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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国土危脆,满目疮痍的年头,这个作为目前陪都的山城,因其优越的地势与便利的水运,成为西蜀地区一道坚固的屏障。

      虽然因为抗战,这里也遭受过前所未有的毁灭与苦难,但同时,也迎来空前坚定的民心。千锤百炼之下要么成灰,要么成钢。这座百折不挠屹立不倒的城市,是多少身陷沦陷城市里人们的向往。

      与关铭同船的人们衣着都不算很体面,看起来不是难民就是生计困难之人,当然体面的人也不会乘上这么一座破旧的挂机船。对于这样一群人,他们听说的重庆应是热闹非凡、生机盎然和光鲜亮丽的希望之城。

      但……

      “咋个码头一个人都莫得?!”说话的是一个剃平头的小青年,站在甲板上,两手拢紧自己单薄的布衣,干瘦的身体在冰凉的江风中瑟瑟颤抖,听口音像是来自四川。

      河里的趸船上灯火通明却安安静静;岸上木头与尼龙口袋搭建的临时店铺簇拥一条入城的石梯;不知名的货物垒了几堆,仔细用防水布掩盖起来,江风扬起防水布的边角无声翻飞;空气中有几分腥味。

      这个码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一时之间没人敢率先下船。

      “小伙计,你们每次跑船,码头上的人都是这么少的吗?”说话的男人鬓边花白,面带圆框眼镜,身穿青衣布衫,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我们船小,不能靠大码头。小码头人都不多。”年轻船员尴尬地揉了揉脑袋,“我其实还是学徒,第一次跟着师父跑船。我听说朝天门码头就挺大的,那里肯定热闹。”

      甲板上的乘客左右看了下,顿悟过来。这个码头规模不大,停靠的基本都是中小船只,只有一艘普通的趸船停在河中间。天色还早,因此入港的除了他们这一艘,并无其它。

      从船舱门口走出来一个头包布巾的大汉,挑了一担沉重的货物,一路吆喝过来,“别都在船头堵着,借过,借过。”

      堵在甲板上的人终于挪动脚步,挨着踩上翘板下船。

      夜未尽,除了被灯火照到的码头,远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滩侧面有一些车轮轧过的痕迹,通向不明。而看起来最适合行人走的路,只有那一坡断断续续的Z形石梯。

      关铭站在船头一侧,没有抢着下船,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趸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闪过。

      “你在看什么?”关铭耳边忽然一声低沉男音响起,那个声音像是从沙子里磨过一样,嘶哑粗糙。关铭回头,只看到一个身形挺拔,渔夫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循着关铭刚刚目光的方向看出去。

      河边的光线晦涩,男人乱糟糟的头发和胡渣让那张脸难以辨认,关铭只能看到对方左脸上从颧骨往下一道狰狞的伤疤,早已结痂。

      关铭若无其事地摇头,“没什么。”

      “那还愣着干嘛,走呗。”男人头一偏,示意关铭。船上乘客除了船员,已经都上岸,男人说完也带上自己的东西上岸。关铭盯着男人背影看了一会儿,紧了紧肩上的牛皮箱子,跟随其后上岸去。

      临近六点的山城仍然淹没在浓重的黑暗中。

      石梯是用厚石板铺就的,石板顺应自然形态被凿得宽宽窄窄,歪歪斜斜。从船上下来的大部分乘客,有意无意地都保持紧密的距离,不敢有人落下。说到底,夜里一座空无一人的码头,多少还是有点渗人的。

      这样一些心思暗暗揣着,人们的脚步就免不得有些着急,平时爬坡上坎,一般都是走走停停。而现下几百级石梯接连不断,好几个都有点吃力。尤其是那位身怀六甲的妇女,自己行动本就不方便,再加上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为了追赶队伍尾巴涨红了脸,偶尔停下弯腰撑着膝盖抓紧时间喘息两口,不敢怠慢地继续跟紧队伍。

      关铭始终沉默跟在孕妇的身后,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脚步。

      好在石梯比较缓,否则这一坡路对于孕妇来说,怕是与登天无异。

      等终于到达石梯顶端时,关铭看到许多同船乘客都在大树下的平台歇息。

      关铭近了才发现这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大榕树,茂密枝叶像一个巨大的伞盖,罩了大半个平台。昏黄路灯勉强在灰暗中扫除一点光明,摇动树影如鬼魅一般投射在地面上。

