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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紫方云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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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带着邝露直接进入紫方云宫,宫女正想阻拦,被润玉带来的侍卫挡住了。
在外人看来,他是天后的亲生儿子。母子之间的事情,哪有外人插手的余地,宫女们拦不住也就罢了,若真挡着不让儿子去见母亲,先不说火神怎么想,就是天后知道了,绝对会动怒的,只会埋怨他们为难火神殿下。
众人阻挡的比较随意,润玉便一路顺畅的找到了天后。
天后披散着头发,穿着件素白的寝衣坐在梳妆镜前,听到动静转过头时,紧绷的嘴唇瞬间扬起,“我儿,你来了。”她推开身后的侍女,迅速站起来,甚是欢悦。
“母神。”润玉行礼时,飞快的看了一圈。旭凤端正的跪在寝宫中央,头发虽有些凌乱,衣衫倒是齐整,看起来并未受伤。他听到动静,小心的看过来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没出事就好,润玉松了口气,伸出手,任由天后欢喜的拉住他。
天后拉着他端详了一会儿,才有心思留意其他人。她厌恶的皱起眉,“怎么把这个人带来了?“
跟着进来的邝露立即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并不敢出声。
“你先起来吧。”润玉说的随意,仿佛是随口而言。
邝露便听话的站了起来。天后哼了一声,并没有反驳润玉的话,只是板着脸坐回镜子前。
润玉跟过去,伸手取走侍女手中的梳子,端起笑容,温声道:“我来替母后挽发吧?”
天后斜了他一眼,神色稍缓,拍开他的手,嗔道:“你这孩子,不要胡闹。”
“这是我的孝心,怎么是胡闹呢?母神毕竟养育了我,”润玉垂下眼睛,神色莫辨。
“火神殿下最是孝敬娘娘您了。”旁边的侍女识趣的跟着吹捧。
天后显然极为受用,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好了好了,我儿的孝心我知道。你这笨手笨脚的,会梳什么头?我待会儿还要见人,快别闹了。”她夺走润玉手中的梳子。梳头的侍女快步上前接走。
润玉便笑着退了两步,给侍女让开了位置。
天后正对着镜子打量妆容,润玉冷不丁开口:“兄长这是犯了什么错,一直在这里跪着?他有伤在身,不如让他先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天后啪的拍了下桌子,侍女纷纷跪在地上,神色惊惶。
“你这是在埋怨我吗?他有什么错!你问他呀!”天后瞪着跪在地上的旭凤,“我还没起床,说是请罪,就非要闯我寝宫!你问问他,他究竟是请罪还是示威!
”母神容禀……“旭凤焦急的抬头。
“住口,我正在说话,谁准许你开口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神。”天后打断他的话,急声斥责,根本不允许他开口。
旭凤愣住了,身子晃了晃,头慢慢低了下去。
“母神。”润玉看他一眼,柔声劝慰:“兄长向来敬重母神,怎么会对母神不敬?今日所为想必是无心的。”
“无心,无心!好一个无心!他若心底对我有半分尊敬,怎么会这样不知礼数。“天后霍然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大声质问润玉,“这就是你一直尊敬的兄长,你把他当亲人,有没有问问他心里怎么想?”
