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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恋 ...

  •   “自从那日别过孙公子以后,姑娘的容颜又清减了几分。”小螺拥着一大捧红红黄黄的迎春花进来,分别倒挂于湘帘两侧,望着绿珠一副痴痴凝想的神情,忍不住劝道。
      “谁叫你多嘴来着!”绿珠嗔怪了一句,又像是自语似的叹道,“还能怎么样呢!”
      “我今日一大早在花市上买花,碰到孙公子了。”小螺挂好花,又略洒上几滴水珠,一串金黄,一串粉红的迎春花便盛开在晨曦里,为这尚有三分寒意的阁楼带来几许春色。
      绿珠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双颊憋得通红,她深呼吸两口,极力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若不经意地问:“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孙公子问询姑娘近况怎样,我答道:‘姑娘近来还好,只是比先前清瘦了些。’他便显得很焦急的样子道:‘你可劝姑娘多喝些银耳燕窝汤,调养调养身子。’他又叹一口气,‘自半月前初次拜见姑娘后,曾数次想前往凝香院,以期再睹姑娘芳容,无奈囊中匮乏,而那帮家奴又实在欺人太甚,只好于心中时时默祷姑娘平安顺心!’”
      “人家有自己的事儿,只不过在大街上偶尔碰到你,客套了一下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凝香院与聚宝楼相隔并不遥远,来一趟或去一回才半个时辰,又不是千里万里,他想来探望还不容易么!”绿珠懒懒地说。
      他那沉郁凝重的神情似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令她心醉神迷。她也不明白为何那么多王孙公子,单单是他教她如此黯然神伤?莫非是前生注定?她突然间很嫉妒小螺,这个小丫头还能上街买点女红见到孙公子,而自己却只能照妈妈的吩咐,终日独守阁楼。好不容易于千万人之中挑中一个稍微顺眼的,却连见一面也千难万难,难道此身就这样一直飘零下去?綠珠如此辗转反侧,竟至于饮食不进,浑身无力,眼中流泪,神思昏沉。
      此后一连三日,小螺都在街头与孙秀相遇,他再没有过多的问候,只是彼此打了一个招呼便各自走开,这倒不似无意碰见的了。绿珠暗自揣测孙秀此举究竟何意?倘若他心中无意于她,他为何每日清晨刻意见她的丫鬟?倘若他有意于她,为何连问候都不传来一声呢?莫非他看上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小丫头?绿珠心头一沉,疑云陡起,平生第一次以打量一个女人的眼光仔细打量起小螺来。这小丫头身量很苗条,长圆形的脸上一双金鱼眼纯净明澈,若不是鼻子稍塌,嘴巴微阔,也算不错了。“不,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有我在,就没有男子对小螺多看一眼。”她的嘴角不觉翘起一丝高傲的冷笑。
      小螺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小心问道:“姑娘这是……”
      绿珠缓过神来,轻咳一声道:“我看你也渐渐大了,将来不知如何了局呢!”
      小螺迷茫地说:“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谁管得了以后的事?”
      绿珠不再说话了,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向不远处山上的一座寒芳亭〔2〕望去。每年清明节这日晚间,她都会带些纸元宝、纸首饰、纸房屋、纸车马望空遥祭爹娘,然后哀哀地恸哭一场,直哭得声咽气断、心痛神驰,尽情发泄一下年来淤积在心头的屈辱和悲愤。也只有在这一天,妈妈才特许她不用接客。待哭够了,才拭干眼泪回到院里,略敷上一点胭脂,便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神情。
      突然之间,她看到一个灰布旧袍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亭子里,她不相信似的使劲揉了揉眼睛,跟他的身形和衣着都很相似。她自我解嘲地想,天下与他相貌相仿的人原本不少,怎么可能那么巧偏偏是他呢!她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烟花女子,那些男人们之所以对她恋恋不忘,不过是贪图她的姿色和□□,谁又会把她真正放在心上,在意她的一笑一颦呢?她并没有直接施恩于他,况且他已还过人情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恩义可言了!可笑自己,为什么还痴痴想着他?难道施恩于人就是为了图报么?以前她曾施舍过那么多人,可从未想过从他们身上捞取什么。
