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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沈浪不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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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不是行进,只是本能的移动着脚步。
几近呆滞的眼神,缓缓抚摸着这沙丘,这戈壁,甚至风化的岩石,裸露的骸骨。然而他的脑海却为他呈现另一种记忆,脚下是碧波荡漾的蒲昌海,一望无际。荷叶田田,芙蓉万里。他耳里本不该是秋雁的哀鸣,而是楼兰少女的笑声。她们恬静的面庞,就和那时纯净的天空一样,呈现的是明亮和美的光色。那是舞步婆娑的乐园,那是情歌悠扬的地方。
不,记忆不全是这样......
“王,您的子民早已忘记先祖的模样,楼兰只是他们的故乡。您的子民宁愿在苦寒之地牧马放羊,也不想把自己的亲人送上战场。”
“百年的颠沛流离,已经让您的子民忘记了根在何处,您的志向给我们带来了部族的骄傲,但仅是这样......我们惧怕邻国的反复无常,我们厌倦征战沙场。请准许我们离开,自由并不是我们最想要的,生存才是您该让我们得到的.....”
夷都摩那的童年信仰,在那样的声音中放逐,原来他从不是族人的福音,原来他屈服命运,没有价值。原来背叛的是他要保护的人们。
“我怕负天下人,亦怕天下人欺我!”
转世他成为宁王,便是如此慵懒的笑着,离开。“谁说我想要那九五之尊?”
沈浪手攥着一把黄沙,是痛快又痛苦的笑容。流沙握不住,簌簌落下,就犹如他的悲伤。他仰望渐暗的天空。“你以为我愿意那样吗?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落日推着漂浮的云,托下长长的光影,映着古堡的废墟,残砖断瓦,蒙上了深浅不一的昏黄。像是剥落的那个古国的辉煌记忆。这是沙漠的腹地,荒沙一年年在这里吹起,直将这里形成方圆千里的盆地,白色的环条纹,轮廓颇似人的耳轮,这就是后人说起的罗布泊,它倾听死亡之音,生命的禁地。
楼兰古城就在日落尽处。昔日的金戈铁马已烟消云散,雕栏画栋已人去楼空。书中的记载,童年的幻想,全在废墟中毁灭。昔日的光荣成了嘲弄,是非成败、灿烂尘封在逝去的岁月中。
那繁华散尽的惆怅。如今,茫茫沙漠,只剩几根胡杨木代替了原来的繁华城廓,依恋地伫立在原地。
他安静的走近,以前高筑的城墙,早垮了大半,还原成一堆堆土坯,风化,坍塌。
那应该也是日落时候,我从大唐踏马归来,常常思念云那端的故乡在梦境里就是这最早映现的白色城墙。
鹅毛大雪中我是那样开怀的笑,雪,才是楼兰的迎春花。也因为雪中我看见了思念的她。
她说的还是任谁都听不懂的话,像是风的吟唱在耳边萦绕。
女孩站在城墙上明艳的向我微笑,我知道她落了一肩厚厚的雪花。
我挥鞭打着马到了城边。大声问她敢不敢在高逾三丈的地方跳下?她像是懂了,羞涩的看着我,就真的跳了,没有半分犹豫惧怕。
尽管我身后是唐朝的送亲马队,兵卒百万;尽管我知道无可选择的要立伽陵为后,联姻大唐。可我那时只想任性的抱着她,让她那清澈的眸子不再离开我的眼,却不知如何向她表达。
我想说的话,如果做不到,那说出来还有什么用呢?幸福决不是王者的权利可以带给她的,我的悲哀是无能为力。
沈浪缓缓的将脸贴向城墙,双手反复着的触碰着那土坯的坑坑洼洼。等了我很久吗?
风一样的吟唱,在他耳边吹起。“你知道答案了。”沈浪一阵恍惚,他意识到这次竟听得懂。猛然转身,远远的见一个女子卷着白霰,席地而坐,怀里的金莲悉数凋零,她仍是紧紧握着金色叶柄,眸子是散了瞳孔,是冰蓝色,透心的像是冰雪堆出来似的。
他急步上前,握住她的肩。却是扑了个空。那白衣飘飘只是由幻影撑起来的,天人五衰,她似乎已经没有了躯体。沈浪终于明白棺椁里为什么只剩那一身白衣。
她五感尽失,只因这沙漠是由她化成,同心同意,她知道闯入者会是谁。但这仅有的知觉,也将随着这次早秋的日落,消失殆尽,则遵守上天的约定,再次将痛苦的魂灵融入漫漫黄沙,沈默永远。她如烟如冥的面孔,再无表情,像是将气力耗尽。她嘴角几乎看不见的流露出,讥讽的笑意。那笑意无声无息,显得劳累,无力。
“你不是飞飞?”沈浪,聪慧如他,早在重逢之时便抱有怀疑,他却始终不愿深想,他知道承担不起。
“沈浪,你是不是很痛苦?呵呵,人死怎么能复生,你怎么可能有后悔的机会!”
