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神女》月华清

66、素心依旧 玹月，师叔

　　“尊神，小殿下昨晚走了！”锦牧匆匆跑到少仪房间，一口气还没歇下来，说话有些气喘。
　　“走了？她去哪里了？”少仪一愣，问道。
　　“方才我使探微之术发现她在往南行，似乎是要去京都。”锦牧犹豫片刻回道。
　　少仪闻言，面色骤变，半响，冷哼一声，恨恨道:“她宁愿回到那个凡间的皇宫，也不愿跟我去司幽宫！”
　　“尊神，小殿下一人独行，会不会？”锦牧担忧道。
　　“哼！她身上有玹儿的修为，轻功了得，又学了点剑法，凡人也奈何不了她，由她去！”少仪面色如霜，冷冷道。说完，她一甩长袖，愤然离去。
　　“这！”锦牧顿时哽住，见少仪离去，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思索良久，是不是要告诉神女才好。
　　她绕过回廊，远远地见神女在秋水寒潭那处亭中。神女神色清冷，坐在一张琴前，却并未弹琴，只是看着湖面冥思，锦牧心中顿生伤感。神女她，必是舍不得公主的罢。
　　她心中犹豫不决，不忍去打扰神女，又担心延郁，当下再次使出了探微之术，心想：如延郁安然无恙，那便晚些再跟神女说。只是在那探微之术中，她半天也没看见延郁的影子，呼吸顿时一窒，深感不妙。无奈之际，她急忙往那秋水寒潭疾步而去。
　　“锦牧，师姐她走了吗？”神女见她过来，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
　　“尊神走了，只是，只是公主。”锦牧一路跑来，越想越是担心，说话语气不由有些激动。
　　“公主怎样？”神女抬头，双眸注视锦牧，问道。
　　“公主昨夜自己一人独自下山了。”
　　“她没有和师姐一道么？她怎能独自一人！”神女双眉微微蹙起，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喃喃道。
　　“是的，要命的是，我先前在探微术中还看见她往京都方向去了，方才再看，却已找不到她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锦牧法术不精，所以寻不到她。”
　　神女闻言，站起身来，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她伸手一挥，亦使出了那探微之术，寻了良久，却是也没有找到延郁的身影，袖中另一只手不由紧紧捏住了内衫衣袖。
　　从前无论那人儿身在何处，只要她去感知，就总能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此时此刻，她却感到惶恐不安，彷如手中纸鸢断线，无论她如何用力握紧那线，却终究找不到她。
　　她想起一事，打开手掌，那归命玉出现在手中，那玉依旧晶莹剔透，说明延郁暂无性命之忧，她松下一口气。对锦牧道：“此番只有去南华真人那处借用那玄冥镜方能找到她。”
　　“真人会借吗？”
　　“不借不成！”神女将那归命玉套入手腕，语气沉沉道。
　　锦牧心中一凛，神女她两千年来隐居镜湖，天上人间，神仙凡人，从未有过来往，世事更迭她更是从不关心，为了延郁，她不仅去了长天梨园，此次又要去找那南华真人，看神女这决绝的神色，只怕借不到就要强取了，延郁在她心中，委实重要。
　　是的，那人儿岂止重要？她早已视她如命，就算她将自己忘了，也定不能让她受丝毫伤害，她受不了这种找不到她的感觉。
　　她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焦虑，急急收了真元，预备使出那上天遁地的移魂之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南华殿。魂魄才刚出了一窍，忽听见那玉笛之声，那是神母留给她的金角玉笛，不论身在何处，只要玉笛声响，她必能听见，细细听去，那笛声所吹奏的竟然是大悲安魂曲。
　　她心中顿生不安，延郁为何会吹奏这曲子，她在哪里？
　　她收了那一窍魂魄，又细听了片刻，依旧是那大悲安魂曲，那声音仿佛传自孤竹塬。
　　孤竹塬？神女心中一惊，面色骤变，当下说不出话来，瞬息之间，消失在锦牧眼前。
　　两千年前，少仪使出那以魂破魂之术，自毁了元神方才逃脱，延郁她，她如何斗得过那青鬼鹿？
　　神女心急如焚，一路御风疾行，好在那玉笛之声不歇，归命玉依旧如常，终于行至孤竹洞前，当下一掌摧毁了那洞口的结界，进到洞中，见那青鬼鹿正从地上站起。
　　当此之时，那笛声骤停，神女一惊，低头去看那归命玉，只见玉中一点红开始变色，原本的鲜红竟然变得越来越红，片刻之间有变黑的迹象，一时悲怒不已。
　　“公主在哪里？”神女冷冷问道。
　　“两千年不见，神女别来无恙啊？”那青鬼鹿退后一步，脸上扯出一丝笑意，道。
　　“公主在哪里？”神女的声音更加冷冽，极是隐忍。
　　“不知神女说的哪位公主？”青鬼鹿故作认真问道。
　　神女气急，拔出那玹月剑，怒道：“今日你不说，就赐你永不能超生！”
　　那青鬼鹿腿下一软，哆嗦道：“我说了你就放过我吗？”
　　“快说！”
　　“在，在，那万魂池中。”青鬼鹿已然被神女那股冰寒之气吓到。
　　神女闻言，惊怒不已，一掌挥去，那青鬼鹿登时飞出几丈开外，气闭过去。
　　她纵身跳进那万魂池，刚一落下，就见临渊杵剑跪立于地，似乎已受重伤，临渊抬头看见神女，强撑一口气，道：“公主在那无名火中，她以安魂之曲定息万魂，内力耗尽，此刻已，已经剖心。”说完，他面色悲恸，垂下头来。
　　神女只感巨石压心，悲痛难言，差一点就掉下泪来。内心咆哮不止：不，你不许死！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
　　她纵身飞进那无名火中，看见那人儿一剑已刺入自己胸口，当下正要发招摧毁那剑，却见那剑在她胸口受制，瞬息之中从她手中掉落，那人儿似乎已无一丝力气，身子摇摇欲坠。
　　神女心痛不已，疾风飞去，将她抱入怀中，低头看去，她双眉紧皱，面上神情痛苦，眼角挂着泪珠，眼中神情涣散，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又见她双眼慢慢闭上，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神女顿时心如刀绞，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颤抖道：“是我来迟了，别怕，这就带你出去。”
　　她抬起头来，一掌熄灭了那无名火，纵身飞出，才刚上到洞中，就见少仪站在青鬼鹿身前，正自逼问他延郁的下落。
　　噗一见到神女，少仪眉目微展，又看到神女怀中的延郁，不由又皱起了眉头，问道：“她怎么了？”
　　神女低头看着延郁，沉默不语，片刻，她抬起头来，目光凌厉，似含冰箭，她看向那青鬼鹿，霎时眸中泛红，衣襟飞起，一念杀意既起，一掌挥去，那青鬼鹿登时魂飞魄散，肉身飞入那万魂池中。