      平台边缘是一排方方正正的石头矗着作为栏杆。除了几个赶时间的人提前摸黑先走,剩下的人都挑了位置坐下来歇息。

      孕妇牵着两三岁的孩子,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平缓呼吸。

      关铭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路边,拿出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他的面前是一条光滑的石板路,向前延伸直到一座雕着长龙和祥云的牌坊脚下,天光在它背后终于开始晕开。关铭再往码头看去。虽然离得远了一些,并且光线晦涩,但仍能分辨出不少人影攒动。
      而河面上隐约有不少船只到离港,哪里有偏僻小港口的感觉。

      关铭再次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一刻了。

      黑夜虽长,但光明一旦拨出个角,就很快照亮了大半个天。

      吱嘎——

      矗立在牌坊脚边的一家包子铺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腰上扎着白色围腰的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支起锅灶打开了炉火。回头看到榕树下的一群人,立刻扬起嗓子嚎了一声:“卖豆花,包子咯~~~”

      一看到人,榕树下的远客们都松了一口气,仿佛这才是真正踏上了岸,有了踏实的感觉。有人搓着双手坐在包子铺里,要一碗热腾腾的鲜豆花暖暖身体,其他人也接连坐进这家铺子里,桌子有限也没关系,互不客气地拼桌而坐。

      而牌坊附近其他几个铺子也纷纷开门做起生意。天色逐渐明朗,热闹的包子铺里吃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起来。

      “这天儿,还有点凉,跟俺老家差不多。”一男人操一口东北音,一边喝豆花一边随口跟老板拉扯一句。

      老板忙着盛豆花包子,头也不回地回答:“这几天雨下得多,所以早晚凉了点儿,得加衣。要是衣服不够,进了这道牌坊,里面服装店多得是,给自己挑两件去。不过这会儿天儿还早,服装店可能还有半个小时才会开门。”老板热情地往各个桌子送吃的,“不比咱们这些餐饮铺子,得起早贪黑地忙。”

      关铭在包子铺找了个位置坐下,将牛皮箱子搁在身边,问老板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那位孕妇牵着小孩儿跟关铭拼桌坐下。女人年纪看着也不是太大,三十左右。小孩儿是个男孩儿,很小一只,留了个瓜皮发型,叼着一只奶嘴儿,约莫就两三岁光景,但是十分的活泼,跟着妈妈爬了那么长一坡石梯也不见累。趁着孕妇点菜之际,小孩野马一样风风火火绕着店里桌椅奔跑,跑到关铭旁边就要重心不稳摔倒,关铭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孩子仰起头滴溜溜一双亮眼睛瞅着关铭,叼着奶嘴儿的小巧嘴角还挂着口水,嘿嘿嘿地一个劲儿傻笑。

      “小孩儿,跟好你妈妈,别瞎跑。”关铭忍不住捏了捏小孩儿的肉脸,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到小孩子面前。小孩一闻到糖纸都盖不住的奶香味儿,眼前一亮,果断丢了奶嘴儿,小肉爪抓走关铭掌心的糖,开心得口水都含不住了。

      女人半刻功夫已经冲好一瓶奶,边摇晃奶瓶边教孩子说:“二娃,跟叔叔说谢谢。”

      小孩子头也不抬,两只笨拙的小手跟糖纸纠缠中,嘴里磕磕巴巴蹦出两个字儿:“谢谢,叔叔……”

      女人坐下来,一手摇晃奶瓶,一手把孩子按在身边防止乱跑:“谢谢你啊,我知道从河岸上来你是一片好意,故意走在我们后面的。”

      “不客气。”关铭摆摆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觉得不够甜,问老板要了一碟白糖沾着吃。

      女人看到后忍俊不禁:“你吃馒头跟我们家大娃一样,喜欢沾着白糖吃。”

      关铭嘴里混合白糖和馒头,口味很满足。“你家大娃是你另一个孩子吗?怎么没跟你一起?”

      “大娃和他爸一起,在武汉被炸死啦。”女人说完肩膀微塌,垂下眉眼,低声叹了一口气。

      关铭咬馒头的动作一顿,半晌,低声道歉:“对不起。”

      女人收拾情绪,将奶瓶奶嘴儿递到孩子的嘴里,抚摸孩子的后脑勺:“没关系啦,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子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这次来山城是来投奔亲戚的。武汉那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关铭放下筷子,看着女人,认真说。

      女人点头,不置可否。

      关铭吃饱之后,拿起牛皮箱子就要离开。出门之前又转身,蹲在地上,将口袋里所有的奶糖都掏出来,递给女人怀里的小孩儿。

      “谢谢。”年轻的母亲再次真诚感谢。

      离开之前,关铭在门口向正在更换蜂窝煤的老板打听:“老板,请问你知道两路口打铁街怎么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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