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节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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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课的时候，米晗没有再搞事情，安分地跟在数学老师的后面进了办公室。
她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后脚教室里就跟炸了锅一般，议论声纷纷响起——
“我去，有魄力，当众和任妈硬刚？米晗之前不是这个性格的啊。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帅哦。”一个男生咋咋呼呼的拍桌子，看神情甚至有那么点钦佩米晗。
“真的牛X！我都不一定有这胆子！关键任妈还真的被怼得无言以对有没有？我觉得这波米晗赢了。”
“赢个毛蛋！老任那个折磨学生的手段，她今天怕不是要做三十道题！还是要画图的那种。”
角落里三个女孩围在一起，听见班上人咋咋呼呼，其中一个女生翻了个白眼：“帅个屁，她就是想出风头吧。也不知道为了今天装X，私底下做了多少准备哦。”
“就是，学习不行吧现在还会狡辩了，以前那么安安静静的都是装的吧。”长头发的叫高映源的女孩子摸出笔袋里的小镜子，对着拨了拨偷偷涂了睫毛膏的睫毛，满不在乎，“任妈早就看不惯她啦，才会这么针对她的。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让任妈下不来台，任妈一会儿就叫她家长了你信不信。”
“她啊，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叫家长有什么用？从初一到现在，她平均一学期被叫一次家长吧，你看看成绩也不会变好，反而脾气还越来越古怪。你坐在后面你都没看见，她今天看任妈的眼神，阴森森的，鬼上身一样。”徐淼在旁边接嘴，还演技堪忧地抖了抖胳膊，像是真的能把鸡皮疙瘩抖下来一般。
另一个女孩子只是听着她们议论，没有开口，脸上神色莫辨。
班上难得发生这样的事情，议论声经久不息。
而这边，办公室里，她们口中的“任妈”，刚才被气得头大的数学老师任恕，正添油加醋地把刚才课上发生的事情当着办公室另外三个老师的面复述一遍——
“这么个差生，居然跟我谈考教师资格证，还谈职业道德？现在真是什么样的小孩儿都有哦，越来越难管！像什么样子！”
语文老师翻弄着自己的指甲，状似漫不经心，语气淡然地接茬：“这个小女孩儿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还挺会转移注意力。她这么一搞，弄得好像迟到的事情就不追究了一样。”
经过语文老师这么一提，任恕才恍然顿悟一般，把桌子拍的咣咣响：“就是，自己先迟到，反过来还有脸问我有没有职业道德？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个小破孩管老师有没有职业道德？你马上把你家长找来，今天就领你回家。”
“现在的学生哦，家长都不管的，还指望老师给管服帖了，自己没家教的学生，老师怎么管哦。”
“就是就是。现在当老师越来越难，学生难管，工作忙到脱发，还要进修，还要评教，你说我怎么当初就当了老师呢？”
米晗听着数学老师气急败坏，听着语文老师四两拨千斤打太极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听着另外的老师像背景音播放一样的帮腔，脑子里嗡嗡地响。米晗只觉得头疼。
老师自成一派的聊天方法，米晗没有解释的空间时间，经过添油加醋之后的故事复述其中有许多不明确的矛盾重点，可是这些都被所谓的“师长”们略过。
她们只描述了她们想描述的部分，她们觉得被学生顶撞了是莫大的耻辱，觉得米晗作为一个成绩不算好的学生，没有资格对所谓“长辈”的她们提出质疑。
即使米晗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内心了，再以这样的视角看一遍这种剧情，也还是想感叹——她当年就是因为没有看懂这些成年人的手段，才会被针对啊。
越说越气的任恕掏出手机就要翻家长通讯录给米晗的家长打电话，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任老师易老师你们别生气了，她迟到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先听听她怎么解释，再打电话，也方便跟她家长沟通。”
米晗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老师为她说话，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坐在办公室最角落的女老师，目光落在米晗身上。
这个老师，米晗是有印象的。即使隔了八年时光，米晗还是在看见她的这瞬间想起了她。
米晗初三的时候，第一次小考化学，百分制的卷子上拿了97分，后来评讲这张卷子的时候，她们的化学科任老师生病了，来了一个隔壁班的化学老师代课。
那个代课老师，就是此刻坐在办公室角落的这一位。
米晗记得那节课。她坐在第一排，这个代课老师讲解试卷的时候低下头看到了她卷子上的分数。米晗抬头去看黑板的时候目光与她对视了一下，那个代课老师冲她弯起眼角，给她投来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大概是她当年的记忆太贫瘠了，这个笑容成了她灰暗记忆中屈指可数的闪亮星光。她记了这个老师很久，可惜一直到中考，这个老师也没有机会再来给他们班代一次课。
米晗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她化学是最好的一门课的缘由吧。
翻家长通讯录的任恕听见这个老师的话，不屑地笑了笑，阴阳怪气地开口：“田老师到底还是小年轻的，等你再多带几年学生你就会知道，难搞的学生只有你遇不到，没有你想不到。这个啊，”任恕伸手指了指米晗的脑门，“只是其中一个。”
这么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说这位田老师资质低不够看，没有说话的余地。
被这么明显地冷嘲热讽，田璎也有些不知所措。她确实是个刚毕业，从实习期刚转正的教师没错，可是她仍然觉得，教育学生不应该是用这样的方法。田璎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米晗，欲言又止。
真的，工作经验不够。
