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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环形 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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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坠
我们躺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周而复始的上演一场场雷同的犯罪。
并且心甘情愿。沉溺在角色的扮演。
——One——
我叫未浅,是未央的未,喜欢一切平庸的东西。因为,人本身就是个平庸的物体。
我躺在草地上,把手搭成相框,从小小的视野中逐一看清,这片蓝的像洗过一样的天空,碧空如洗。这是城市的最边缘,有座蓝白相间的楼房,被深深的灌木掩盖。沉重的卡擦声,阻断了外界的一切迷茫。生锈的铁链,还有些霉味儿,应该禁锢过很多人吧。他们都在麻木中,走过盛夏。我也要在这里习惯一年零三个月。
六月天开始变得异常,我们却仍然要拖着宽大的袖子,挥舞着锄头,砍掉丛生的杂草。邻床的女人翘着腿,躺在床上,问我犯了什么事。
我笑笑,自卫杀人。多么可笑的名词,借着自卫去杀人,到底是谁杀谁呢?
她低下头,头发垂到了胸前,谁可以都杀死谁。她好像看穿了我。
我说,你呢。
就为了一点点东西吧。女人抚摸着脖子上的吊坠,是一个环形的,样子很奇特,却也很好看。
毒品吗。我偏过头,看她。欲望可以让人疯狂,随之是痛到骨髓的隐忍。
应该吧,那是种会让人上瘾的东西。她的眸子在缓慢闪烁,有一道奇异的色彩。那是美丽的女人,寂寞的眼神。
这里,可以看清整个世界的疯狂。
时间像蜗牛一样,不痛不痒的爬着,我们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只有挂在墙上黑白交错的钟,还在自以为是地敲打。在后来知晓,那个女子叫做晗若,并且一直深爱着一个男人,阿景。
晗若定定地说,一切都不会重来。
我们还年轻。
没有了,出来的生活会掩埋原有的一切,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我坚定地望着晗若,我们好好的活,向前看,好不好。我轻轻地抱住晗若,冰冷的脊背,缓慢的气息,是死亡的味道。
我们在遥遥无期的失眠中,自言自语地说疯话。晗若的棱角已经在绝望中,消失了背影,阿景从未出现,我确信他不爱她了,而他却依旧躺在她的中心。
漠然的看她痛苦,且执着。
——Two——
今天,时阴时晴。天气不太好。
手机响了。《光》。
阿景看了看手机直接挂掉,可它又再次响起。他挂掉,响起;挂掉,又响起;又挂掉,仍然响起。
阿景拿起电话,在阳台狠狠地吸了一根烟,把烟蒂狠狠扔到了楼下。或许它烧坏了几颗小草,又或许它灼伤了某个过路者,可那都与他无关了。
晗若转动着钥匙,她拎着一大袋零食,问他是不是出去。
他点头。沉默。
她说,你等会儿,我们一起。
换衣服。穿鞋。出门。继续沉默。
晗若在关上门的刹那,觉得异常幸福。
阿景开着很炫的红色跑车,多少年后,他还在他的红色跑车里驰骋,可是坐车的人不见了。
车里,不知名的摇滚唱了又唱,那些寂寞孩子的声音飘到空旷的柏油马路上,苍白,沙哑。晗若自始至终坐在车里上,僵硬的身体微微弯曲,空洞无比地看着巨大的血色夕阳,一句话也没有说。
所以,有理由相信,在某种程度上,她听到了他的谈话。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阿景很熟悉地绕过每一个弯道,白幕慢慢下沉,天空出现了黑暗,海风席卷而来,煽动着他们身上每一根神经。阿景停下车,停留在一个暗暗的码头边。
晗若坐在车里,看见阿景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话,声音却很小。他手中不时地举着一袋东西。白色粉末。警笛声……
阿景从缝隙中把那包东西塞进了车里,若无其事。
这是你的吗。有个年轻的男子穿着警服摸样的上衣,寻着走来。
算是吧。
不知道那一刻,晗若是否是彻底的绝望,但她明白他们已经走不回从前,更不可能一起到一生一世那么远。她轻轻地摸着胸前的吊坠,感到自己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中,已经没有力气再爬上来了,因为她爱他,直到付出自己的全部。
她听见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肥胖男人向一个死角中,厉声质问,
你是目击者吗。
黑暗中的人影影绰绰,恩。晗若听出了阿景的深沉,他理了理衬衫。
那就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恩。两个声音。两个人。
