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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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永安十四年，农历六月十五日。刚刚过去的一场暴雨，将灼人的暑气冲刷了几分。京城外的官道上，几个高头大汉正护着一辆马车赶路。
魏霓裳趴在马车里的小榻上，眉头皱成一团，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此刻觉得异常疲惫。
一个颠簸，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有气无力的从随身带着的香包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揭开盖子置于鼻下，猛力一嗅，清凉芳香的药香沁人心脾，翻涌的浊气立刻得到暂时的平复。
白皙小巧的手指缓缓摩挲玉瓶，眼中露出些许迷茫之色。
她道：“碧玉姐姐，我不想去京城了。”
碧玉是她贴身婢女，足足长她十岁。因为自小就受这位婢女的照看的缘故，两人十分亲近，说是主仆，私底下相处却更像是姐妹。
魏霓裳稚气未脱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碧玉立刻坐到她身边，一面轻轻拍抚她的背，一面柔声诱哄：“我的好姑娘，你在坚持些时辰。等到了京城奴婢去给你买莲子糖吃。”
魏霓裳一下子坐起身来：“我不要莲子糖，我也不要去京城，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碧玉吓了一跳，“京城就是你的家呀，姑娘不是一直念着要见爹爹吗，得到了京城，姑娘就能见到爹爹了。”
魏霓裳瘪嘴，泪珠子直掉：“我不要见爹爹了，爹爹是坏人，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傻子！”
碧玉诧异道：“姑娘这又是听谁说的？”
魏霓裳哭到：“她们都这么说！”
“她们”正是一众来接她会京城魏府的奴婢们。之前下暴雨，魏府一行人被迫在驿馆里修整。几个随行的婆子丫头闲的没事就在坐在廊下聊天。期间聊得最对多的还是秦王为他那痴傻世子求取有缘人之事。
听小主子带着软糯的哭腔断断续续的说完事情始末后，碧玉哭笑不得：“那些个丫鬟婆子，就喜欢乱嚼舌根。现下是太后丧欺，秦王如何能在这时候替世子求取亲事。姑娘莫要听她们胡说。”
魏霓裳抽抽噎噎：“真的？你没骗我？”
“奴婢当然不会骗姑娘。”
魏霓裳这才止住了哭声，“碧玉姐姐我们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刚才还闹着不肯走，现在眼泪还没干，又马上关心起别的事来，果真是小孩子心性，碧玉无奈的笑了笑。
她将魏霓裳方才因哭闹而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拂到脑后，从怀里拿出一方浅青色秀梨花的丝帕替她擦泪，“很快就到了。”
魏霓裳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很快是多快？”
马车的侧帘子被人掀开来一角，碧玉斜着身子，从一尺见方的小窗往前眺望，此时已经可以看见平坦宽阔的道路尽头那高高耸立的城墙。
“姑娘若是现在开始背诗，背到第五首的时候，我们便到魏府了。”
魏霓裳从栖身的小榻上寻出一本可随身携带诗文小册，往碧玉面前一推，急切的道：“碧玉姐姐，你快教我念诗。”
碧玉笑道：“好好好，这就教你。”
纤细白皙的手翻开微微泛黄的纸张，字迹清丽秀美，“上回读到哪儿了，姑娘可还记得？”
魏霓裳低头思索：“是……凤求凰？”
说着便咿呀吟诵：“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碧玉翻书的动作顿住，狐疑的看了魏霓裳一眼。
魏霓裳乃是户部尚书魏修独女，因背负凶煞命格，尚在襁褓就被送往外地别苑由魏府一个嬷嬷抚养。这些年京城魏府不闻不问，长到七岁，也不曾请人教授文字。
这本诗册是还是碧玉闲暇时候誊写，她虽沦落为婢子，但心中所尚乃是临海之流的高洁义士，所录诗文莫不明志载道，如“凤求凰”这般的淫词艳曲，断无出现在她抄录的诗册上。
因此她听魏霓裳竟然将一首从未习读的诗词流畅读出，不由得疑惑万分。
“这诗是谁教姑娘的？”
魏霓裳不明所以：“不是碧玉姐姐教我的吗？”
碧玉更为惊讶：“奴婢何时……”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帘外马儿嘶鸣，他们二人所乘车架突然停住，两人随着惯力向前摔去。
魏霓裳一头磕在车壁上，疼得叫唤一声。她只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白嫩的小手一抹，沾了一手的猩红。魏霓裳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呆愣了一瞬，随后便哇哇大哭起来。