      她忽而又自怨自怜,乃至愤愤不平起来,她不过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弱女子,在最肮脏的泥淖里苟延残喘。当她看到别人有难之时,总是尽力伸出援手,可是谁又来解救她呢?也许那个灰色人影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他早已将她抛在了脑后,为自己的生计而奔忙,而她却还在为他柔肠百结、黯然神伤!倘若他得知她竟如此自作多情,不笑掉大牙才怪呢!她也便笑起自己来,直笑得泪光莹莹,星星点点的溅满了衣袂。
      可是,那个人影与他何其相似啊!他起初打量似的在亭中来回走动,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侧影。稍过片刻,他终于转过脸来探望这边。一时之间,她惊喜万分,果然是他!他还没有忘记她!她只恨自己两肋不能生出双翼,越过街道、房屋、行人、车马和潭水,飞到他身边,她会放下她的面具和架子,把心中的一切哀愁悲戚全向他倾诉个够,她要撒着娇让他为她拭干泪水,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哄她开心。她忽而又分外悲伤,他们明明相见了,却不如不见,她看到的与其说是个真实的人,倒更像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她就这样忽悲忽喜,情思缠绵,愁绪万端。
      那人试探性地向这边招了一下手,她也忍不住含着泪与他遥相呼应。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好久反应不过来,忽而兴奋之极地举起双手乱舞,如同意外抢到一挂鞭炮的童子。绿珠不觉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直笑得钗头上的玉坠乱颤。
      小螺走过来,小心察看了一下绿珠的面容,不解地问:“姑娘方才还难过来着,怎的一忽儿又变得如此开心?”
      绿珠微微一笑:“我也见到孙公子了。”
      “姑娘莫不是发高烧说胡话,脑子里出现孙公子的幻影了?姑娘一大早未出阁楼半步,何曾见过孙公子?”又伸出纤纤素手摸一摸绿珠的额头,没有发烫的迹象。
      “小妮子,我可没发烧。”绿珠又微笑着将脸转向山中的凉亭。
      小螺细瞧了半天,方才明白过来,也为绿珠欣喜:“上次孙公子来拜见姑娘,我便观他不似那等寻欢作乐之人,今日果然如此,姑娘日后也可作长远的打算了!”
      “如今作结论还早呢,看他日后的行动便了。”绿珠掩住心头的喜悦,又谨慎地回头向房门望了一眼,嘱咐道,“可不要向妈妈泄漏了。”
      那个在寒芳亭中与绿珠遥遥相望的灰衣男子正是孙秀。孙秀自那日别过绿珠后,走下楼梯时,心中不觉一叠子后悔,他深恨自己的笨嘴拙舌,怎么不多讲几句话就走?她好像还没有厌恶到立即赶他走的意思。她那袅娜风流的韵致与机敏仗义的侠气,比起那些深藏不露的大家闺秀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不是事先得知这是一个卖笑的所在,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竟生长在烟花丛中。他又深深地悲叹起来,上天造此尤物,莫非就是为了由人作践不成?尽管她未曾向他吐露自己的身世一字,但他分明从她的眼角眉梢读出了千言万语。他无法给她以任何帮助,只能这样视若无睹一走了之,连头都不敢回。可是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倩影就深深印进他的脑海里了,哪怕他从早忙到晚,累得像具僵尸似的直挺挺躺在床上,那个冷艳忧郁的女子就飘浮在他眼前,令他抹不去,挥不掉,拂不走……
      那一日,赌场的桌子被输得精光的张少爷砸坏了一只角,周掌柜命他一大早就去木器店换张新的回来,因此邂逅了绿珠身边的丫鬟小螺。见不到她本人,就算见见她的丫头也是好的,小螺一直是侍候她的,身上想必也沾了些她的气息。蓦然他竟有些嫉妒小螺来,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日日与她在一起,与她耳鬓厮磨,想看她多久就看多久,是多么幸运啊!他宁愿变成一个跟小螺一样的丫头服侍她,哪怕是被她辱骂、喝斥,他都会心甘情愿,想必连美人发怒的样子都别有一番风味呢!他立即想到小螺清晨会常到街上买些针线脂粉之类的物件,便怀抱着这种心情与她相见,聊以慰解相思,即使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得知她还好好地住在那里,他心里就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凝香院坐北朝南,绿珠住的楼上那间厢房,朝西开恰有一扇窗子,正对着不远处的青山。他曾经不下一千次地痴望她居住的那间阁楼,然而始终再没有勇气前去敲门,他实在被那些狗才们侮辱怕了,能躲开的尽量躲开。他有时又狠狠地咒骂自己是个十足的懦夫,他既然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的侮辱,再多一次又何妨?有一次他已鼓足勇气走到楼下,在门外正犹豫着是否跨进去,忽见阿胡那彪悍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吓得一个激凌,忙将伸出去的那只右腿缩了回来。
