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51、水下冰山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一个合家团圆、欢聚一堂的时刻。
　　常现却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翻看着冬术交给他的那些名册。
　　根据名册的记录，孩子丢失的时间，最早的可追溯至二十年前，最近的是两个月前。这些孩子的年龄都在六岁至十岁之间，有几个共同点：一是家中大都穷苦，二是兄弟姐妹较多，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无父无母。
　　而且，他还在名册中发现了一处巧合——二十年前丢失的那八个孩子中，年龄都是七岁，其中有五个还都是同一天生辰。
　　常现不禁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口突传来一阵叩门声，抬眼望了过去，只见秦松正立在门口。
　　“秦大夫，你终于来了……”
　　半月前，常现自药王谷归来的第二天，亲自去秦松的医馆走了一趟。站在那间挂着“悬壶济世，医者父母”匾额的药堂中，他只问了一句话：你和药王谷是什么关系？
　　那日，常现窝在石室的黑暗中，看见那位长老的眼睛几乎与秦松一模一样，若不是两人身形有些偏差，他几乎就要以为那就是秦松。
　　直觉告诉他，妙手仁心的大夫秦松和那个草菅人命的药王谷长老，绝对存在某种不一般的关系。
　　当时，秦松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却告诉常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常现自是不信，只让秦松好好考虑考虑，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他真相，就什么时候来常家找他。
　　最终，大年初一，秦松来找了常现。
　　“说吧，秦大夫，我洗耳恭听。”
　　秦松一声叹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时任药王谷谷主钟境的关门弟子，随着师傅一同苦心钻研能够让人延年益寿的仙药。
　　人的一生区区五六十载，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矩，谁都逃脱不了。要想将这几十载的寿数，延伸至百年乃至更长，无异于逆天改命。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他们师徒二人遍阅各种名典古籍，但凡发现任何一丝有关于长生不老的记载，都会想尽办法一试，最终他们研制出了各种各样延年益寿的方子。
　　然而，族中那些自愿以身试药的长老，不仅没有长命百岁，还都提前进了坟墓。这样的结果，对师傅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他终日将自己锁在炼药房中，不肯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苍鹰谷中发生了一次地震，震出了一座地下古墓，古墓的主人是他们的同道先贤，随葬的东西里面有一箱医书，里面的一本《鬼医圣典》，让师傅重新振作了起来。
　　因为，那里面记载了一个可以帮人延长命数的法子，叫做——借命。
　　借命，顾名思义便是借其他人的命，来延长自己的寿数。但因为里面的记载的方法，过于阴邪狠毒、有违天伦，他一直阻止师傅尝试，师傅他老人家也承诺不会试用此法。
　　但是，世事无常。没过多久，天海一境的新任掌门封行，带着他怀孕四月的夫人来到了药王谷，请师傅帮他们保住腹中的孩子。
　　那个孩子本就应该夭亡于母腹中，只是用虎狼之药才残生至四月。若再强留下去，结果只会是一尸两命。
　　他本意是要将实情告知，但师傅却阻止了他，并告诉封行夫妻二人，可治!
　　他不知道师傅私下同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只知道那位夫人在谷中住下不久之后，族中一位无父无母的哑女，突然消失了……
　　最后，那位夫人安然无恙，身子还日益健朗，而哑女却消失的无声无息。他知道，哑女的命是被人借去了，他跑去质问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哑女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师傅只扯起一丝朝讽的笑容，说：人微便注定命贱！
　　那一刻，他所坚守的信念，轰然倒塌。他无法接受，跑进深山中一躲便是几个月，再出来时已经物是人非。自己那个从不走正道的弟弟，成了师傅新一任的关门弟子，而自己则被师傅逐出了师门。
　　罪名是：蔑视师门，忤逆尊师，以下犯上。
　　他愤怒、委屈、不平，但是却哭诉无门，因为他变成了一个人人口中不敬尊师的孽徒，差点被赶出苍鹰谷。
　　没过多久，那位封夫人便生产了，他无从得知生下的孩子情况如何，只知道一个月后，一辆辆外面罩着黑布的马车进了药王谷。
　　里面装着的东西，趁夜都挪进了那间地下墓室，他被禁止靠近，只能看着弟弟每天昼伏夜出。
　　一日，他趁着弟弟不防备，偷偷给他下了迷药，然后假扮成弟弟的模样进入了墓室。
