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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您抽我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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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宿管房间出来,丁子钊有点发愁了。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琴包,可架不住天热,干站着都出汗,更别说让他搬东西上楼。他个子高,长手长脚的,肌肉紧实匀称,只是中看不中用,体格放在男生里说实在算不上健壮。
爬到三楼他就不想动了,左右看看没人,坐在行李箱上点了根烟,脚蹬着地在走廊滑来滑去。
二中宿舍楼还是那种老式楼房里,每层都是一个长走廊,单号和双号的宿舍分别在两面。木制的门板上是那种最简单的锁,正面一个钥匙眼,背面是个方形金属壳。丁子钊滑过一间间紧闭的宿舍,远处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反射着从尽头窗口洒进来的阳光,晃得他有点想流眼泪,也可能是嘴里叼着的香烟熏的。丁子钊长腿一撑,停了下来,伸手取下烟,他扭头看看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不知怎么联想到恐怖片里的布景。越想心越凉,天不怕地不怕你丁哥偏偏怕这些魑魅魍魉的东西。
真操蛋。他弹了弹烟灰,骑着行李箱滑向楼梯口。
铃声响得很突然,在空荡荡的走廊尤为响亮,吓得丁子钊呛了一口。
是方期的电话。
“喂。师父。”丁子钊下意识克制着咳嗽,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抽烟呢。”方期闲闲的说。“我又不管你这些,你憋个什么劲儿?”
丁子钊狠狠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学校怎么样?”方期说。
“还成。”丁子钊想起一连两个的中老年秃头男教师,闷闷地说。
“又憋着坏心里骂人家老师呢吧。”方期乐了半天。
“有事没事啊?”丁子钊吐出一口烟雾。
“也没什么事。我刚刚掐指一算,你猜怎么着?算到你正抽烟呢。”方期开始瞎扯,“打个电话验证一下,果然知子莫若父啊”
“占我便宜呢?”丁子钊咬着烟嘴含混不清道。
“你那点便宜值多少钱?我是占你妈便宜呢。”方期哈哈大笑。
“你有种到我妈跟前儿占去。”丁子钊哼了一声。“有事说事赶紧的。”
方期沉默片刻。丁子钊也不急,他太了解这个师父了,一句话拆成十句说,前九句全是扯闲铺垫,一般情况还都铺垫不好,东拉西扯一大堆最后突然蹦出关键内容,伏笔埋成了小山包,跌得别人鼻青脸肿,他还自以为高明。所以方期开口扯闲篇的时候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扯得越远这事越大。
几秒过后,方期开口:“刚刚俞承沛来过。”
丁子钊沉默了。
“说是想和你谈谈。”方期怕他骂街,急忙补充道。“我就知道一提这事你准恼,我打发走了。可保不齐下次他再来啊,到时候你别和我撒疯。”
“真抗揍啊他。”丁子钊磨了磨后槽牙,轻飘飘地说。
“你别再乱来啊。”方期听到他不辨喜怒的语气,心头一惊,“什么事都等你周末回来再说,听到没有。”
“嗯。”丁子钊毫无诚意地开口应道。
方期对他能乖顺听话压根不抱什么希望,转念一想他现在转了学,这次是正儿八经有了学籍的正式学生,二中也不比之前的野鸡学校,在周末之前丁子钊是没机会作什么妖的,登时松了一口气。
之后方期叨叨了什么丁子钊全然没心思听了,盯着自己的鞋尖走神。
挂了电话,丁子钊又点了一支烟,把手机举到脸跟前。
不是会算吗,我又抽烟了你没算到吧。
手机安静如鸡。
老不正经。
得意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掐了还剩一大半的烟,提着一口气直接爬上了五层。
丁子钊用宿管老头给的黄铜钥匙打开寝室门进去。一眼看见靠窗户那张下铺床上光着膀子躺着个人,那人头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脸,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鞋都没脱就把脚搭在床架子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舍友?
