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奴》红雨七少

10、梧桐梦雨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何无法回头？
　　-----题记
　　一
　　夕阳渐渐疲惫地拖着身子离去，夜幕如期而至。我在宿舍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些琐碎的东西，当我正准备拿出一本蒙了些须灰尘的书时，一张古旧的黑白照片蓦地落在了我的大腿之上。
　　我想起这是一张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如今拿出来再看，发现一种怀旧的情绪不断滋长，照片中爷爷和身边的女青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对于爷爷的记忆也已经十分模糊了，惶惶惚惚中感觉自己没有和长辈聊过天，确实遗憾啊！
　　“嘿，小言，你看什么呢？”刚听着MP3的“大虎”（外号）不知何时窜到我的身前，一把拿过那张旧照仔细地瞧了一番，“看样子好古老，是你爷爷和奶奶吧？”大虎边指着泛黄的照片边向我问道。
　　“那个是我爷爷，他身边的女人不是我奶奶。听爸说是爷爷年轻时爱恋的一个女子吧，听说当时还爱地死去活来的，这张照是爷爷生前一位朋友拍的，听爷爷说这朋友是个很奇特的人，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回过身，继续漫不经心地整理抽屉。
　　大虎不依不饶地地又问道：“看不出你爷爷真牛，那。。。。。为什么他们不在一起？”
　　“我......”此刻，我的手机无预兆地响起，“喂，言！你在哪？”动听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恩，我马上过来，你在老地方等我......”我挂下手机，笑着拿出一只精美的红色盒子对着大虎作了个手势，“今天是她生日，我要晚点回来！”
　　大虎拿下左耳的耳塞笑道：“玩得开心点。”
　　我兴奋地冲下楼，去迎接我的女友--小雨，和她一起过了两年，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尽管常常有人取笑我：“陈言，你个头比你女朋友还小，你不害臊啊？”但是我却一点也不在意，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很安静。一口气跑下五楼，对着楼道口的红衣女孩，我的心喜悦无比，她今天如出水芙蓉红装素裹，一只灰色拎包和咖啡色的高靴，端庄的容貌是我不可自拔的源泉。
　　“今天去哪？”我温柔地笑道，但是她却出奇地淡淡说了一句“跟我走”，然后也不管我是否答应，径自快步离开。我紧跟了上去，心里怀测着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跟她到了那棵人烟稀少的大梧桐树下，她才蓦地站定，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雨？”我想去牵她的手，她却突然回转身来冷冷道：“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我知道，是.....”她没等我说完，便抢着大声道：“虽然我不想，但是我必须和你说我们还是分开吧......和你在一起我感受到了无比的压力！”这句话听在我的耳中宛如一道闪电直生生劈中了我，瞬间即麻。
　　“呵....呵...你....你别开玩笑了，雨，今天不是愚人....”
　　“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年中你没有给我自由过，你只想让我去扮演你所想要的角色，你从不问我心中的感受。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打心底里讨厌.....很讨厌....”她再次提高了声调，看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我眼前晃动，我只觉得我的心都碎了。
　　“雨，听我说，我太想拥有你了....你看我还带着想要给你的项链....我渴望让她回心转意，她听了后，无奈地摇摇头，掠起她的长发向后一梳，淡淡道：“你还是不明白，你一点也不明白！”梧桐飘下一片落叶，轻轻打在我的脸上，当雨与我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失落，孤独，无奈甚至彷徨，原来叶子也是可以伤人的，呵呵....
　　梧桐啊梧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以为自己总是受你眷顾的，但你还是希望见证我的悲欢离合，你太狠毒了....
