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夜难眠》长夜清泓

12、第十一章

　　树灵被打晕，被幻觉困住的村民都渐渐醒过来，刘四夫妇发现手中的孩子不见了四处看着，发现树灵倒在坑中不省人事，韶焉拿着桃木剑，白玉琉还正好将手放在小孩的头顶，惊叫了一声向韶焉和白玉琉冲过来。

　　刘傻子也发现身边的媳妇不见了，刘四夫妇这里吸引了他的注意，一看自己的媳妇跪在地上发抖，也是大声喊叫着跑过来。

　　地上跪着的众人都诧异地望着这混乱的一幕，不敢相信就是眨眼的功夫这个道士就对着一个孩子出手，连村长都说不出什么圆场的话，目瞪口呆地看刘四夫妇跌坐在树灵旁边，颤抖着抱起他。

　　刘氏抱起树灵哭着质问韶焉：“道长这是作何？我儿只是个小童！你便下此毒手！这也能成为道吗？”

　　“你且仔细看，”韶焉躲开撞过来的刘傻子，让白玉琉把他按在一边，“这真是你们的亲人？”

　　刘四夫妇怀里的孩子皮肤皲裂，头发成了藤蔓的样子，眼角和嘴角流出的都是墨绿色的液体，那刘傻子的媳妇也是两眼一翻直接倒下，化作了一截断枝。刘四夫妇大惊，失手将树灵摔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变了样的孩子，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刘傻子见媳妇成了一截断枝，也是愣在原地。

　　白玉琉见刘傻子安静了，放开他和众人说道：“你们也是有趣，祭祀一棵作恶多端的树这么多年，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韶焉走上去，踢了一脚树灵，举起桃木剑正要插/入心脏的位置，刘四夫妇一个挡在树灵身上，一个拉住韶焉的衣角，哭得断断续续，求韶焉不要杀它。

　　“这不是你们的孩子，”韶焉说，“这只是树灵找了个躯壳伪装自己。”

　　“可是，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啊！”刘氏哭得撕心裂肺，她完全不敢相信昨日还对着自己笑得开心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精心给他挑选的褂子也是染了不少墨绿色的液体，道长给她说这个孩子是假的，她是怎么也不敢相信！
　　刘四搀扶着自己的妻子，也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昨日他还与我说要吃红烧肉！怎么可能是什么树灵？！”

　　韶焉停顿了下，说：“你们的孩子四年前死了。”

　　夫妻俩一愣，直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成亲十年一直没有孩子！”

　　村长此时找回了神志，也是在旁帮腔道：“这……刘四他们确实一直没有孩子啊！我之前和道长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被树灵吃了，现在应该埋在那棵树里面。”

　　“不可能！”刘氏大喊了一声，死死抱住树灵，“你这道士分明是想害我的儿子，我就这一个啊！怎么能失去他！”

　　韶焉被叫得头疼。

　　白玉琉看刘四夫妇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了要和韶焉抗争到底的想法，只好挡在韶焉面前，和抱着树灵不放手的刘氏对视着。他的眼睛已经褪成了本来的蓝色，像是上好的琉璃一般通透，刘氏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一时迷了神，双手的力道轻了下来。

　　韶焉闪过刘四，出手飞快，把树灵直接从刘氏的怀里扯出来，树灵破败的躯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刘氏的怀中一空，神色清明起来，却只来得及看见韶焉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身体里，墨绿色的液体溅在韶焉的衣服上。

　　她红了眼刚要怒吼，脑袋一阵剧痛，一段被掩埋住的回忆慢慢浮现出来，刘四忍着剧痛赶紧扶住刘氏，两人的眼泪缓缓躺下，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自己的孩子究竟是谁？四年前真正的孩子死了，为什么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

　　韶焉走到树前，这棵本来粗壮茂盛的树枯萎了不少花叶，树干也是干瘪了不少，他用桃木剑轻轻一划就破开了树皮，显露出树中心藏着的东西来。

　　十几具甚至更多的白骨堆叠在里面，他们活着的时候被卷入树内，树灵将他们的血肉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些骨架。它们刺激着村里的人的眼睛，一时间整个村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些人失去了至亲却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多年，若不是韶焉恰好来到这里，他们恐怕这辈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侍奉一棵吃人的树直到这个村里的人全部死去。

　　树灵的躯壳已经破败不堪，韶焉从里面挖出一颗种子。

　　刘四夫妇跪在地上和韶焉道谢，头还没磕下去韶焉转身就走，白玉琉便和他们二人说：“起来，不必如此。”

　　韶焉走到村长面前：“白骨都安葬了吧，把树砍了再烧干净，这里便不要再种什么了，填平之后放个石雕上去。”

　　村长这才回过神，也是跪在地上正要拜韶焉，韶焉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我不受跪拜，若你们要回报我，便换做别的吧。”

　　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长要什么？”

　　韶焉说：“钱。”

　　村长：“……”

　　白玉琉噗嗤一声笑了。
　　卉县的魏府兑现承诺的白银百两，白玉琉起先以为韶焉不会收，韶焉身上的行头没有哪个是便宜货，那点银子可能还不如他道冠上面的一颗珍珠值钱，但是韶焉还是收了，那个半吊子徐道长在旁边眼红，却没有半点办法。

　　村长酌量着开口：“道长需要多少？”