——Three——
夏天是个恶心的季节。
电风扇呼啦的转动着,风黏黏地打在身上,更让人大汗淋漓。挂在床头的日历已经血红的扛掉了一天又一天,当人们抛弃这个夏季的时候,我也就要抛弃这里了。
晗若和我在这个彻头彻尾被人所遗忘的地方,日复一日的苟活,我们也感到莫须有的,迷茫。在生命的继续之中,似乎看不见渴望。晗若仍然在想念着那个弃她于不顾的男人,执着的让人感叹。
她指着被我画的深一道浅一道的挂历,无不失落,未浅,七夕了。
我拍拍她的头,恩。
可是,我现在在哪里呢,我是应该被阿景拥着的。晗若拿下环形坠子,是黑红色的透明。
我有些歇斯底里,扣住晗若,拼命的摇着,晗若,不要再想他了,他不会要你了,他是薄情的。
这是阿景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爱我的烙印,他不会不要我的,我们是一个整体。晗若不为所动,依旧摩挲着环形坠,就像是那种透过骨头,抚摸着幸福一般的感觉。
她被那个叫阿景的男子,侵蚀的脸上,满是幸福,你可以不要这样了吗。我伸出手,把她蜷在中心。
未浅,对不起。
没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我知道他是如何的人,我已经在这里为他留了一个位置,尽管他可能是缺席,但是我真的很爱他。晗若指着心的位置,冰冷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溢出。
晗若,他不值得,他为了你做了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伤了你。
不是的,我心甘情愿,我爱他。未浅,你一定要幸福。
晗若浅浅的笑,她推开了我。从一楼的窗户跳了出去,她宽大的黑色短袖,在风中肆意飘荡。我拼命抱住,怀中却只有她的味道。
晗若在慢慢穿越狭小的草坪。
狱警拿着扩音器在楼上喊,4713,请你马上停止动作,不然我们开始开枪。4713是晗若的编码,也是我们的暗号,我喜欢这个数字。我看见晗若,她愣了一下,那只是一秒,或者是几分之一秒,可却是真真切切:她在犹豫。然而她那件黑色的衣服又继续随着她身体的幅度摆动,是更快的摆动。
咚,第一枪,没有射中。我在祈求,她快点跑,这样就可以解脱了。
第二枪,祷告结束,因为那抹黑色终于停止了,重重飘落到地上,并且有些鲜红的东西渗了出来。我颓然倒地。
你还是无路可走了。喃喃。
我相信,整个世界都可以为她默哀。
——Four——
阿景喜欢站在阳光所直射不到的地下铁,一阵阵阴湿的冷风会迎面吹来,微微润湿的空气,很上瘾。游离在地铁的边缘,阿景,未浅相拥而站,一次次的到站让他们沸腾,阿景习惯性地抚摸未浅的手,她的手很软,也很冷,却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全。
未浅柔柔地微笑,轻轻攀上阿景的唇,那种暖意让他舌尖打结,有一些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来。
——Five——
在他靠在栏杆上,用两个手指抽出好看的烟圈时,第一次看见未浅,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然后她停了下来。
你有打火机吗?她以同样的姿势倚在栏杆。
没有。阿景满脸抱歉地看着未浅。面对一个在寒冷的季节行走着的女子,他却无能为力。
是吗。很多时候,人总是无能为力,只是我们从来没有承认。
对不起。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我叫未浅,你呢。
阿景,景慕的景。
恩,我就住在对面,你可以来找我。她竖起了风衣的领口,手毫无察觉的抖动。阿景趁空望了望天,低下头时她就消失不见了。
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阿景扔掉了烟头,又使劲地往地上蹭了蹭。
——Six——
在离开那里以后,我一直活在臆想中,晗若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出现。很多时候,我梦见自己在弄堂里穿行,突然,上衣之间涌出了血,愕然回头,看见晗若举着明晃晃的刀,暗红的血顺着刀刃,落下,滴溅在她那件黑色的短袖上。依旧痴痴的笑。
醒来,不觉衣已沾湿。
然后,在晗若离开的半年以后,认识了一个男子。
他安静地靠在护栏边,只是一眼,我就看见了他。我确信,他那时也看见了我,并且看了很久。他的面容很干净,是与任何的污秽都无关的。当我听见他的名字时,我想起了晗若,以及那个梦。
我以为那是在说,不要为一个人奋不顾身。。
直到后来才发现,那个梦是在暗示我,阿景和晗若,是遥遥而不可及的。我无法在他们之间找到缺口,藏匿。
我常常在阳台上疯狂地弹着烟灰,用俯视的目光看着我所能看见的角度。
我的生活不会再有阴影。我想。
如果真的要说阴影。那就是晗若。
因为,寂寞的人在何处都是寂寞的。