　　二
　　正当我绝望之时，一双手托住了我的身子，接着便是一位男子把我拉向了岸，朦胧中我感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亲切感，他的面容在我双眼一闭一合间逐渐定格，刺眼的阳光袭击我的眼球，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坐在岸边的梧桐树下，全身湿淋淋的，身前只有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一袭蓝衫加上白色的脖围，戴着大黑框的眼镜，分明是一名六十年代知识青年的打扮。难道我闯进别人的剧组了？而且这人似乎在哪见过，好生熟悉。
　　我拖起沉沉的身体对着眼前的青年说道：“大哥，真是谢谢你了.....”
　　“哦，不必了，我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衣服湿透了，赶紧回家吧。”他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正欲离开。
　　我才正视身边的环境，除了这棵梧桐树和宽大的河，四周和刚才已完全变了样。
　　“大哥，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惊异地问道。
　　“这是我们学校后面的小湖林，平常我们常常来这里朗诵。”说着，他还有力地摸了摸他手中那本《徐志摩诗集》。
　　“等等！我记得平昌市没有这个地方啊。”
　　“平昌市？这里是文昌市啊，哪来的什么平昌，小兄弟，你还是快回家吧。”
　　我渐渐感到了一种不安，又看着身前的青年，惊疑地问道：“今年...是几几年？”
　　“好奇怪的问题，今天当然是1956年啊，我们这学校刚建成，以后还可以务农赚钱，政府还补助我们知识分子，真是幸运啊。”
　　我无力地依靠在梧桐树前，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回到了50多年前，这真是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眼看着青年男子即将离开，我忙上前拉住他吱吱吾吾道：“这位大哥....我。”
　　“怎么，你还不回家吗，父母会担心吧？”他依然很有礼貌地说道。
　　“我...我没家了！”我无法找出更好的办法了，因为这个年代的人都是很纯的。
　　“这样啊....”他犹豫了片刻，又笑道：“我现在的家不大，不过还可以再住一人，你不介意的话就先和我住吧。”我连声道谢，现在只能如此。
　　我心里也感到极为无助，今后该怎么办呢？正当我烦恼之际，青年又笑道：“别担心，我父母也早过逝了，你不介意我可以把你当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言。”我下意识地回答道。
　　“呵呵，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也姓陈，叫陈衫。”他微笑着道。
　　“什么！！！你叫陈衫？”我此刻才打起十二分精神端详眼前的男青年，和那张古旧黑白照上的爷爷年轻时的样子一摸一样，居然是爷爷？是爷爷！
　　“怎么了，我的却叫陈衫。”他看着惊讶的我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我自然不能告诉他实情，“没什么，谢谢你大哥，我想先烘干我的衣服。”
　　“好，和我回家吧，不过你这衣服看上去很奇怪啊。”我就这样和我年轻的爷爷回到了他那只有两间小室的家，爷爷的家布置得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书架上放满了书，大多是诗集和散文，墙上也放了几幅小画，虽无名家之作却很有韵致，不过其他的都没有了，这个年代恰好是三大改造要完成的一年，想必温饱还是有点问题的。“爷爷”招呼我坐下，又拿出一套干净衣服先让我换上，接着又把湿衣服拿出去晒。
　　我静静地坐在木椅上和他聊着，感觉非常不一般，我总算可以和爷爷这么相处了，五岁时爷爷就离我而去，我几乎不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终于感受到了爷爷的文儒气质和与众不同。他又掏出一块小饼递给我道：“小言，吃吧，你一定饿了。”他这么一说，我才感到自己的肚子快要打仗了。我忙接过小饼吞了起来，从未想过小饼也可以这么好吃。
　　“爷...大哥...那你吃什么？”我突然意识到爷爷还未进食。