　　韶焉垂眼思考了下，最后说道：“村里共二百三十七人，二百三十七文。”

　　村长又说不出话了：“……”

　　白玉琉站在刘氏夫妇旁边和韶焉招手，韶焉看见白玉琉时又补了一句：“再给我几个苹果。”

　　这理所当然的样子，村长都要以为自己的想法才是怪异的了——普通的道士不都是看见钱都推辞来推辞去，最后一定要勉勉强强地收下，顺便再要求些别的吗？比如给他做个石雕？

　　村长毕竟还是村长，虽然刚才被吓傻了一会，但是很快调整过来，派几个人将尸骨挪出来找个日子葬在村边的山上，健壮的汉子把树砍去。

　　本来村长想自己将树烧了，刘傻子执意要代替村长去，一把火点燃了只剩下木桩的‘神树’，刘傻子手中握着树灵用修为化成他媳妇的那段树枝，竟是不知以后该如何。

　　“烧了吧，”韶焉回房更衣，白玉琉留在这里帮助村民，看见刘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出言安慰，“这是假的。”

　　“假的，怎会是假的呢？”刘傻子抹了一把脸，强忍住泪，“我从第一眼看见她便觉得我要好好待她，她是我的媳妇，我和她要一辈子守在一起。”

　　“幻觉。”

　　刘傻子把断枝举起来横在火上，却是怎么也下不了手：“就算是假的，我也是真的爱她……她每日都会给我准备好饭菜，等着我回去，自我爹娘去世，我很久没有如此温暖过了……”

　　白玉琉叹气：“这树灵死了，断枝也没了什么用，你若想留下，就留下吧。”

　　刘傻子握着断枝的手一抖：“真的？”

　　“骗你干嘛，我可是个好人，”白玉琉指着断枝，“莫让道长看见了。”

　　赶忙把断枝收回怀里，刘傻子向白玉琉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韶焉换好衣服推开门，看见刘氏站在门口，正是一脸纠结不知要不要敲门的样子：“有事？”

　　刘氏搓了搓衣角，局促地说：“道长……我是想起了我在四年前有个孩子，可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怎么没的了，您能给我说一下吗？”

　　“你与你丈夫常年吵架，那个孩子便向树灵许愿，想要你们不再争吵，树灵做到了，半月之后便吃了他。”韶焉把自己在幻境里面看见的告诉刘氏。

　　“就，就这样？”

　　“是。”

　　刘氏用袖子擦泪：“那他，去的时候可还好？”

　　树灵用藤蔓把才懂事的孩子活生生卷进树干里的场景在韶焉面前闪过，耳边似乎还能响起那个孩子的尖叫声，韶焉最后还是说：“没什么痛苦。”

　　刘氏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尽管这个笑看起来依然很勉强，她把带过来的篮子递给韶焉：“这是我家今年收的最好的苹果，我听你和村长说的想要几个苹果，便自作主张带来了，还请道长收下。”

　　韶焉接过篮子。

　　刘氏蹒跚地离开，韶焉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了一个苹果，去找白玉琉。

　　白玉琉正帮着村长指挥村民把祭祀的东西都挪走，韶焉递给他，他就拿起来直接开始啃苹果：“道长，那颗种子怎么办？”

　　“我捏碎了。”

　　树灵是天生就有灵智，若是好好修炼必能得道，只是它偏偏走了歪路，靠常人的血肉来修炼，现在的灵气混乱不堪，韶焉本来是想从里面把干净的一部分提炼出来修补阿茗的魂魄，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能够提炼的灵气，只能捏碎一了百了了。

　　解决完神木村的树灵，韶焉准备第二日就起程前往安州。

　　村长晚上的时候送来了韶焉要的二百三十七文，本来还多准备了十两银子，韶焉却没有要，只拿走这二百三十七文。

　　韶焉看出村长的不解，解释道：“这是你们村里还我的债，我救了你们，你们便欠我，总有一日要还给我，这辈子还不了就得下辈子，很麻烦。”

　　第二日清晨，韶焉便收拾好了东西，和村长道别。

　　刘姑娘鼓起勇气拦在白玉琉面前，说：“白公子对不住，我向神树，不，妖树许愿想要你留下来，是不是给你造成麻烦了！”

　　“只是小问题。”

　　“我我，我只是鬼迷心窍了，对不起……”刘姑娘仰着头直直看着白玉琉，“道长说拜树不如直接给你说，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告诉你！”

　　韶焉在旁边难得有了种看戏的乐趣。

　　白玉琉拿着扇子挡住嘴巴，微微弯起眼睛，刘姑娘以为他在笑，便更是激动，韶焉却能看见扇子挡住的嘴角一点弧度也没有。

　　“我会学着洗衣做饭，你和道长二人上路总会缺点什么，带上我吧！”

　　白玉琉听完刘姑娘的话，把扇子收起来夸张地往韶焉的身上一倒，嫣红的唇就在韶焉的耳边：“有我给道长洗衣做饭就好，道长，你可不能不要我啊！”

　　来送行的众人看见没骨头似地在韶焉身上扭来扭去的白玉琉，都不由自主地扭过头装作没看见，白玉琉生得过于好看了些，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对他失去所有的想法，刘姑娘也是傻了，没有想到白玉琉可以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像脑子有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