形,向着中心进发。
一路经过诸多已经荒芜的死地,零星有些却还保持着生机。常常能看见光秃秃的山巅上几座亭台,也是坍圮过多。想来纵然是有着道纹守护,这么多年过去,终究也扛不住岁月的侵蚀。
风稚对这岁月飞逝,万灵皆老的情景并没有多大感慨,扫过一眼就是。他已经大半确定,当年瑶池确实发生了一场变故,将能搬的搬走以后,这里果然剩不下什么东西了。
他一路驾驭神虹飞行,在翻过一座座山峦之后,终于来到一片迷蒙之地,水雾缭绕,隐隐能听见湍急的飞瀑之声。
风稚回想现今瑶池的布置,眼前大概就是重地了。一座座摩天仞岳之前的,便是瑶池仙子们沐浴之地。
沐浴。
自从某一天被金灵拉倒湖边,还以为又是如同灵墟洞天一般坐听讲法,结果却是一群少女结伴下湖沐浴,让他落荒而逃之后,风稚对于任何大湖都保持着不接近、不靠近、目不斜视的谨慎态度,连余光都没分过去一丝,直接来到石崖底下。
这里是瑶池重地,内部蕴有极其深奥的道纹,秀峰林立,宫阙磅礴,依旧不朽。风稚如今有的是时间,自然仔细一一寻过。
他对瑶池旧事一知半解,很多还是听别人讲来的,其中有多少是已经扭曲过的事实也不知道。《西皇经》被摹刻在石崖上,这大概已经算是最真实的事实。其他任何修饰、描述,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后人牵强附会加上去的,都是一种干扰。
因此,在来到这里之后,风稚便将之前所有线索统统抛到一边,在这里,他更相信自己的灵觉。
——一如现在,站在这片空荡荡的巍峨石山前。
之前经过数百幅石刻,都没有这片空白石壁给风稚带来的影响大。冥冥中那玄之又玄的感觉让他停下来,说着:“就是这里。”
风稚干脆坐下来,沉下心思参悟。
轮海中灰雾飘荡,他坐在玉台上,怀中淡金色石卵一呼一吸。天音渺渺传荡下来,石壁上那轮巴掌大小的日轮在天音中越来越大,越来越炽热,直到最后“轰”一声熊熊燃烧起来,火舌舔舐到风稚的肌肤,那热度几乎要将他活生生烤焦。
“不行,西皇母为人族大帝,她亲手刻下的道纹内蕴其烙印,没有她认可,哪怕借助天音,也根本无法解读。”风稚咬紧牙关,心念急转,喝道:“再来!”
他已不奢求得到完整的《西皇经》道宫篇,但只要让他知道该如何修炼,大不了自己开创一部功法!
烈日骄阳毫不收敛,甚至因为风稚的再次逼迫,愈发炽盛,直欲将人焚毁。
风稚浑身哆嗦着倒在玉台上,两眼紧闭,垂下两道血泪。怀里石卵左冲右突,暴躁不安。
人族大帝不可欺。那轮烈日还要紧逼,苦海上方神链像是终于被惊醒,微微一震。无形的能量轰然乍破,有如实质。烈日周围熊熊燃烧的神焰倏然往后一缩,渐渐熄灭,慢慢变成石壁上那副拙稚的刻画,退出风稚轮海。
风稚微微抽搐,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雪白的脸上两道长长的血痕,双目紧闭,狼狈不堪。虽然《西皇经》没有到手,但到底已经知道了道宫篇的修习方法。他缓了片刻,来到石壁前开始刻字。
所幸已是修士,神念仍在,否则眼睛这伤,说不定就要当一辈子瞎子了。
将需要留下的信息写完,风稚再不停留,转身离开此地。
从封印中出来,北域此刻已是天光大亮。风稚甫一转身,便有一个含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已经等你许久了,‘风鸾小姐’。”
风稚一顿。他看不见,慢慢说道:“风族?”
“正是。”那声音不急不缓,说道:“您的父亲,我的叔父,在听闻您终于出瑶池历练,十分挂念,要我一定将你带去见见他,让他‘好好’平复一下思女之情。”
风稚冷淡说道:“要是我不想去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派来的原因了。”年轻男子笑道:“叔父吩咐了,请您‘务必’前去。”
他神色十分诚恳,然而下一秒,凌厉一鞭便已经甩过来。长鞭用蛟龙筋绞织,又以特殊手法炼制,劈金断铁,狠辣无比。
风稚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远程攻击,此时视力有碍,当即立断,左手挡上去,宇化道道图锐利线条在掌心若隐若现。
“啪!”长鞭鞭梢卷着一条撕裂的布稠与血肉,,轰然断成两截。
风稚左手满是淋漓的鲜血,却抓着长鞭不放,身形一动,已经向他靠过去。右手长刀白光刺目,凶悍冷酷直劈而下!
“彼岸境界。”年轻男人笑了一声;“不自量力。”
风稚也笑了,说道:“孤身一人,你也挺不自量力的。”
年轻男人脸色陡然一变,心口一热,滚烫的鲜血伴随着碎裂的心脏一齐狂涌出来,急剧冰冷下去。
他极力转过头去,身后那人一身耀眼的金衣,双瞳竖立,也是金子一样的颜色。
“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