丁子钊放轻了动作,勾着开关把门先合上,再松手“嗒”的一声上了锁。转身四处打量,上下铺四人寝,床都靠在一面,另外一面放着四个人的衣柜和一张大书桌。
这个布局怪别扭的:一点不对称。
除了靠窗那张上铺是光秃秃的硬床板,其余三张床上或多或少都放着床垫被褥什么的,显而易见那就是他的床位了。
丁子钊站着发呆,这感觉挺新鲜的,在这之前,集体生活对他来说是陌生而遥不可及的。
他之前跟苏聿清各地辗转的时候都是以旁听生的身份念书,别说舍友,普通同学他都没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一开始是念小学时,那个年纪的小孩都对转学生怀着一份揣测好奇之心,再加上他长得好看,什么中队长学习委员总是自告奋勇的冲上来,热情地尽地主之谊。他一开始也颇有几分兴趣,可日子一长,他渐渐觉得这些同学里一个两个都是傻小子二百五。丁子钊的成长经历其他人少有,阅历比同龄人丰富,自然更早熟一些,按理说这都是讨人喜欢的优点,可少年时期的丁子钊性格横冲直撞,眼毒嘴也毒,看破就说破。正经一路被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也就在老师家长同学之间耍耍小心思,哪见过这种一开口噎人个半死的小孩,立马觉得他脾气古怪,一传十十传百,全班都躲他远远的。到后来丁子钊再长大一点,转学转得更频繁了,他懂得更多了,虽然还是看不上一个年龄段的同伴们,但知道了怎么收敛脾气和人相处怎么讨人喜欢。可他懒得费劲建立不知能维持多久的友情。久而久之,身边一个亲近的同龄朋友都没有,倒是和剧团的一干人等混得熟络,上至经理下至剧务,人人都知道清姐家的小子鬼精鬼精的,有意思得很。
来之前他预想过和三个小伙子住一屋是个什么光景,刚刚在宿管登记中心也简单看了室友的照片,眼下他却吃不准床上挺尸的这位是哪一个,干瞪着眼瞧,对方光裸的上半身有着劲瘦精悍的线条,蜜色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沉默地看了一会,视线转向旁边地上一团看起来委委屈屈的黑T裇。他轻轻地走过去,弯腰准备帮忙把衣服捡起来。
这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一开口认了个便宜儿子:“给爹把窗户打开。”
原来没睡啊,丁子钊先是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又催促了一句,他眯了眯眼,慢吞吞地收手起了身,踩着地上的衣服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开窗是吧,爷爷给你开开了。
李谦再次醒来时已经快三点了,寝室里空荡荡的,微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刺眼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目眩,愣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在学校了。他从地上捡起半袖套上,转头看见桌边多了个箱子,墙角还立着个黑包,没见着有其他人,心下纳闷,不是让他们等我吗,这就跑没影了。
一个午觉睡得他越发没了精气神,李谦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挎着包懒洋洋地往教室走。
寝室区和高中部教学楼隔了一个小操场,他穿过小操场来到楼门口,迎面走来一伙人。他视力一直不太好,性格又散漫,平时也难有什么他感兴趣想看清的东西,所以一直懒得配眼镜。
等对方走近了他才认出是段思卓和他几个跟班。段思卓是高三篮球校队的,李谦和他打过几场球,算得上认识。这个年纪的男生本来就喜欢拉帮结派,对非我方部队有着强烈的敌意和蓄意的轻蔑。再加上这届高二特别跳,和高三关系一向紧张,两边核心团伙都是老子最大,谁也看不上谁。平时勉强维系着面上的和平,倒也没有撕破脸,毕竟都是一个学校的,而且不管是住宿还是上课,两个年级都在不同的楼层,也没机会有什么冲突。
段思卓也看见他了,冲他抬了抬下巴,李谦不想和对方有太多交集,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从后门进班,班里人已经来了不少,隔了一个假期没见的少男少女们激动地上演了一幕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
李谦来到倒数第二排坐下,前位孙赫补作业补得笔下生风,还得空扭头挤兑人:“谦总来啦,作业写完了没?”
