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惊梦指微凉》尘上霜

12、消散

　　“绝无可能！”镜郗猛然回神。

　　“生死簿上陆淳的名字也被撕掉了，他也该是那夜的亡者之一。”他无奈地说道。

　　镜郗听着，眼角再次落下泪水，经过一夜的激战，她依旧是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丽，眼睛里却没了光，此时她犹如森林里受伤的母兽为了保护小兽，对所有觊觎之人露出獠牙，恶狠狠地看着他。

　　墨云初在一旁看得也是有些于心不忍，这也算是一桩人间的悲惨事了，不愿在其中牵扯更多，转过身正准备走，却被自己的小徒弟拉扯住。

　　梨姝皱着眉，眼睛却出奇得亮，像是有些疑惑，小心拉过师父，在他耳边轻语“我瞧着那个陆淳不像是个亡魂回返之身呀。”

　　墨云初抬眼细细看去，那小孩身上却是鬼气全无，不是回魂者。

　　这次，他再没旁观，原地站了片刻，就走过去挡在镜郗面前。

　　“这孩子并非回魂之体。”墨云初说道。

　　“是不是带回冥府审问就好，烦请墨染仙尊不要插手此事了。”谢必安也不愿与其相争。

　　“此事既有蹊跷，便不能任冥府随意拿弄。既视人间悲苦，岂有稳坐高台的道理。”墨云初道。

　　“就算是人又怎样，那吾等也得将其带走，他本就是半妖之体，生死簿上也没有他的名字，他已非凡身。”

　　墨云初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坚定地站在母子二人之前道。

　　“可魂未离体，他此时还是人呀！你们！不行！！”梨姝小跑过来，站在墨云初身旁，想保护这母子二人。

　　手心中的光圈颜色渐渐淡了下去，法阵的灵力快要枯竭，她双手合十，细细揉搓，仿佛用手心的温度再让它维持一会。

　　谁知那法阵也是争气，又闪烁了两下，再次亮了起来。

　　墨云初看着徒弟的小动作，心中不免柔软了一下，默默嘴角勾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弧度。

　　真是个傻徒弟。

　　“他没了生死簿的约束，以后必是人间祸患。”范无咎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是不是人间祸患又不要你管，你们是冥府的，他们是人界的，别人家的事情怎要知会你？人界的命死了才算你的，不是你的你不能拿。”梨姝嘟嘟嘴与其争辩。

　　“我儿那夜因着夫君害怕，所以被送出去了，并未在府，未历火灾，便是人身。以后便论以后事，这位仙子说得对，生死簿上没有我儿名字，是你们冥府之事，若因我儿是半妖之体……那我……便给他人的身份。”镜郗越说越慢，抚慰着怀中的孩子低声喃喃道。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只见她玉手轻抚陆淳的脸颊，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可陆淳本就是个两三岁的孩子，他十分不安地呜呜哭泣，抱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放手。

　　墨云初嗅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馥郁的山茶花的香气。

　　一道白光闪过，空气中尽是灵力，如潺潺清泉，汇入陆淳体内再流出，最后消逝在空中。

　　梨姝吓得呆住。

　　是镜郗开始自爆妖丹，怎么会！

　　强劲的灵力激得陆淳昏了过去。

　　可镜郗却淡淡地笑了笑，神色中尽是平静与满足。

　　“今为我儿换筋洗髓，从此以后，他便是凡人了……”她的美姣若秋月，又带着些破碎之感。

　　梨姝忽感心小小的被火灼了一下，疼痛蔓延，悲伤随即而至。

　　“我只想请求墨仙长与仙子，将我儿寄养在一个好人家，读书识礼，以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说罢，镜郗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脸颊不禁贴了上去，孩子睡得安稳，稚嫩懵懂。

　　“淳哥儿定要记住，爹爹与娘亲都是爱你的，你要好好长大。”

　　她轻轻呢喃，像是没有气力说话，也像是怕惊到怀中的孩子。

　　她虽然是妖，却又带着人的情感，和每一位母亲一样，爱自己的孩子，爱他胜过一切。

　　她还是笑着的，将陆淳轻轻放到地上，她温柔几许，终是与陆知舟缘分轻浅。她逐渐透明了身影，又对空中笑笑，仿佛在说，我终是来陪你了，陆知舟。

　　凡尘有何恋，尽是因你而已。

　　在和暖的清晨里，他们死在了一起。

　　…

　　……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山茶清香，像镜郗在用尽全力留给世间最后一抹柔情，梨姝有些哀痛，她不懂人间的情情爱爱。