碧玉连忙回头去瞧，只见魏霓裳坐在地上，额头上破了个口子，鲜血汩汩而出，血水混着泪水把半张脸染成红色，另外半张脸也白的吓人。
“姑娘！”，碧玉立刻发了慌，手忙脚乱的爬过去，顾不得去找帕子，连忙用衣袖捂住血流不止的血口子。她高声急喊，“来人呐，快来人呐！”
赶车的仆役听得呼声，急忙打起帘子，见车内主仆二人哭做一团，魏霓裳脸虽被遮住，衣襟上却染了一块血色。
“怎么了？”
碧玉哭道：“姑娘磕到头了，一直流血，怎么办呐，怎么办呐！”
仆役也慌了神：“我……我……我去找赵嬷嬷。”
“出什么事了？”，一道女人的声音从仆役背后传来。
仆役顿时如见了救星一般，“张大夫！”
女人看也不看他，掀了车帘进去，见车内情形便将事情推演出个□□不离。
“别哭了，吵得我脑仁疼！”，这张大夫面目冷峻，被她疾言厉色的一喝，碧玉立时被骇得闭了嘴。
魏霓裳并不怵她，仍旧哭个不停，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女人不耐的皱眉，对车外站着的仆役道：“你傻站着作甚，去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这仆役哪敢不从，连连应是，小跑着去了。
“你坐到一边去。”，女人指使碧玉，语气中没有一点客气。
或许是被这女大夫的镇定所感染，碧玉渐渐也定下心来，也不恼她傲慢无礼做派，乖乖坐到一边。
压着伤口的手一离开，血珠子便又争着往外涌。女大夫见此情形，察其流血部位态势，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血还在流，可她并不去急着去堵那血口子，只在魏霓裳鬓角一处死死压住，不到片刻那血竟然止住了。
此时刚才被她支去取药的仆役去而复返，带回来的除了一只药箱外还有几个有点年纪的嬷嬷并几个年轻丫头。十几个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几个嬷嬷就要上前来。
女大夫皱眉，臭着脸大声喝道：“这会儿挤上来又有什么用，还嫌这里不够气闷？”
众人被她堵在车外，她又对碧玉道：“你，去把我的药箱接过来。”
碧玉接过药箱子，依照吩咐从箱子里找出一个红瓶。她们二人配合着给魏霓裳清理敷药，很快就将伤口包扎好。
女大夫提了箱子下车，碧玉阻道：“您就这样走了？”
女人斜着眼睛觑她一眼：“不然要如何？”
“不用留下照看？”，碧玉话还未讲完，女人动作干脆地跳下车辕。
“药也敷了，血也止了，还有什么可照看的。”
碧玉急道：“若是再流血可怎么办！”
女大夫轻笑一声：“要是再流血，就把我的头切下来。”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上了另一辆马车。
碧玉撇嘴：“真是狂妄！”
“她是个好人。”
魏霓裳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碧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姑娘方才说什么？”
“她是个好人。”，魏霓裳又重复了一遍。
“姑娘怎么知道她是好人，那张大夫可凶得很！”
魏霓裳道：“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碧玉姐姐也是好人。”
碧玉一愣：“小小年纪分得清什么好人坏人。”
此话一出，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一行车马还停在原处，隔着木质的车厢壁，外头嬷嬷训斥赶车的仆役的话语尽数传了进来。
“你是怎么驾车的，要是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担待的起吗？”
“这马车本来好好的，谁知突然窜出一只狸猫，马受了惊，这才……”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若小心些，会出事吗？”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仆役不住的磕头。
“给我磕头有什么用，要是姑娘留了疤，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赵嬷嬷，你还有完没完！你要是还不让他赶车回府，你可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外面没了声音，片刻后，车身一晃，车轮滚滚向前。
魏霓裳摸了摸头上的白纱，“我就说她是好人！”
碧玉不再言语，只靠着车厢静静的出神。魏霓裳自己拿了诗册，低声诵读起来。读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她抬头向车顶看去。
口中喃喃道：“狸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