“写你的吧,串行了都。”李谦一脚踹他椅子上,给他水笔在练习册上蹬出一道漂移。
李谦一整个假期和许建萍斗智斗勇,作业倒也不是一个字没动,只留了些个收尾工作。他有些发愁地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桌上的一沓崭新的数学卷子。数学作业不光难写,抄起来都费劲。他有一次把方程式里的小写b抄成阿拉伯数字6,老师举着他的卷子在办公室里巡展。思索了一会,他转身喊张川:“川儿,父皇给你个机会尽尽孝心。”
张川正趴着玩手机,他和李谦是发小,打娃娃腿一起玩到大,对方一撅屁股就知道他拉什么屎,闻言不耐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招招手示意他把卷子拿过来。
他俩之间隔了三个人,李谦把几张试卷一起折成方块,扬手一丢。卷子们直冲张川脑门飞过去,张川往后一躲,不偏不倚砸在旁边人头上。
张川:“!!!”
刚刚张川挡着,这会李谦看见旁边有人,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有同桌了?”
丁子钊昨晚抄谱抄到半夜,从宿舍楼出来到班里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这时猛不丁被砸醒,皱着眉抬起头来,看向始作俑者。
李谦有一火车嬉皮笑脸的调笑话,在丁子钊望过来的一瞬间全嚼碎咽肚子里了。
阳光下的少年斯文瘦削,瓜子脸白面皮,眉目深刻,眼窝凹陷,黑眼圈衬得皮肤苍白。眯缝着眼满是戾气。压了一脸的红印子也没挡住脸上明晃晃不爽两个大字。
“哥们儿,失误失误。”李谦扬了扬头,难得道了个自以为颇真诚的歉。
丁子钊没说话,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呲啦一声。周围的同学静了静,纷纷看过来。
张川以为他要发火,忙讪讪地开口:“同学,他不是故意的.....”
丁子钊垂着头谁也没搭理,没等他说完就揣着烟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他这一走,李谦脸色可不好看了,“这谁啊?脾气这么冲?进咱们班干嘛?”
张川心说,你也好不到哪去吧,面上还是一边帮他补作业一边答道:“转学生吧,听他们说是个艺术生,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了。”
艺术生?他那张脸倒是挺艺术的,学影视表演的?
噫,小白脸。李谦转过身专心抄作业。
丁子钊站在男厕所窗口抽烟,起床气渐渐平复。他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想起来刚刚那个孙子声音有点耳熟,就连身上的黑半袖看着都眼熟,思索半晌他眯起眼,好像是寝室里那个裸男。
身材挺好的怎么开口就带着一股欠抽味儿。
两根烟抽完,厕所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他把烟头摁灭,抬手丢出窗外。一转身,裸男挑着眉站在他身后。
他觉得自己今天八成命里犯冲。
李谦就是来撒个尿,在厕所门口就闻着烟味了,心说哪位壮士艺高人胆大,在级部主任办公室对面的男厕里抽烟,这刚开学要是让老胡逮住了,可够喝一壶的。他一进来正看见丁子钊利落地销毁罪证,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你这......有两下子啊。”
丁子钊没接话,漠然地重新打量他。
这人理着寸头,五官棱角分明,按说这种长相的人总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可他偏偏是薄薄的单眼皮,眉目形状狭长,绷着脸都感觉像是含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不靠谱不着调的气质。面前的人一下和宿管登记本上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重合,他记得,那张照片的主人叫李谦。
李谦被晾在原地,不知道对方已经在心里把他的身份摸了个门儿清,没滋没味地回想起这人刚刚在教室也一言不发,心中腹诽,可惜了长这么好看,怕不是个哑巴,看向丁子钊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挪揄。
丁子钊:“?”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李谦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隐约听到门外传来胡主任打电话的大嗓门,怕什么来什么。
“让开。”丁子钊终于不耐烦了。
“玩儿呢?赶紧跑啊。”他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冲丁子钊喊。
说完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窗户,另一只手抓住丁子钊胳膊,狠下劲连拉带扯还上脚得把他弄上窗台,没给他反应时间一手肘顶在丁子钊后背上,把他推了下去。
丁子钊哪见过这种堪比条件反射的反应速度,只觉得一晃神整个人就已经在窗外了。他被李谦推搡着,右腿不知磕在哪里,此时后知后觉一阵钻心的疼,匆忙间又被一肘子从窗口怼出去,落地没站稳,左脚也扭了。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了,抬头看见李谦一撑手也上了窗台,探着身正要往外跳。厕所里传来胡主任的暴喝:“又是你小子!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给我下来!”