　　“我等一下去弄些小煮粥，没关系你吃吧，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总觉得很亲切，像是自己的亲人一般。”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看着爷爷对自己这么好，眼泪也就不争气地想要夺眶而出，我一把上前倒在了他的怀中，享受着爷爷的的味道，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感喷发而出。（陈衫以为陈言是想家了才有此举动，也没放在心上，就这样幸福的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一个月中，爷爷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好几次生了病他都为我奔波劳碌，一个陌生的我本不该受此照顾，天气冷了，他把自己的厚被拿给了我，自己却冻个小皮，他真是个傻男人！难道他不会为自己考虑一下吗？好几次，他兴奋到跑回家来告诉我他今天和谁谁一起聊诗文了，一起散步，在这个青春的年代，爷爷也是会恋爱的。我每天都会对着夜幕下的离月轻叹，手中握着那闪闪发光的项链，心中默念着雨的名字。也不知父母怎么样了，大虎他们一定在到处找我吧。看着爷爷在小油灯下认真地看着书，我的心也觉得无比的安静。
　　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女青年，穿着老旧的布裙，同样拿着几本厚重的书在杨柳河边与爷爷一起攀谈着，话题也丝毫离不开文学，偶尔暧昧的相视，却被一笑抹去。那个女青年正是相片上美丽的女子，何翠翠。听爷爷说当时是因为看到一群视知识分子为仇人的下乡农想要打她，爷爷奋不顾身上前替她挨了所有拳脚。两人便开始互相认识，接着爷爷在雨中为她打伞，陪她在路边发小报，伴她在不眠的黑夜数星星，这些浪漫的事的确令哦大跌眼镜。
　　一个花开的季节我想欣赏柳树的美，爷爷告诉我那是诗的韵致，一个花谢的季节我想揣测梦的距离，爷爷告诉我那是并不遥远的今天。
　　正当我靠近他们而未被发现时，爷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要说，却结巴地难以说出，原来是爷爷想要表白，一想到爷爷的文雅个性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心里只有着急的份。而何翠翠也是单纯得可以，竟无丝毫察觉，此刻我知道无论如何也要帮爷爷一把。
　　“大哥...你在这啊。”我这一句直把坐着的两人吓得站了起来，真有趣，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爱情吗？
　　“小言，你...怎么来了？”陈衫红着脸问道。
　　“这位是？”何翠翠忙问道。
　　“是我...一个特殊的朋友吧，现在和我住一起。”
　　“大哥，你过来下，我有事和你说。”爷爷木讷了片刻，“哦”了一声对着身边的何翠翠道：“你等我一下。”
　　“恩。”何翠翠微笑地点点头。
　　我把爷爷带到一棵青松下对他急道：“大哥，你怎么不告诉他你的心意，这有那么难吗？”爷爷一听查点摔倒，“小言，你怎么知道我对翠翠...”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快去告诉她你的心意，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爷爷听了沉默了许久，接着他对我蔚然一笑：“小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看着爷爷疾步走了过去，只见他便扭地说出了那三个字，何翠翠似乎也早有这个想法，两人的脸红到了极点，接着我便看到爷爷和翠翠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我以为这段美好的爱情会被我扭转，以为一切会是新的开始。
　　四
　　而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两个月后，翠翠的母亲病危，需要一大笔钱救治，在当时来说爷爷是无法拿出这么一笔钱的。而当时县中的李团长正值青年，对何翠翠也爱慕已久，他的为人也相当出色，只要他一句话，那何翠翠的母亲便有救了，而何翠翠就必须要和李团长结婚，爷爷知道后一直没有说话，三天了，也没有去见何翠翠，我想了许多办法，也没有一个有用的，似乎一切都是那么地无助。一直到何翠翠生日那天，爷爷依旧没有出门。我十分不忍，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来到苦恼的爷爷面前，正色道：“为什么不去找她，你们是相爱的，凭什么要她嫁给那个李团长，钱我们可以想办法，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母亲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结婚吗？你一直不出门，你难道不爱她了吗？”
　　“不！我爱她，我爱翠翠！”爷爷蓦地起身对我认真地吼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爆发情感，也是最后一次。我看着爷爷无法用凄凉形容的眼神，生生地说不出话。
　　接着，爷爷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翠翠嫁给他不一定快乐，但她会拥有幸福，我知道她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母亲的，因为时间可以淡忘一切，一切也都会随风而逝的。”
