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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家 雪花落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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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初心被梁忍送到苏家那年刚好是立冬,风雪锥刺骨,梁初心全身上下就只穿了一件毛衣毛裤和棉拖鞋,她被冻的浑身都发麻,打颤。
齿间战栗,有片薄雪覆盖在她的唇瓣,晶莹,无辜。
来大院开门的是一个中老年妇女,如今苏家的管家,亦是程金杏当年出嫁从程家带过来的保姆。
管家冷眼蔑视了梁忍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请问你们找谁?”
管家自年轻时候起就照顾程金杏,在程家的时候也曾服侍过程家的当家主母,豪门那点事她心里知道的一清二楚。
有钱的,当官的,谁还没个情人,私生子的在外面。
所以当梁忍和梁初心站在管家面前的时候,管家即使不开口问,都已经在心里晓得了缘由。
何况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梁初心的眉眼,就觉得酷似他们家老爷。
“我来找苏烈,就跟他说我是梁忍。”
当时的梁忍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替身演员,专门替人跑腿,打点零工钱。
“知道了,你们先在外面侯着。”
不光是上流社会的人看不起有私生子头衔的人,就连那些管家和下人心里自然也是瞧不起的。
不为什么,破坏别人家庭已经是大不赦了,又生下没名没分的孩子,不就是为了争点家产,为自己谋取个福分。
本质里他们都认为那是只有心怀不轨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那几年,佟城的上流贵妇们,只要是有声望的,都在私底下压迫着家里的私生子。
梁忍似乎对管家的话有不满,厉声指责,“凭什么我们要在外面侯着,我和我女儿就要进去里面坐着。”
梁初心颤抖着眉眼,抬头看了一眼梁忍。没记错的话那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听梁忍承认自己是她的女儿。
但此时此刻,此处的地点,她没感觉到这是一句多有温度的话,只觉得寒冷刺骨,心都荒凉。
“你说凭什么!你是个什么身份就在这里说话!也不看看你脚踩的是谁的地盘!一个小三就敢这么明目嚣张!怪不得是个人尽可夫的三儿。”
管家气势不比梁忍弱,反而处处得理不让人。说完话就直接把大院的门用力一关,梁忍想在用手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梁忍随即气的在原地跺脚,把气都撒在梁初心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来这里受这种气吗?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一点用都没有,还要我亲自倒贴。”
梁初心似乎是习惯梁忍总和她说这些话,闻言也只是眨了眨眼。她冻的不行,把双手都插在了棉裤兜里,以此来减少寒意侵袭她全身。
梁忍脖子里围了一根围脖,大衣穿在她身上,她抖擞了精神。
梁初心不像母亲,她一点儿也没继承梁忍身上那股子妖魅劲,反而从小就生的落落大方,脸上干净无暇,鼻尖还有一颗鼻尖痣,小小的一颗,映衬着她如玉的五官。
要是能在打扮梳理一下,铁定也是个楚楚动人的美人胚子。
管家急匆匆地就去给苏烈汇报了情况,又不忘同时告诉程金杏。
所以当苏烈和程金杏两人同时出现在大院门口,看着门外站着的梁忍和梁初心时。
前者一脸不耐烦,后者一脸怨气交加。
程金杏忍住上前撕扯梁忍的决心,转而怒瞪了一眼苏烈,“你看你干的好事。”说完又以当家主母的姿态审视了梁忍和梁初心一圈,“小三和私生子都找上门了,看来你不被扒层皮,她们是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了。”
程金杏说的胸脯都上下剧烈起伏,似乎没想到那个顾家的好男人苏烈会出轨。
她是高高在上的程家千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只有她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没有是她得不到的东西,包括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也是她程金杏一个人的。
如果有人要跟她抢,不用她亲自出手那人就会下地狱。
梁忍看不惯程金杏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自己丈夫出轨了,戴绿帽子了却还要装出一副很大度无嫌的样子,真是作呕。
“苏烈,你还记得我吧?我可是你众多女人堆里给你生过一个孩子的梁忍啊!对,就是在那晚,你说我很棒,你很喜欢我,硬是要了我好几次呢。”女人说的笑眯眯,话语挑衅露骨,还一脸风情万种的样子,涂了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划过梁初心的脸蛋。
“看到了吗?这是你的亲生女儿,和你很像呢。”现实版的小三挑衅原配。
梁忍指了指梁初心,又笑笑。
“我猜你肯定认得你的女儿,毕竟我前不久才刚带她见过你。”
梁初心被梁忍推到了苏烈面前。
苏烈像看脏东西一样看了一眼梁初心,旁边程金杏的脸已经霎时间一会白一会红了。
只是苏烈此时此刻看不到。
梁初心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个传说中梁忍经常对她提起过的父亲,对她流露出来的那种眼神。
很像她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被人狠狠在心里踩上一脚的眼神。