　　镜郗对陆知舟的爱是可以为他勇闯地府救回月郗府七十三口人，连个仆人都没落下。是可以剖出妖丹，冒着折寿的风险与陆知舟同寿。是可以在陆知舟死后，自爆剩下的半颗妖丹，为儿子换筋洗髓，最后随陆知舟而去。

　　这一夜过后，整个月郗府，就剩下了陆淳一人。

　　心好像更痛了。

　　又想起裁衣铺的小妇人想起心上人的娇羞模样，原来不是所有的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人都会有好的结局。

　　墨云初看到梨姝失落的模样，他握紧袖中的镜郗夫人托付给他的溯佩，唇角轻颤，还是没有开口，死在一起，也能算是一种幸福吧。

　　梨姝上前抱起陆淳，两三岁的小娃娃体量还不轻。

　　她从没抱过小孩子，颠了几下在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范无咎与谢必安此时也不好再造次，此事已毕，陆淳之事便要等回禀十殿阎罗之后再做打算。

　　他们对着墨云初拱手以做告辞，井中跳出几个戴着斗笠的鬼魂，待他们踏进漆黑如墨的石棺之中，将其盖上，厚重的石板封死，又抬起丢入井内。

　　院中一夜激战，枯枝散叶满地，墨云初用灵力施法，将井盖上，让鬼怪再不能通过此口进入人间。

　　其余的包括井的填埋，槐树的去留等，还是请天衍派的弟子来收拾摊子吧。

　　“师父。”

　　墨云初回头看去，梨姝吃力地抱着陆淳，好似一个大娃娃抱着一个小娃娃。

　　不免有些好笑。

　　“我们去哪里？”梨姝问道。

　　墨云初缓步走向梨姝，接过她怀中的娃娃。

　　可谁知墨云初孤傲冷寂，常年修行在悠然殿中，千年以来哪里抱过孩子？

　　昏睡中的小陆淳被他抱得不舒服左右摇晃，伸出小手还拍打了两下墨云初。

　　三两下，止不住地折腾。

　　逗得梨姝在一旁咯咯地笑出了声。

　　墨云初横眼扫过去，“不许笑师父。”

　　梨姝连忙捂住嘴，将笑声死死按住，可拦不住疯狂勾起的唇角，师父也有搞不定的事情呀，哈哈哈哈哈。

　　墨云初带着梨姝归程的途中，将陆淳寄养在一个农户家中，农户本就住得离天衍派极近，常年受天衍派的庇护与照拂，受到仙长的嘱托，很是乐意地接养了小陆淳。

　　并承诺一定会好好待他如同亲子一般养大。

　　随后二人与他们告别便转身准备回山。

　　回山的路上，墨云初终于做了个决定，将梨姝送去清音殿教导。

　　灵均掌门弟子众多，一定是教诲有道，自己在悠然殿这千年都是独自修行，更不懂如何教导弟子学习术法与修行，怕是要耽误了她。

　　于是第二天，梨姝便得到了这一消息，怒气冲冲跑进悠然殿内。

　　却在见到他一瞬间变得委屈，心中有气，她走到师父面前。

　　“师父也要将我像小陆淳一样送给别人？”

　　“你是我弟子，不会送给别人。”墨云初正色道。“你要去清音殿是跟灵均仙尊的弟子学习术法，等你学成了自然就回来了。”

　　“为何和别人学？你不是我师父吗？我不想和别人学，我不认识他们。”梨姝满腹委屈，手指缠着腰间的衣带通红。

　　“你要知世事明事理，多交一些朋友，悠然殿太过清冷，你住不惯的。”墨云初道。

　　“那我还能回来看师父吗？”女孩脸上稚气未消，一双诚挚的眸子仿佛带着光，她竟三两句就被墨云初劝好了。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长发飘飘，在后面随意地挽了一下，用一支梨花树枝束住。

　　“我会有多久见不到师父？”她抓住他的长袖子问。

　　“不会太久的，我会常去探望你，你要认真修习。”

　　墨云初又想了一下，随口道：“到了外面不要提我的名号，听到了吗？”

　　“哦，师父名号是什么？只不说我是墨染仙尊的弟子吗？”梨姝习惯性地低下头“好吧，师父我会努力修习的，那你要早些接我回来。”

　　他的手从她的头上滑了下来，竟被她一口咬住，咬在虎口处，很快就被咬破了。

　　这次墨云初并没有收回手。想到她会有很久不在自己身边，怕她在他人面前消散了身形，怕是整个天衍派都要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