沈浪只是在无声的摇头,后退了几步,瘫倒在那里,手早已攥出血来。
“我有着姐姐一样的声貌,有着姐姐一样的记忆,有时我会怀疑我是姐姐的另一个生命,但面对你的时候,我知道不是。我很想遵从姐姐的意愿,可我根本做不到像姐姐一样的爱你!为了这十世轮回后的重逢,你可知我在黄沙中向苍穹恳求了多久我背负天谴降生,在冰冷中苟活二十年,生不如死,才终于能行于世上,我为此肯忘记你曾将姐姐逼向绝路,堕天而亡,期望定论的宿命会出现转机,我也总能再见姐姐一面。而你!!!却最终让我苦苦等来的是一坯黄土。我怎么能不恨你!!!”
沈浪怀抱着她,她是和飞飞一样,可原貌呈现的雪色眸子澄的清如水,他知道以往的她是装出来的坚强,她还是个孩子,倔强而又容易受伤。
他心疼的麻木之极,还有什么比真实更令人难抑?重逢真的不该是这样的离伤,已经是一千年的山高水长。爱,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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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与唐国的联姻,不过是个骗局。没以为天朝大国竟也用卑鄙伎俩,我轻信了唐皇对伽陵公主的宠爱,我总是犯这样愚蠢的错误,王室的土壤根本不能生长出美丽的花朵,爱情,亲情,不过是那溢满腐臭的华丽绸子上的点缀,边角料儿罢了。
当伽陵难以置信的看着兵马临城,向底下的将领大喊:“我以大唐公主的名义命令你们离开!”而回答她的却是万人的声响,汇成一股旋风,向她袭来:“不破楼兰誓不还!”伽陵竟是愣了,她真是自诩的聪明,她自以为躲到关外,也就避开了朝堂上的阴谋和纷争。可没想韦后和安乐公主还是不肯放过她,就因为父皇对她惨死娘亲的些许愧疚,对自小无娘的庶出女儿的微末可怜,被她们当作成夺去的宠爱,疯狂报复。她以为乖觉的离开可以换来这半世安稳,父亲从来期望的根本不是她的幸福。夷都摩那抚着墙垒,这样的情形,他第一感觉竟是好笑。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将她送回去休息。
“您是大唐的公主,到底还有那个身份在,再怎样,唐人不敢伤害您,您会没事的。”夷都摩那躬身行礼。伽陵恨恨的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我是你亲手册封的王后,我不管你是怎么想,即便你不肯认我作你的妻子,我也会和你一起,与楼兰共存亡!”她指天为誓,眼泪簌簌落下。
夷都摩那,抚着脸,只是自嘲的笑着,他可以用自嘲一次次瓦解自己的痛楚,这是他的生存之道。并且随着灵魂轮回,为他捱过无尽的生涯。
他居高临下,挥退侍卫,独对着城外的金戈铁马,刀剑的寒光,明晃晃闪花了眼。他长嘘了口气,他这次怕是过不了关了,邻国无不落井下石,隔岸观火。
唐皇开边意未已,别有居心的执权者也会借用扩张疆土来粉饰尖锐的朝野纷争。都说是唇亡齿寒,西域三十六国怎么会不受到打压,又能笑的几天!
他会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保家卫国,大不了就马革裹尸,倒不愧他身为男儿的志向,尽管这志向在面对越来越多求降的族人,已经看不出价值。他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安慰,还好我没有子孙。同样的命运也不再降临到和我一样的血脉上,我所经历的不会再重来,“国破山河在”,也没有人会觉得触目伤心了。
不好吗,而且我最在乎的人不在这里,我还是受天眷顾的,不是吗?
在大婚之前,破风将军将雪衣女带离,远避人世的杀戮,偏走他乡,以对王的绝对忠诚,用生命守护这女子,给予他的所有。
“这是夷都摩那唯一可以给你的幸福。”楼兰王见雪衣女,临别背着身子所说的话。尽管他知道她还是听不懂,他也没有勇气当面承认自己的痛苦。雪衣女自
始至终只用关切至深的目光注视他,没有反对,没有异议。夷都摩那心下难过,也许她以为这只是出去游玩,这只是暂别。欺骗,在她和他之间就一直轮回,哪怕在他们眼里看来,也是分不清这到底是善意还是伤害。他还记得那时靠在她身上,听见的是琉璃破碎的声响,以为是忘情太抱紧了她,着慌的连忙将她打量,终是不解的看着雪衣女竟也是自嘲的笑在嘴角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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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忧伤的落日,映照着断瓦残垣。楼兰城外城内已被唐朝犀利的火器击中,燃起滚滚黑烟。青黄的麦草染成了血色,城下不过三丈的土地,堆列了无数尸
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引得秃鹰兴奋的低空盘旋,发出贪婪的声音,只等的饱食血肉。楼兰女子,面容白皙,笑颜如花,能歌善舞闻名天下。而楼
兰男子大多温和文弱,不善刀兵。与大唐铁马金铬苦战三天三夜,已经是夷都摩那的奇迹了。他身先士卒,如狼似虎,拼命厮杀,浑不知身在何处。他没有了王者的身份,坚持不肯守住自己的要害,只是疯狂的刺倒敌手,用身子护住要逃走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