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魔女》三尺青锋覆寒芒

3、NO.3 梦魇与魔女 女巫走在一

　　女巫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
　　因为太长、太长，视线里一片昏暗，除了模糊轮廓之外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可女巫走得很随意，根本没有去探查自己究竟身处何方的想法。
　　她太过熟悉这条走廊，即使眼睛看不见了，也依然能够分辨路途。

　　——就好像曾这么在走廊上走过千百遍一样。

　　塞茜拉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俊美的面孔，这个清晨出现在塞茜拉家中的男人有着天空一般湛蓝的眼睛和一头白金色的长发。遗憾的是，塞茜拉对这张脸无动于衷——好吧，或许也不能叫无动于衷。
　　她以一种十分不淑女的姿势把那张脸拉长，再拉长。直至那张脸变回细细长长、鳞片光滑柔韧的模样，才松开手，准备下床。

　　女巫身上穿着和昨天款式相同的裙子，不同的是下摆的撕裂痕迹已经没有了，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更加沉默，以至于沉寂。
　　龙从床上滑行过来，乖顺地缠上女巫的手臂。屋外的森林里还弥漫着大雾，带着一点点潮湿腐烂的气息。

　　塞茜拉没在意森林里的雾，拿起门口衣帽架上的斗篷罩住自己，整理好兜帽，再把缠上来的龙也一起塞进去，就打算出门。
　　在她即将关上门的一瞬间，有一种奇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只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恍惚有火焰的幻影飞速贴近，爆裂的火星几乎贴着塞茜拉的面前炸开。

　　而她只是垂着眼睫，沉默地合上那扇门。

　　塞茜拉提起裙摆趟过一条又一条小溪。
　　今天是魔女们聚会的日子，不能迟到。
　　但大雾淹没了塞茜拉的身影，裹挟她一路向森林深处走去，伴随着木头燃烧的哔剥声，还有龙干燥冰凉的鳞片触感。

　　龙不会说话。
　　虽然已经跟随了塞茜拉许多年，可它只是个倾听者，从不曾回应，沉默地陪伴在女巫身旁。
　　它是女巫最亲近的伙伴、最依赖的朋友。
　　它望着女巫走进那片白雾，砂石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示警，没有反击。
　　只是静默地，一同融入那片雾里。

　　森林祭坛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很多人。塞茜拉来得很早，但因为魔女不老不死，总有那么几个不想入睡的。
　　她们无一例外穿着黑色，裙装或者裤子，斗篷或者外套，礼帽边沿缀上乌鸦纯黑的羽毛。偶尔有几点亮色，也是饰品和法杖上黑水晶反射出的光。

　　没有人向塞茜拉打招呼。

　　塞茜拉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她在最边缘的椅子上坐下，静默地等待限定时间到来。
　　每年魔女聚会的椅子都会多出几把，或多或少，新生的魔女数量总赶不上离开和死去的。如果到了时间还没有来，并且下一次聚会也没有出现的话，魔女们就会默认这个魔女已经离去了。
　　这是令人羡慕的一件事，死亡对她们而言太过遥远，以至于等待死亡已经成为痛苦。

　　魔女死亡的条件千奇百怪。
　　或许是睡梦中，或许是被情人刺穿心脏以后，或许是在人类的呐喊声里。
　　一心求死的魔女没办法离去，她们在苦痛之中反复挣扎，周而复始。

　　限定时间到得很快，坐在正中的魔女打开了笔记。
　　她长得很好看，黑色长发带着一点卷曲弧度柔顺地垂在胸前，恰到好处填补了脖颈上没有首饰的空白。她环顾一周，低头在本子上划去了几个名字，又抬起头，微笑着问那些匆匆赶来、并不穿黑衣的魔女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魔女长得都很好看，美丽的面孔、漂亮的头发，如果不是不老不死，称之为“公主”可能更合适。
　　在场的魔女中只有她在微笑。

　　塞茜拉垂下眼，抚摸着怀里蜷缩成一团的龙，冰凉触感让她稍感心安。随后新生的魔女们开始自我介绍，“蔓德拉”、“安娜”、“蒂芬妮”……
　　这次新生的魔女只有三个。
　　而魔女们一次比一次沉寂。

　　正中的魔女合上书页，温和地向新生的魔女们介绍自己：“我叫维尔丽，是聚会的负责人。接下来的两年里你们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我就住在这里。”
　　说完这句，她转过头，碧绿色眼眸望着祭坛中不知何时升起的透明水晶。
　　“现在，让我们坐下吧——祭典要开始了。”

　　龙在塞茜拉怀中蜷缩成一团。
　　塞茜拉坐在椅子上，静静凝视祭坛上那颗开始闪烁光芒的水晶。恍惚间，那燃烧的火焰似乎围绕在她身边，一只有着银灰色皮毛的猫从旁边优雅地迈步走过来，张开嘴——
　　发出人类的声音。
　　它，或者他。他说：“没有时间了。”
　　火焰骤然熄灭，四周一片空荡荡，走廊里又回响起鞋跟敲地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身穿黑色宫廷长裙的女人站在塞茜拉面前。她的身躯被长裙包裹，她的面貌被阴影遮挡，她的手上拎着一盏熄灭的提灯。
　　猫踱到女人脚下，用脑袋蹭了蹭她。
　　但女人没有弯腰抚摸他，而是松开了手，提灯跌落在地。
　　——砰。
　　碎片飞溅。
　　那只猫转过头，原先完整的脑袋上只剩下一只左耳、一只右眼。
　　仅剩的那只碧色竖瞳里满溢着悲伤。
　　他说：“塞茜拉，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