　　“可你却不能拥有她！”我大吼着不明所以。
　　“小言，你错了....，你不明白爱的真正含义，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要让她幸福，静静地守望着她的快乐，为了她的开心每一天而默默付出，哪怕伤痕累累，哪怕到最后没有任何结果，可这就是爱，无怨无悔。也许有一天回想今天的决定会有一点遗憾，但如果再让我选者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 。。。我深爱着翠翠，而她也明白我。”爷爷低下了头，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现在的他真想一壶酒，一醉解千愁。
　　我呆呆地回味着爷爷的话，我才发现自己对雨的爱是多么的自私，仿佛自己真是一个活在末世年代执著于一些不明所以的爱的青年。一念到此，我终于释怀一笑，“大哥，你说的对，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我心中突发奇想，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着爷爷的手把他带到翠翠面前，又忙从爷爷学校借了一台旧式相机，在那片蓝蓝的天空下，我想见证他们最美好的一刻。
　　翠翠和爷爷相视许久，他们没有说话，却彼此懂得对方，这胜似千言万语。我看着他们紧挨在一起，却发现少了什么。
　　“对了，是这个！”我掏出那个本该给雨的项链，来到翠翠面前，笑道：“大哥你怎么把给翠翠的生日礼物忘记了，在我这呢！”说着，也不管爷爷惊奇的表情给翠翠戴上了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
　　“好漂亮，谢谢你，阿衫。”翠翠几乎感动地要哭了，可马上就要留住他们最幸福的瞬间，她怎么可以哭呢？翠翠急忙擦干眼泪，紧挨着爷爷，露出美丽的笑容。
　　“咔”的一声，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才刚刚开始。
　　两天后，翠翠和李团长的婚事如期举行，几乎轰动了正个县城，大家都慕名祝贺这一对新人，惟独爷爷没有去。他坐在那棵泛黄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书。心中是无比的安宁，最后她露出一丝微笑，就这样穿越了整个深秋的沧桑。梧桐叶打在地上，唱响着欢乐的新乐章。
　　“爷爷....祝你找到幸福的人生，永远...”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小饼，想要给爷爷送去一丝温暖，不料当穿过小巷时，那小饼调皮地掉了下去。我急忙回身进入一片漆黑的小巷寻找那珍贵的小饼，好一会儿也没有一点踪影。我只好悻悻走了出去。可当我一出来，我惊呆了，这 。。。这分明是学校的楼梯口，我又回来了，不远处还有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左顾右盼地等着，她不是别人，正是雨.....
　　我慢慢走上前，用喜悦的双眼看着她，这种喜悦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悦了，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同，但还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走”，我已经知道了结局，此刻的心是如此的平静，仿佛水一般的无华无敛。和她再次来到那棵人烟稀少的大梧桐树下，她蓦然站定，一言不发。
　　“言....”她正想说什么，却被我抢先道：“对不起...雨，我知道这两年你生活在压力的阴霾中，是我错了，我把自私的爱给了你，希望你成为我心中的公主，却忘记了你的感受。我们分开吧，去寻找你要的幸福，我祝福你。”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的心哭了，为了什么，我不明所以。
　　当一片梧桐落叶滑过指间，我已踏着心动的步伐离开。我的心也前所未有地释然。回到寝室，大虎依旧听着他的MP3，见我回来，笑道：“今天玩的开心吧？”我笑着点点头，从抽屉中翻出那张古旧照片，心中对爷爷多了一份情感。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大虎问道。我轻轻抚摸那张黑白照，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微笑道：“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昏黄的照片中，那美丽动人的翠翠的脖子上，有一条银项链还在闪闪发光.....
　　----尾记 秋色连天梦如莲，风若离歌雨如弦。
　　一叶梧桐半枝情，此生折梅香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