　　里面是，整整一百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他们缩在小小的铁笼子中，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惊恐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鬼医圣典》记载：四柱八字同，则命格同，可借十载寿命；年柱异，月日时三柱相同，可借一载寿命；再少，则不可借。借命，需子夜更替之时，聚集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尸油浸泡金针，刺穿被借命者额间印堂穴，取血三滴，借者生服，则借命成。
　　地下墓室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给封家那位刚刚出生的贵子准备的。一个孩子骤然夭折的生命，只换来那位贵子，不过区区一载的寿数。一百个无辜的孩子，只因为生在一个该死的时辰，便被拿来成全别人的长命百岁……
　　何其不公，何其残忍，何其狠毒！
　　愤怒，羞耻，讽刺，悔恨……重重情绪，齐齐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只想带着眼前这泯灭人性的罪恶，一同毁灭。
　　但是，他却被发现了，师傅将他压到两谷之间的悬崖边上，亲手推了下去。
　　然而，阎王爷却不收他，一棵峭壁石缝间生出来的松树接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被地下湖面巨大的应力给拍死，最终只断掉了两条腿。
　　崖底似是一片生气旺盛的风水宝地，长满了奇珍异兽，晚上还会有小兽蹲在湖边拜月吐纳。他掉下来的第三日，天上就像下雨一般，掉下无数孩童的尸体。
　　那些孩子身着惨红的衣衫，手脚、脖颈、都是绳索勒过的青紫痕迹，额间皆有一个深深的针孔，一双眼睛睁的极大。
　　他们死不瞑目……
　　他趴在地上，只用一双手，刨出了一百个小小的土坑，将孩子们悉数埋了进去。
　　等到他将最后一具已经腐烂的尸身埋进土里时，腿上的骨头也已经长好了，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这片，让他绝望到几欲想死的地方。
　　一路隐姓埋名，扮作赤脚医生逃至淮颖境内，偶然间结识了残剑山庄庄主常显，并与之成为了至交好友。也是多亏了常显的帮忙，他才能在残剑山庄落下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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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秦松的故事，常现只觉一股从脚底升上来的凉意，侵略了周身的每一处经络，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
　　一种灭顶的绝望和愤怒，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所以，你当初到底透露给了我父亲多少真相？”
　　“只让他知道，每年大量孩子的丢失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你父亲秉性纯良，心持正义，得知后立马告知了唐仁，两人一同去了天海一境，欲号召七大家族联合起来，除掉这个贩卖孩童的地下组织。最后，确实捣毁了一个上百人的人贩子团体，据他们的头目供认，偷来的孩子灌了药后，通通卖进了风月场所，其中就包括逍遥阁。也是因为这件事，关家内部发生动荡，上任阁主突然称病隐退，把家业悉数交给了一个养子。”
　　“那伙人贩子只是替罪羊，对不对？”
　　“是。买卖粮食有粮市，买卖牲口有牲市，买卖人口自然也有人市。有些揭不开锅或者负债累累的人家，会将家中多余的孩子卖掉贴补家用，那些运营人市的人伢子，再把买来的孩子卖给风月场所，以及各种大户人家。虽是有违良心，但却也是一笔你情我愿的买卖。你父亲原以为自此便能太平，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仍旧有孩子丢失，他觉得事有蹊跷，便又派人悄悄的查。最终派出去的人，却无一生还，同时你二娘突生了一场重病，也差点撒手人寰，最后你爹便彻底放弃，不再继续追查下去。”
　　“是他们拿二娘的命为要挟，逼我爹与他们同流合污，对不对？”
　　秦松摇了摇头：“你爹岂会做那样的事情，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们不放心，总试图想彻底控制残剑山庄，但是你爹无欲无求，实在无从下手。于是，他们便……”
　　“于是他们便想弄残我，像控制锦绣楼那般控制残剑山庄。只是没想到，有你这么一位药王谷出来的神医，让常家彻底逃离了被控制的风险。”
　　“对。你正是因为中了药王谷特有的□□，产生幻觉才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听人说，是唐磊的小厮的跑到常家，告知了众人我重伤的消息。”
　　“你与唐磊自幼熟识，常常玩在一处，而唐家堡和药王谷又是姻亲……”秦松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不可能！”常现猛然看向了秦松，“他是绝对不可能害我的。”不知道为什么，常现就是如此确信，唐磊肯定不会暗中加害自己。
　　秦松只回道：“唐家三公子没有害你之心，但保不齐他不会被唐家其他的人利用，比如说他爹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