　　她极力忍住心中悲痛，沉声道：“临渊还在下面，有劳师姐救他上来。”说完，她抱着延郁疾行而去。
　　那人儿始终紧闭双眼，呼吸微弱，一路上，她又渡了不少真气给她，好歹让延郁撑到了镜湖。
　　她将延郁直接带到那秋水寒潭处瀑布上的那洞中，为她输了三天三夜的真气，那人儿内息才渐渐恢复，只是她脸色仍旧苍白，没有醒来的迹象。
　　直至第四日，神女将延郁带回了别苑自己房中，见她满身血迹，心中又疼痛不已，小心为她除去身上衣物，抱入那温泉汤池中，将她扶在怀中，为她清洗掉了身上血迹，又将她抱回床上。
　　那人儿就如初生的婴儿般，静静地躺在床上。神女细细检查她身上伤情，却只在心口处看到一道浅浅的剑痕，这一剑该当是她自己刺的，方才为她脱衣时，在她胸口处发现自己的那方手帕，想来是那方手帕护住了她，叫她这一剑没有刺到心脏。
　　那日她在那手帕上下了护身咒，原本是防着少仪伤她，却不曾想救了她一命。
　　神女轻轻为她盖上被衾，久久凝视着那人儿，不忍移目。
　　至第七日，延郁还没醒过来，神女虽每日依旧给她输真气，她脉相渐入康复，面上气色也慢慢好转，却就是不醒过来，神女不由得又急了，正欲去天尊那处讨一颗回魂丹来，却听少仪在门外叫她。
　　神女应声而出，见少仪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走到神女面前道：“这是我回司幽宫取的素心丹，给她吃了吧。”
　　神女目视少仪，半晌，接过那素心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她知司幽宫的素心丹是镇宫之宝，一千年才炼制一枚，珍贵之至，不过在她看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延郁更珍贵？
　　她走到床边，将那素心丹喂到延郁口中，见她半晌都未咽下，只好俯下身去，轻轻覆上她的唇，为她渡了一口真气，待延郁吞下那素心丹，她慢慢离开延郁的唇，感受到延郁的鼻息，不知为何，心中疼痛难言，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些天她一直精神紧绷，真气耗费过半，常自担心延郁会醒不过来，每见她双目紧闭的容颜，心中便如万剑穿过，此时这般近距离的看着她，感受到她呼在唇上的气息，一时悲苦无极，那泪珠一滴滴落在延郁脸颊上，彷如清露坠在荷叶之上，缓缓滑落。
　　神女心痛到难以呼吸，半晌，她看着延郁的脸，哽咽道：“延郁，我命你醒过来，你听到没有？”
　　那人儿却如不闻，依旧紧闭双眼，神女只感身上无力，心从未有过的痛，当下俯身将脸埋到延郁脸侧，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半晌，忽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水，水，这水怎的这般，这般清苦。”
　　神女闻言，呼吸一窒，慢慢起身，见延郁嘴唇翕动，顿时悲欣交集，定定看着延郁，又流下两行眼泪。
　　见延郁慢慢睁开双眼，神女急忙转身，暗自擦了脸上泪珠，去拿了一杯水坐到床边。
　　这时延郁已彻底睁开眼睛，她双眼直直注视着神女，沉默无言。
　　神女将她头慢慢扶起，小心给她喂了水，又将她放下平躺，柔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延郁双目凝视神女，良久，开口问道：“玹月，师叔哭了？”
　　神女闻言，刹那间，手中水杯落地，玉杯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直击心间。
　　她，为何叫自己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