“我记得上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梁忍,适可而止,不然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苏烈发话,话里有浓重的威胁之意,似乎对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不请自来的女人感到厌恶痛觉。
“嘁,苏烈,你以为事情到这个地步了我还会怕吗?你要是敢杀了我或者杀了你女儿,我就让你永远都无法息事宁人。我会让整个佟城的上流人士都知道堂堂军政士官家的苏烈,是个可以残忍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
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带着共同毁灭的意味。
梁忍说起狠话来不比苏烈差到哪里去,两人都是见惯了风浪的,心知肚明彼此的软肋在哪。
苏烈在乎他军政界和苏家的名声,而梁忍一心只想混迹演艺圈,当个一线大牌明星。
梁初心一直低着头,脚尖都冷的蜷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只觉得脚后跟都隐隐有了酸痛的感觉。
雪花一片片的飘在空中,落在梁初心的发顶,化成一片雪水,融化进她的发心。
每滴一次,她就在心里悄悄地数一秒。
四个人,二个人对峙,一个人旁观,而她呢,她只是一个随时都会被梁忍狠心丢掉的可怜虫而已。
只是这次,她或许心里知道,这一丢,丢进苏家,就是一辈子。
这个囚牢,她出不来了。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不用总听梁忍不耐烦的教训她了,也不用挨饿受冻,被打的浑身是伤晚上痛的无法入眠了。
迎接她的,或许不再是打骂受辱,而是另一种伤害自尊的心理孤冷战。
但是怎样,她都无所谓了。
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片是无辜的,纯洁的。
它们都有自己的心事和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这是落进她耳朵里的最后一朵雪花对她说的话。
梁忍向苏烈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个就是要求苏家收养梁初心,从此以后都要梁初心在苏家生活。
第二个就是给她五千万,她发誓永不将此事说出去。
五千万对苏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的小事,随便开发一个项目的盈润率就有几个亿。
梁初心不知道他们最终是如何达成协议的,只知道苏烈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面色不屑。而坐在他旁边的程金杏,似乎已经按捺不住愤怒了。
修长的五指都攥紧了拳头,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拽紧了衣服下摆,眼神里望着梁忍有喷射的火焰,更是对旁边这个点头允诺的男人感到失望。
彻底的失望。
程金杏此刻的心情不会比梁初心好到哪里去。
一个是极致的冷到心寒,一个是因为看到梁忍和苏烈频频点头的那副样子而寒心到四肢百骸。
梁初心最后只看到苏烈命令家里的管家拎了一个大箱子过来给梁忍。
梁忍和苏烈的话她多多少少听明白了一点。
“箱子里是六千万,多出来的一千万买断你之后和苏家,包括梁初心的所有来往。”
苏烈不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同时还是一个资本家。
反正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早晚都要给钱,他更喜欢彻底一点,加钱加码。
同意生,不同意则死。
“可以,我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和你们苏家的任何一个人有来往,也希望你们过了今天之后,大家马路朝边,各走各的,互不干扰,哪怕谁死谁活。”
随着梁忍的话落,她从管家手里接过了箱子。梁初心不敢置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梁忍一心都扑在钱上面,自然不会在注意到梁初心此刻的眼神。
那是一瞬间的幡然醒悟。
这个女人此行来的目的她早就猜到了的。
野心勃勃都难以形容梁忍。
她大概是贪婪的,欲望成灾的。
梁初心小的时候梁忍总对她说,“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我盼星星盼月亮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没想到最后生了一个女的。我的一辈子就是被你给毁的,我的事业,我的梦想,我的一切一切。所以梁初心,你受点苦是应该的,知道吗?我也不许你喊痛,谁让你没命享受呢。”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当全世界跟你最有血缘关系的人以一场豪赌的姿势将你贩卖的感觉。
而你是他们的笼中鸟,你只有被迫接受的权利。
梁初心目睹着女人从她面前踩着细高跟鞋离开。
她从没见过梁忍这辈子能将高跟鞋穿在她脚上走的如此轻快,举步轻盈的样子。
她甚至吝啬的连跟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给。
她巴不得立刻甩掉她。
梁初心目视着梁忍离开的背影。
她一秒一秒地数,梁忍每走一步,都是落在她心里的寂寞。
她已经不期待梁忍会回过头,转过身带她一起走了。
在往后,她已经看不到梁忍的身影了,只看到天地苍茫,漫山遍野的雪白。
而梁忍踩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也一片一片的被飘落在天空中的雪花重新覆盖。
梁初心忘记了流泪,脸部已经被冻僵了,眼睛下面还有青紫色的痕迹。
她想起上一次她写的作文,风冻干了泪痕。
被老师质疑是抄袭的。
她心里自嘲一笑。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人性和人性,每一笔都是一场交易,却没人会去关注无辜人的心理。
因为在他们眼底啊,始终都只有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