米晗也这么想着，向她看去，在和她对视的刹那，米晗觉得好像她又冲自己笑了笑，那抹笑容里好像有点尴尬，又有些担忧。
米晗曾经一度觉得自己生来就和教师这个职业犯怵，时至今日，她也没有改变过这种想法。从小学到大学，对她有好感的老师屈指可数，可看不惯她的老师十个里面有十一个——教师都喜欢品学兼优文静听话的好学生，而她恰好并不是其中哪一种。包括同样从事教育行业的米晗的父亲，也不例外地讨厌米晗这样的学生。
刚想到有父亲这么个人的存在，那边任恕的电话就已经拨通了。她听见任恕用做作的语气讲述了她有多么不尊师重教，然后强调了一遍：“您闺女这个情况我们当老师的真没办法管，不然您亲自来一趟学校吧。毕竟您是她父亲，即使说教不行，也总有别的办法。”
是的，总有别的办法。
米晗知道，如果回到这个时间点，那么她迟早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她也知道，无论以什么样的开头和他见面，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啪！
冲进办公室的男人身边仿佛带了一阵凛冽的风，刮得米晗在大夏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脸上的刺痛告诉她，那风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巴掌让这逼仄的办公室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米晗动了动被打偏过去的头，抬眼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另外三个老师见怪不怪的表情，和田璎脸上的震惊对比实在鲜明。鲜明得米晗总有些想笑。
于是，米晗真的笑了出来，拧了拧被打得扭过去的脖子，冲着面前此刻还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阴森森地扬起唇，开口讥诮：“米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
“见？见你做什么？！除了会气死我，你个废物还会做什么？！”
田璎在男人有意图再次抬手的刹那就站了起来，磕磕绊绊还碰倒了一张椅子，飞快地奔到米晗面前，伸手将米晗护在身后——
“这位家长您先冷静一下！我们一点也不提倡暴力管教学生！非常，不提倡！”
米晗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瘦削女子，看她护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脸上刻薄的表情都沉淀了下去。
可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的讽刺，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米老师一来，不合格教师的座谈会就可以开始了。也许你们可以交流一下教育学生的心得。”
如果要说米晗过去的二十二年人生当中，有什么人只是提起来就能让米晗失去理智，怼天怼地，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她的父亲。
米晗的父亲是语文教师，骨子里带着一股迂腐的气息，自负，要强，虚荣，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米晗从小就对老师这个职业有着一定的厌恶，这都是拜她父亲给她带来的印象所赐。他们的办公室话题总是围绕这孩子，不是别人家的，就是自己家的。
她父亲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和我一个办公室的XX老师，人家的小孩……
米晗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吊车尾，耍小聪明，讨厌作业，可是这些，都不应该是她被暴力对待的理由。
她从小也听过很多——你父亲不是老师么？他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好——这样的话。
所以，有这么一种家长，他会因为觉得没有面子，而当着外人狠狠教训自己的孩子，或破口大骂，或拳打脚踢。像是刻意做给别人看那样，带着一种“我管教了是她自己不听”的目的性，想让外人信服。
米晗就是从小被这样对待的孩子。
于是相隔七年再次以这样魔幻的方式见到面前这个男人的时候，米晗的心里，仍然有经历时光沉淀也过滤不掉的残渣。只要看到她父亲那张脸，即使她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绷住，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嘲讽，忍不住恨。
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学校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作为一个学生，作为一个应试教育环境下生长的学生，每天要在学校度过八个小时，要在家庭中度过六个小时，要在睡眠中度过六个小时。
可以说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
可惜这两个地方带给米晗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米晗不是那种会说起自己过去故事的人，所以她的高中同学，她的大学舍友，甚至她的妈妈，都不了解，她曾经在学校里受到过怎么样的对待，才会变得日益沉默。
而家庭方面，米晗的妈妈在她初三中考之后，和她父亲提出了离婚。这个对她粗暴狠辣的父亲，彻底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米晗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了握面前田璎纤细的手腕，然后从她的身后走到了她父亲——米杭的面前。
“不走吗？还要继续表演你是怎么管教自己的孩子？那不好意思，人形沙包费用很贵的，你付不起，你也不配用。”
米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脸上的指痕，神态自若地，拧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用尽力气，狠狠地砸上了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