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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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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城市有些清冷,空气中氤氲着丝丝雨后扬尘的气味,面前大楼的白色墙砖显得有些陈旧,修缮过好多次的玻璃大门丝毫体现不出十年前的气派,如果不是今晚得见,我曾一度以为一楼的廊灯坏了后已经没人修了,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堂灯火通明的样子。
我拢了拢大衣衣领,正欲登上台阶,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钟总要是觉得可行,明天我就叫人把计划做好给你发过去。”有些白胖的男人抻手引了引路。
跟着他走出大门的男人很高,一身黑色大衣,走路带风,很符合“霸道总裁”几个字,不过再多我就看不清了。
“没问题,这么晚还来打扰于所长,实在不好意思。”男人站定了和所长握手,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声音很特别,我很久没见过说话时发出胸腔共鸣音的人了,特别浑厚,特别雄性。
二人寒暄了一阵,奔着劳斯莱斯走了过来,跟我擦肩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三秒钟的时间,我看清了一双特别亚洲特质的凤眼,鼻梁挺阔,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黑色大衣应该是羊绒质地的,身材挺拔修长。
但是我印象更深刻的,还是这人脸上藏不住的锐气,脸上仿佛刻着“无所不能”四个字,感觉看到了老总中的战斗机。
于所殷勤地送走了人,朝我走过来:“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嗯……这人是达美的老总?比想的年轻。”
“这你又看出来了?”
“下午开会就看到这车,晚上听杜小青说达美要跟我们合作,猜出来了。”我跟着于所朝楼内走去。
“是啊,就比你大一岁,去年就接了他爸的班。”于所虽顿了顿,“来加班?”
“嗯,实验结果有点问题。”
“别太拼命了,我看你家那口子就比你会生活。”我俩爬着楼梯,他办公室在三楼,实验室在五楼。
我嗤笑一声,“何以见得啊?”
“今晚就在丽家饭店遇到她。”
“哦?”我一时语塞。
三楼到了,于所意味深长地拍拍我手臂,“行了,别看得太紧。”
“您看我是看得紧的样子么?”我无奈极了,说罢只得分道扬镳。
我几乎立即掏出手机,想问个究竟。但想起于所的嘱咐,删删改改几个字。
“到家了么?”
“到了。”对方几乎秒回,一瞬间,我心情好了很多。
“早点休息。”
“实验怎么样?”
“放心,我今晚通宵。”未婚妻这么关注,我还是很感动的。
“行,那我睡了。”
我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除了检查实验结果,心里像堵了棉花似的,特别不痛快。
隔天杜小青看到了一个挂着俩大眼袋的我,啃着大馒头问:“咋整?”
“问题不大,我一会儿发给你。”我咽了两口豆浆,告诉她。
“没问你实验!”她眉头皱得老高,“问你傅笑笑的事儿!”
我迟疑了两秒,问她:“人怎么样?”
“这人做事特扎实,牢靠!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一进实验室就像鸭子扎进水里,游刃有余。”
“别光挑好的说。”我吃着包子,“你了解她多少?”
“她…”杜大小姐难得语塞,“她是我学妹,我听过她一些事情,都不太好,吃过很多苦。”
“哦?那是不是背景比较复杂?”我眯了眯眼。
“初二辍学一年,留级后考上了我们高中,全省重点诶!”她敲了敲桌子,“然后高考成绩不满意,又复读一年…然后成了省理科状元。”
“哇塞…”我面无表情地附和。
“省理科状元,多少年都是男生的天下,这个姑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给我们挣了脸…然后…”她脸色转暗,“然后她不知为什么没去帝都的一流大学,就在本省读了D大。”其实D大也不错,但确实撑不起状元的门面。
然后这姑娘在读大学的时候因为打架斗殴被留校察看,有过一次突然失踪,被辅导员从一家pub揪了出来,连续玩游戏玩得不回寝室,室友报了警,却不想从房里搜出地下□□的资料,又差点背了处分,幸亏辅导员和几名老师联合起来,瞒的瞒,求的求,没给开除学籍,似乎良心发现,大四一年没再给人添麻烦,直博了。
杜小青见我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些局促地问:“您看这事儿…”
“你为什么想帮她?”我没有直接表态。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有些泄气,“明明业务能力一流,却一直把自己推向社会边缘的人,让人忍不住有些记挂。”
“我明白了,帮。”我掷下擦嘴的纸巾。
真的?她的眼神向我投来一个疑问。
我点了点头:“老实说了吧,我的处境也不好,你也知道…”这几年,为了私事花光了我的人情信用,到处给人盯实验盯数据,自己的课题和论文数量一直处于下游,要不是导师关键时刻挺我一把,我的副研究员也拿不下来。
“为什么帮她…”杜小青打断我的思路,“因为她仗义,咱们搞科研的,很多时候都是个人主义。”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喃喃,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我替她谢谢你,但你也别否认我说的,你们这些仗义的人,都过得比较艰难。”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罢起了身,“我转告她,让她今天来见个面。”
“我不是仗义哦!我是为了我未来的幸福!”我头都没有回,说了一句。
手机恰逢其时地响了起来,是弟弟的越洋电话。
“起了吧?”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说是弟弟,其实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四年,自从我十岁时父亲去世,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直到高考完她红着眼告诉我,她找到了想一起过下半生的人,我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此后在一阵兵荒马乱中见到了我的继父,一个笑起来很慈祥的大叔,他在旧金山唐人街经营一家餐馆,其实跟身为心理学教授的妈妈有些不搭,但我很信任我妈,她一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在一阵沟通协调下,我妈生下弟弟后的头四年——直到我大学毕业——都呆在国内,我很感激妈妈的良苦用心,因此也更疼爱这个弟弟,对他而言,我像半个兄长加半个父亲,虽然没有继续在一起生活,但是每周固定要视频电话,有时一打就一两个小时,有假期的时候我也经常飞去旧金山,让他带我吃遍各色美食。
“早就起了。”我拉回思绪,“你呢?”
“做些research,正好要问你呢。”他开始准备申请大学后,经常拿些问题来问我。
“妈最近怎么样?”
“Well,你问哪方面?”
“哪方面有什么不好吗?”我有些警觉。
“嘿嘿,”他笑起来,“监测血压啊!”
“兔崽子!”我笑骂,“你问我的问题,我晚上要查了文献才能回答你。”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因为杜小青拉着傅笑笑站在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