      一日深夜,孙秀在赌场干完杂活,回到简易的窝棚里,缭乱的思绪却搅扰得他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披衣,信步向山上踱去。整座山林深黑而沉寂,只时不时地响起一两声鸱枭凄切绵长的哀号,每叫一声他便吓得心头猛跳几下,过了好一阵,方慢慢平静下来。走到半山腰,他发现一座废弃的凉亭,因深夜里星光黯淡,辨不清亭上的任何字迹。站在凉亭里,他眺望深潭对面的灯火楼台。街上的店铺商行已十之八九打佯了,惟有凝香院彩灯高悬,传来一阵阵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歌声和调笑声。他心急火燎地踮起脚尖,瞪大眼睛看她的那一间厢房,两扇有着翠绿纱幔的窗子紧闭着,只朦胧透出一团橘红色的烛光,一种几乎无法容忍的锥心刺痛深深戳伤了他,这个贱婢,果然是烟花行当中人,别看她一副孤高自赏的模样,还不是照样迎新送旧?眼下正不知与哪家的富豪公子翻云覆雨呢!“婊子无情,商人无义”,此言果然不假。而她那天一副潸潸欲泪的神情,还真的激起了他的深切同情呢!他感到一种受骗后的愤怒,那是比遭受姨娘的陷害、父亲的打骂和路人的冷眼更伤痛、更炽烈的感情。
      然而她跟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他既不能为她赎身,她便不是他的家产,他凭什么要求一个烟花女子对他青眼有加,为他守身如玉?他忽又为自己的荒谬大笑起来,直笑得泪珠飞溅,号啕大哭。他好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地哭了,从他开始记事起,他就没有在人前哭过,即使他的头被打得肿起老大一块,即使他的膝盖伤得走起路来都一瘸一跛的,即使他被家奴们打得瘫在床上数月,他都咬紧牙关闭上眼忍受着。因为一个弱者是不可以在人前落泪的,一旦他的眼泪被他们看到,他们只有加倍地凌辱他,并得到加倍的快意。他必须装出一副永远打不败的样子,即便身体倒下了,意志也不会屈服,偏偏不让他们那么遂心的。他的哭声像朔风刮过旷野一般粗野狂放,以至于几只鸱枭都吓得停住了叫声……不知哭了多久,他的声音渐渐喑哑,浑身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虚脱和畅快,他不觉靠着楹柱的一角沉沉睡去。
      一阵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将他吵醒,他睁开眼来,顿时被透过松柏枝叶的阳光刺得眯缝起来,身子也晒得暖暖的,晨露将他的衣襟沾得湿湿的,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头也莫名振奋起来,只是大脑尚有些昏沉。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来到深潭边,撩起清水,将面部使劲地搓揉几下,便向山下走去。他的脚像是不听使唤地又把他带到街市上,他吃了一小屉方城烧麦,直到看见小螺,并跟她打个招呼才走开。看看天色还早,竟感到无所适从,不知余下时间如何打发。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那亭子里哭几个时辰,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呢,便又上山查看一番。那亭子早已荒废,半隐于青松翠柏间,也不知哪朝哪代所建。亭顶覆以黄色琉璃瓦,正面悬一块黑底金字匾,上书“寒芳亭”三个斗大的红色篆体字,只是油墨剥落得厉害,想其初建之时,必然也是金碧辉煌,气度非凡了;从楹廊间斑驳的油漆中犹可依稀辨得一副以绿色篆体字书写的对联:
      寒芳留照魂应驻
      霜印传神梦也空
      他顺势一望凝香院那间厢房,绿纱窗已经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翠衣女子正斜倚栏杆望着这边出神,他禁不住心头一阵狂喜,不假思索地向她挥起了右手;对方怔了一下,也伸出玉手来向他挥了一挥。他惊呆了,待回过神来,他像个顽童似的手舞足蹈起来,刹那间,他陷入无边的幸福之中,将先前对她的怨恨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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