丁子钊是真有心起身一脚把他踹回胡主任的怀抱。
一楼厕所窗口正对着升旗台,李谦利索地翻身跳出去,还不忘回手合上窗户,拽着丁子钊手腕拔腿就跑,留下身后胡主任扒着窗户,怒吼声在校园回荡。
丁子钊被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李谦后面,两人一口气跑到寝室楼下。
一站定,他还没来得及甩开李谦的爪子,那人好像心有明镜照出了他的想法,猝不及防地撒开手。
丁子钊喘匀了气,一言不发地坐在台阶上盯着背靠着墙的李谦,半晌,轻飘飘地开口问:“你跑什么呢?”
李谦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刚刚那厕所烟味满屋飘香,就咱俩人在里边,胡主任进来一看这叫啥?捉奸在床。你说跑什么?”
丁子钊嘴角抽了抽,更不可思议地说:“是证据确凿吧。抽烟的是我,你跟着跑什么?”
李谦愣了一会,表情复杂地说:“我一见他就跑习惯了。”说完觉得自己挺没面子的,邀功似的冲丁子钊吼:“你不想想刚才谁带你跑掉的?”
“您带我?是窗台我自己上不去还是跑几百米我迈不开腿?”丁子钊没想到他还挺有理,气都气笑了,说完手撑地刚要站起来,左脚脚腕处传来一阵钝痛,登时一屁股又坐回地上。这时右腿膝盖处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李谦看了立马就乐了:“崴脚腕了?”
“........”丁子钊不看他都听得出那声音里带着天地可鉴的愉悦。
“就那一楼窗台一米来高就把您玉脚崴了?”
“.......”
“哎呀,是窗台我自己上不去还是几百米我迈不开腿呀?”
丁子钊忍无可忍地抬头:“你最好仔细想想刚才我是怎么跳下去的。”
李谦眨了眨眼,想到自己刚刚那一系列动作,完全是电光石火间的下意识反应,手底下没轻没重的,再看着丁子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里一下没底了。
他有点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那个,要不我搭把手送你回宿舍,你住哪啊?”
丁子钊懒得理他,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干脆蹲下身子,一手把丁子钊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这样能行吗,能站起来吗?”
站不起来。丁子钊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当哑巴当上瘾了……”李谦说了一半停住了,视线落在丁子钊右腿上。
他穿了一条黑色直筒长裤,此时小腿侧面的布料被划破了,还有一片深色污迹。李谦伸手把他裤腿卷起来,露出一道从膝盖到小腿五六公分的口子,周围还有大片擦伤,伤口还没凝固,流出来的血浸透了薄薄的布料。
他呆住了:“跳个窗台怎么弄成这样了?”
丁子钊拍开他的手,凉凉地撇了他一眼后移开视线:“暖气片上剐的呗。”
是了,厕所窗户下边是一组旧式的暖气,棱角又尖又利,李谦当时没想那么多,推搡着只想着把他弄上窗台赶紧跑,哪顾得上磕磕碰碰的。
谁能想到呢,不就抽根烟,碰上个二百五,弄得伤筋动骨,丁子钊叹了口气,说不上来自己这会究竟是什么心情。
李谦看着丁子钊肿起来的左脚和红红火火的右腿打心眼里觉得愧疚极了,可此情此景又忍不住开口感叹:“红颜自古是多薄命。”
那边丁子钊额角青筋一跳,就要发飙,他赶紧接着问:”你住几楼,要不我背你上去?”随后看丁子钊依旧没说话,犹豫地补充道:“抱着也不是不可以,可能比背着费点劲,你说我也没抱过男的......”
“......搀着吧,我自己上楼。”丁子钊劝自己冷静,好不容易让声线保持平和。
“你瘸了两条腿上炕都费劲还上楼?”李谦奇道。
“你他妈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抽你?”
“你瘸着两条腿,咱俩谁抽谁啊?”
丁子钊面无表情瞟了眼自己的腿,皱了皱眉,轻轻地“嘶”了一声。
“您抽我您抽我,来来我搀着您,您这边请,注意台阶,来,一个一个上,对喽,来您进门小心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