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棕篇》野马原之月

20、第 20 章

　　饭后艾拉在餐厅收拾残局，姑妈在大厅给我拿出了家里人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边拆边问她们：“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本来想等过了明天，给你过完生日再走。不过现在看这个样子，你明天应该还有节目，我们这些长辈也要懂得看眼色，留在这里讨人厌就不好了。”
　　两个人笑得像偷到油吃的老鼠一样。我由得让她们误会，早点离开我就安全了。
　　“艾拉，这份是送你的。”
　　艾拉擦干手跑过来：“我也有份？”
　　“再过三天也是你的生日，当然有你的份了。”
　　我的眼睛变大了，原来她的生日也快到了，怎么我都不知道的。
　　“居然还记得我的生日，好感动哦。”艾拉带着夸张的感动表情抱着姑妈们撒娇，这一举动立刻博取了姑妈们的喜爱，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都不知道该怎么怜爱她才好。
　　女孩子就是占便宜，要是我做出相同的动作，得到的只会是呕吐，不公平。
　　“你和小棕的生日只差两天，所以说很有缘分啊。”
　　艾拉笑：“不是只差两天，是差363天，我出生后363天小粽才出生。”
　　我翻白眼，有毛病吗？干吗要说得这么清楚，差两天差三百多天有分别吗？嗯，明天我就满20，三天后她才满21，那就是说其实这两天我们是同岁的啰。
　　我忿忿不平地想，既然这样，她凭什么总当自己是我姐姐？根本没在意手上拆出来的礼物是什么。艾拉很好奇，凑过来看：“怎么会相同的衣服送两件？”
　　姑妈们的脸色立刻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我盯着装着衣服的盒子，也不作声。艾拉感觉到气氛有异，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姑妈，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去削水果。”
　　我很感激她没有过于好奇地追问究竟，给我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我问：“妈妈还好吗？”
　　“和往年一样。对不起，不小心包错了礼物。”
　　“我还以为我不在家，她也许会忘了这个日子。”
　　“你知道她忘不了，没有人忘得了。一直这样过了二十年都没事，你别想得太多了。”
　　“看到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那么痛苦，我宁愿我没有出生过。”
　　“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说这种赌气的话。当时要不是你出生，你妈妈迟早会疯掉。”
　　我克制不住地抱着头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忘掉。明明带给自己的只能是痛苦，为什么就是不想忘掉他？为什么要这样的痛苦？我恨，恨这一切，恨这一切为什么要放在我身上，我的生日为什么只能带着痛苦的回忆？每次看到你们都装着若无其事，但是我知道你们怜悯的眼睛后想着的是什么。我都已经逃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还要追过来，还要让我想起来？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一声玻璃的脆响让我的理智恢复，我放下手看到艾拉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我，玻璃和水果撒了一地。

　　之后大家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姑妈再三叮嘱要艾拉有空的时候到我家去玩，然后我送她们去赶回家的夜车。
　　一直都那么罗嗦的姑妈们没有再烦我，只是抓着我的手，我明白她们的意思。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盏街灯，又一盏街灯。我靠在柱子仰望着橘黄色的灯光，很突然的，我做了件很丢脸的事――我哭了。

　　流着眼泪，鼻子就有点堵，我拉起衣服想要擦一擦，眼皮下出现了一包纸巾。抬眼，看到了艾拉。她递给我纸巾，却低头没有看我。还好她没有看我，虽然我知道她肯定看到我哭，但是她装没看到，让我还有勇气站在这里，而不是难为情到找个洞躲起来。

　　坐在另一架秋千上，艾拉轻轻地摇晃着。我的腿太长，拖在地上很难荡起来，就只能将秋千当板凳坐。
　　“对不起，刚才我发疯的样子一定吓到你了。”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很了不起的神气：“没关系，我胆子大得很，再说你那个样子一点也不吓人。”
　　虽然满腹心事，我也笑了出来，然后感觉好了一些。
　　抬头仰望天空，万里无云，银月挥洒着清辉。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秋天的夜晚在公园看月亮原来是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很久都没有过这么平静了，平静到我很想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而我身边这个一向话多的女孩此刻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坐着，所有的氛围都让我觉得说给她听一定会让我好过很多。
　　“其实我并不是我家唯一的小孩，在很久以前，我有过一个哥哥。”
　　看到艾拉惊讶的眼睛，我苦笑：“你爸爸妈妈一定没有跟你提过，因为那是我们家的伤心事，自己人都不会提起。”
　　“要是你不想说，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可是我想在很想说出来，我不想再憋在心里一个人难受了。”
　　她无言，伸手握着我的手。夜风微凉，一股温暖从她的手心传递到我胸口，我不想哭，眼睛却不由得再次湿润。
　　“当年他两岁多，妈妈带他回娘家，半路遇上五十年最大的一场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洪水也从山上冲了下来，一车人纷纷逃离危险地带，但是他突然掉进了急流中，妈妈疯狂地想要跳进去救他，幸好被周围的人抱住了。后来据身边的人说，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不管谁跳下去都是死路一条。这是天灾，没有谁会责怪妈妈，但是妈妈忘不掉幼小的他在自己的眼前被漩流带走的画面，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事发之后，我们家的人沿着河流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却没有一点线索，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不是被泥石流埋葬就是被冲进了大海，从各种情况来看，都不可能生还。但是妈妈始终不肯相信，每天她都只会说一句话： ‘我的孩子没事，他还活着’。所有人都认为，像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崩溃，尽管大家都在努力帮助她，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后来心理医生建议最好再生一个小孩，用新的生命来转移她的母爱。
　　失去大哥三年之后，我出生了。”
　　我笑一笑，自己也知道这个笑看起来和哭没有区别：“我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出生，那一天――正好就是我那个失去的大哥的生日。”
　　我的心再次痛了一下，艾拉好像感觉到了似的，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小的时候，家里人很小心的从不在我妈妈和我面前提起，就像大家都忘了似的。直到读小学的时候，被我无意中发现，妈妈每次买给我的东西都会买两份，但是我从来都只得到一份，另外的一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这让我很怀疑。不懂事的我找到奶奶又哭又闹，说妈妈不再爱我，奶奶才将整个故事讲给我听。妈妈买的另外一份，是为我那个失去的大哥买的，看着我的成长，妈妈就会想到另外一个儿子也应该需要这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在失去他的河边漂进了大海。
　　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忘掉那个小孩。只要有我在一天，只要是我的生日，所有的人都会想到那个失去的孩子。我满十岁，他们就会想，如果他还活着，他就十五岁了。我上高中，他们就会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一定读大学了。不管我做什么，一定会让他们想象另一个如果活着会怎么样。
　　为了让妈妈安心，大家都在演戏，我也只能装出不知道的模样，每年的这一天都要表现得很快乐，很开心，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开心，我恨我的生日为什么是这一天。人人都觉得这是天意，是老天让我来代替我大哥，但是谁又知道我是多么痛苦。”
　　我盯着水泥地面，听到秋千索的响声，艾拉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问：“艾拉，要是现在我哭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个男人？”
　　她柔和的声线诚挚而关切：“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无忧无虑被惯坏的小孩，现在我发现你是个真正的男人。想哭就哭吧，男人也有流泪的权利。”
　　她伸手抱着我，在她的双臂中，我的眼泪终于再次无声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