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八写的小短篇》夏季八写

2、云 不允云归

　　“万事胜意”
　　燕如愿用毛笔蘸满了浓墨，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若在人间，应是新年了。

　　燕如愿小时候是被师父从老虎嘴里救下来的，这件事已经在师父口中得到了无数次的验证，每次师父喝多了酒，就喜欢絮絮叨叨些以前的事，虽然燕如愿并不知道，从山下村庄搞到的那种掺了大半白水的酒，醉倒人的原理是什么。
　　师父名叫燕逢，是山上观里的道士，虽然称作道观，实际上也只是几间失修的房子，大的那一间里供奉着三清的神像，神像上很干净，师父每天晚上都要亲自擦一遍上面的落灰。
　　可惜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香火了，燕如愿寻思就算是三清真的显灵，也一定不会降临在这里的。
　　两个连道号都没有，以种田为生的道士，一座没有牌匾，没有香火的道观。
　　道观里偶尔出现的客人就是山下的村民，师父写得一手好字，还略通医理，偶尔给人看看病，写个春联，算算风水，做做法事，再加上观里的一亩三分地，倒也能够衣食无忧。
　　只是太冷清了些。

　　燕如愿一直想要下山看看。
　　不是山下的村落。那里太小了，小到每一间房，每一口井，每一棵树，每一只鸡鸭牛羊，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燕如愿希望能够走得更远些，他听村里老人说过，外面的人比村里多无数倍，他们那里的街道宽阔，可是人还是要挤着挨着才能通行。那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很热闹，逢年过节还会放烟花。
　　燕如愿问师父，烟花是什么。
　　师父随手从菜地里摘下一朵小花，“还用问吗？这就是花。”
　　他看着师父手里的花，瘦瘦小小的，有些蔫吧。
　　“知道什么是烟吗？”
　　他郑重点头，“知道了，师父。”
　　可是他还是想去看看，他又不傻，知道师父是在忽悠他。可是一晃他已经二十岁了，出行一事终究是遥遥无期。
　　师父告诉他：“我们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就应该静下心来，让自己不尘不垢宁静超脱，那些人间的事情，就不要去在意了。”
　　师父喜欢把山外面的一切称为人间，好像这样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成了仙家洞天。
　　师父告诉他：“看见天上那朵云了吗？那就是我们的一生。”
　　“凭虚御风，聚散无形。”
　　燕如愿觉得师父如果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那肯定就是真神仙。
　　可是师父不是真神仙，他没有无量妙法，也没有寿与天齐。他眼睁睁的看着师父的头发一天天变白，皱纹一天天加深。
　　到了后来，连每天晚上擦拭神像的工作也不得不由他代劳，师父坐在小凳子上，瞪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看着他。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悄悄地下山了，去到了外面的世界，那师父怎么办？
　　师父在一日，他就一日不能离开这里。

　　燕如愿开始学会发呆。
　　找个凳子坐在屋檐下发呆，深深的阴影遮住他的神情，他的目光顺着屋檐的尽头看到天的尽头。
　　那里有一朵云，一点一点从背着光的黑暗里露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听凭缘分变成不一样的形状。师父坐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喝着兑水的酒，喝不到三杯又趴在桌子睡觉，嘴里说着一些不清不楚的梦话。
　　师父很久没有和他讲过小时候的事了，也许是讲腻了，也许是记性不好忘掉了。
　　燕如愿已经可以代替师父做大部分事，看病，写字，算风水，做法事，也许是从小学习的缘故，他做这些事甚至比师父更要得心应手。村里的人换了一批，以前给他讲故事的老爷爷已经过世多年了，现在是与他同龄的年轻人们开始扛起家里的重担，相比于师父，年轻的自己更和他们合得来。
　　岁月不饶人。
　　山里的日子的确过得太快。
　　对于燕如愿，无非只是多看几个日升日落，千篇一律的日子，每天都在快马加鞭。

　　师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去世了。
　　燕如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晴朗的夜晚一定要下雨，但这的确不错的衬托了他的心情。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割舍。他在师父的床前站了一夜，地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屋子有些漏雨，一直都漏，但从来没有那么冷过。
　　燕如愿打了个寒噤，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师父盖上。

　　到第二天雨停了，他下山找来村人，打了一口上好的棺材。燕如愿换上一身缟衣，守灵三天，然后下葬。
　　师父想要云一样的一生，可是最后还是要葬入大地，就像云化成的雨滴，没入大地，也就意味着云的一世终于圆满。
　　他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他和师父不一样，他还没有游遍人间，不甘心就这样葬入大地。
　　收拾了一下东西，将田产托付给村里的好友，他离开了自己居住二十余年的道观。
　　至于观里的三清，或许他下次回来，上面会落满厚厚的灰尘吧，可那又怎么样？那是师父的执念而并非他的，或许他便定居在人间，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与世隔绝的道观。

　　若在人间，应是新年了。
　　燕如愿用毛笔蘸满了浓墨，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福禄双全。”
　　他是云。
　　他凭虚御风，他聚散无形，他不尘不垢，他宁静超脱。
　　他是夹缝中最轻最薄的一缕烟，他是阴影里最暗最恶的一道光，他是超现实里最空无的一场幻梦。
　　怎去得人间。
　　他连成雨的资格都没有，从未相逢，从未如愿。
　　从未醒来。
　　他是云。另一半，我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