天后并不需要答案,一句句话,宛如疾风暴雨一样:“区区一个私生子,我把他带上天界,喂他口饭吃。他不感恩戴德不说,处处碍我的眼,时不时闹出些事情来。一个婚约,水神都不想要的婚约,他倒好,看得和眼珠子一样,连差事也不要了,跟着那花界妖女跑去人间,缠着那妖女撒娇卖好。真是个贱骨头,他不要脸,我还要呢。”
被这话劈头盖脸砸过来,旭凤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脸色却越来越白。
润玉试图阻拦,一迭声的叫着:”母神。“站到旭凤跟前挡住他。
天后越发愤怒:“护,你继续护他!你的位置都快被他抢走了,你还护着他。你对他这样好,你问问他记不记得。”
“母神息怒。“润玉无奈,眼神示意侍女们上前劝一劝。那些侍女木偶一样跪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你四处征战,战功赫赫,这才闯下了战神的名号。这次出兵魔界,原本是你的差事,天帝竟然想让这个杂种领队。你们故意瞒着我,别以为我就不知道这事。他抢了你的差事,你还替他四处奔走。”天后扬起手想上前,偏生被润玉拦住。她看着润玉,痛惜不已:“我儿,魔界本该是你的功劳,你就这样拱手让人?让一个杂种爬在你头上!你问问他,你这样帮他,他有没有记住你的好?他要是个有心的,怎么会抢你东西。他分明把你当成个傻子,一直在算计你啊。”
"母神休要胡说。“天后说的越发离谱,润玉只得抬高了声调。以往天后斥责夜神时,除了天帝,从来没人拦过,也不会有人拦。
多难听的话,他都听的多了。等天后骂完,他可以掸一掸衣袖,就像拂去尘埃一样,把这些责骂丢弃。然而,旭凤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这些话句句如利刃,他担心旭凤受不了。
“母神,夜神是我兄长,待我赤诚,我心里清楚。他不可能算计我。”润玉语速很快,“魔界一事是父帝的意思。我们身为儿子,只能听从父帝的旨意。”
天后被抢了话头,一时无法出声。浮夸的愤怒逐渐消失,只剩唇角冷笑,等润玉话音稍停,她勾了下唇:“真是天帝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傻。本该是你的东西,你不牢牢抓住,就只能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一辈子靠别人的善心活着。你想做一个任人宰割的棋子吗!“
润玉垂下眼睛,袖子下的手指微抖,他当然知道无法掌控命运是什么感觉,就像她的生母,阖族被灭,依然要躲躲藏藏。就像他还是夜神时的那样,受尽不公,还要见人便笑。只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自然有能力去取得,不需要靠鬼魅手段,更不需要坐视兄弟受辱。
他短短几息的沉默。让天后神色和缓下来,天后以为他听了进去:“人心莫测,你当心狠一些,别纵容一些阿猫阿狗算计你。”
“我从未算计过火神。”作为争吵的话题,却一直被有意忽视的旭凤,忽然哑着嗓子出声,他跪行到润玉身侧,从润玉身后露出来,将自己暴露在天后眼中。他眼睛微湿,扬着脖子,每个字咬的很清楚,“我从未算计过火神,更不曾觊觎他的功劳。”
天后拢了拢衣领,暴躁的情绪消失的很快,平静的模样就仿佛一切再预料之中:”魔界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这是父帝的打算,不是我的意思。”他深吸口气,斩钉截铁的回答。
天后沉默片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莫名,短短几声便停了下来:“我不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她紧紧盯住旭凤,就好像在期待什么。
旭凤跪了许久,皮肤惨白,一看就是伤势未愈的模样。他听了这话,眼中的光瞬间消失,肩膀一动,人便颓唐了下去:“我只是养子。”他说的很慢,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
润玉心中一跳,一句“旭凤”就在唇边,他蓦然想起换命的事情,硬是把话头压了下去。
“我是养子,怎么可能和火神殿下相提并论。”旭凤神色木然,认命了一般。
润玉张了张嘴,不忍的撇开脸,便看到天后唇角淡淡的笑意。天后此时极为平静,专注的看着旭凤,安静的听他说话,竟然不辱骂不催促。润玉心中便又是一跳。