——Seven——
当阿景抽完口袋里最后的一根烟之后,他决定去对面的那栋楼,找一个叫未浅的女子。黑暗的楼栋,残垣断壁,刷刷的石灰粉正在排着队地沉沦,墙壁上画满了某个孩子无聊时的涂鸦。阿景恍然,她忘记说她住的楼层。
于是,他开始问候每一位住户,因为在为数不多的住客中,总会有个女人叫未浅。
每一扇门上都沾有厚重的灰尘,粉尘也铺天盖地的席卷着他的身体。阿景终于在N层敲开了未浅家的大门,是出奇的干净。亦如主人。
未浅。他被灼伤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来了吗,进来吧。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顺利得有些不像话。
在他露出两个手指去敲未浅家的大门的时候,在他看见未浅那张清澈的脸的时候,他深信自己爱上了她。
看,人就是如此滥情。
之后的半个月,阿景和未浅去了西藏,那个有着纯净雪峰,蔚蓝天空和天籁梵音的地方。
未浅双手捧着红色的格桑花,神圣地站在布达拉宫的大殿前,仰望蓝天,虔诚得像个小信徒。他紧扣住她,瞥见她痴痴的脸。怔住了——他想起了晗若,以及那个夜晚。
我们会好好的,相信我。他扳过未浅的头,很认真,他把一个坠子栓在了未浅纤细的脖子。
她没有说话。
吊坠很像环形。
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希望它是一直燃着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把拥挤的单身公寓变成了双人的了。阿景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成不变的蔓延,以为自己不会再流连白色粉末的快感,以为不会让未浅受伤。
以为他们真的会好好的过下去。可是一切的以为都只是徒劳。
因为时间只会让他们,离高潮越来越远。
——Eight——
我看着身上的环形坠,不知道是不是阿景给我的烙印,不知道晗若到死都爱着的阿景,是不是我的阿景。晗若,你要我幸福,如果那是以你为代价,你还会如此希望吗。
我们出去吧,我很想兜风。我拉着阿景,在他耳边呢喃。
好,不过,要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恩。
我穿了一件很好看的黑色外套,宽大的外衣在身上晃了又晃。
阿景,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好。
阿景,我们一定要有一间漂亮的房子。
好。
阿景,我们一定要有一群可爱的孩子。
好。
……
我站在车上大声尖叫,那种感觉无与伦比。
可是,世界上又怎么会有永远,我竟然用了一个虚幻的词去描述,我们这段不真实的历史。
车慢慢驶进港口,迎面吹来的海风很温暖,轻轻地绕过脸颊。阿景把车停在港口。他在和一个瘦小的男人谈话,声音故意压得很低。
气氛冷淡的让人窒息,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希望这个倒霉的谈话快点结束。阿景从休闲裤口袋里拿出了一包东西,没有看清。
不要说我不警觉,是因为阿景突破了我所有的防御。
警车的一声长鸣,一下子划开了漆黑的海面。里面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承认吧。年老的警官干干的笑着。我不知道阿景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放肆。
这是你的吗。两个警员走过来。
我不知道阿景什么时候学会变魔术,他手上的东西,现在正安静的躺在我的脚边。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终于看清楚了,白色。我听见自己在大笑,疯狂的笑声震碎了我的鼓膜。我感觉胸前的环形坠热烈地灼烧了一大块皮肤。
他离我是如此地遥远,却又是那么的真实和深刻。他把自己藏匿的很深,我踮起脚,很努力,然而依旧感到触摸的是虚幻。
晗若说,谁都可以杀死谁。那晗若,你可以拿着刀,看阿景缓缓顺着墙倒下,血落满角落吗。
如果你不可以,我也一样办不到。
就这样错下去吧,不想回头。
哦,对,那是我的。
——Nine——
晗若笑着拿起那袋她并不熟知的东西。
是我的。
她轻轻挽起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阿景,我这样,是不是最幸福的女人。
未浅又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铁的束缚。她慢慢回头。
晗若死了,在七夕那天,越狱的。
未浅看见阿景的褐色瞳孔在缩小,脸上被夜色映的惨白。
她摸着环形坠,笑出声来。
晗若,我们是不是都沦陷了。
环形坠。环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