“我发誓。”旭凤语速平缓,仿佛在谈论晚上的星空一样:“我发誓,绝不和兄……”他停住,扭头看向润玉,裂了下嘴,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不必如此。”润玉回视着他,他想起当初意气风华的旭凤,跪在门外,逼着他换命,如今却跪在地上,字字泣血。你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没关系,我相信你,我可以帮你,我会带你离开,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润玉没有开口,但是他相信旭凤知道他的意思。
旭凤无声的张了下嘴,沉寂了一息,终究僵直着身子道:“我发誓,绝不和火神殿下相争,凡他所要,我退避三舍,绝无二话。“
“你用什么发誓?”天后问。
“我以我的性命发誓。若违此言,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好!”天后拊掌,快意之极。
旭凤扭头看了一圈,这才像是活了过来,他抬起手臂,润玉正想上前,便看到默默流泪的邝露扶住旭凤的胳膊,撑着他站了起来。
旭凤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子。
没有天后的命令,私自站起来,自然是不尊重天后。
天后却只当没看到,返身坐回梳妆台前,招手让梳头女侍上前,随口吩咐道:“把偏殿腾出来,给夜神养伤。也好让这天界众神仙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慈母心肠。”
“谢母神。”旭凤在邝露的搀扶下弯腰行礼,这才倒退着向门外挪去。
润玉皱了下眉,有心想说话,看了眼旭凤,到底觉得此时不是开口的时机:“母神,栖梧宫中尚有要务,我先告退了。”
“我儿,我是你的母亲,我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你。”天后淡淡开口。
那你可曾问过,你的孩子需不需要这些肮脏手段?润玉面无表情的俯身,对着天后草草施了一礼。
就像今天这样,这个时辰,天后早该梳妆完毕了。偏偏今天,旭凤前来求见的时候,天后却迟迟不曾起身,以至于旭凤在天后口中,变成了不知礼数,私闯寝宫的逆子。这委实令人觉得不齿。
润玉大步走出殿门,便看见邝露一边流泪,一边扶着旭凤候在门外。
润玉快步走过去,取出帕子递给邝露。
邝露接过来,小心的拭去眼泪,努力忍住哭意:“我替殿下觉得心疼。”
这句殿下并没有前缀,润玉眉头一蹙,看向旭凤:“今日是母神逼迫过甚。只是这誓言……”
“我知道。”旭凤打断他,神仙的誓言冥冥中与天地劫力勾连,一旦违背誓言,所说的后果必然会应验。
“听说父帝想让我前往魔界。母神唤我前来问询,是我不顾众人阻拦,执意来此。”旭凤解释道,“我以为母神是担忧我的伤情,才反对我去魔界。因为我近来行事肆意,正想向母神请罪,以免母神对我有误解。跪在这里许久之后,我才一点点想明白,原来并不存在什么误解。”
旭凤深吸口气,终于揭开这个难堪的真相:“你来之前,母神一直在骂我。我才恍然大悟,天后不喜欢夜神,视夜神为眼中钉,没有丝毫和缓的可能。天后想要处罚夜神,甚至不需要原因,随口就是理由。“
邝露本已止住的眼泪,又流了起来。
润玉理了理袖子,心中并无波动。天后的厌恶,他自小便意识到了,旭凤现在亲身感受后,才想明白这些事情。他曾经遭遇的不公,因为换命,轮到了旭凤头上。这虽然不是他的意思,却是旭凤坚持换命的结果。他有心照顾旭凤,终归有如今天这般,看顾不到的时候。
“一直以来,是我太天真了。“旭凤对过往做了总结,他推开邝露的搀扶,竭力站直身子,冲润玉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极其郑重。
润玉展颜,笑着回了一礼。
旭凤想笑,没能笑出来。
紫方云宫的侍女打开偏殿,催着夜神殿下前去安置。
润玉想带旭凤离开紫方云宫,旭凤拒绝道:“这是我该受的。”
润玉凝神盘算了片刻,颔首道:“你暂时待着这里也好。”
旭凤勉强笑了笑,摇摇晃晃的随着侍女去往偏殿,邝露追着想去伺候,旭凤关上门,将她挡在了外面。
殿中空无他人,紧闭的窗户漏进来些许微光。
旭凤确认门已关好。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弯下身子,趴伏在地,久久不曾起身。仿佛这样,便可以隐藏所有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