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宴遇 ...
-
插曲后第二天,林琅就在晨会上,揣了一本对公客户名单交给楼阁,并郑重嘱咐她:客户信息缺失还有非自然人受益人信息补录,两项突击性政治性工作务必要在十一月底达到70%的完成率,不然网点负责人和分管行长就要被请去谈话。
楼阁翻了翻名单,两项补录的客户数合计400余户,deadline十一月末,刨除周末休息,剩余时间不足二十余天,平均要打30多通电话进行通知。
这种类似于客服的工作楼阁以前没干过,以为好办。可做完第一天后她就发现事实很残酷。
首先给客户解释补录原因,通常一遍是不够的,有耳朵不好使的要反复问三遍以上,有脑壳不好使听不懂的,但更多的还属爱找理由爱抬杠的——
公司搬家太远不来。
章子掉了不来。
执照过期懒得补办不来。
法人不管,这事你找我的会计说吧。
会计出差,这事你联系法人另想办法。
公司停业了,补什么补。
凭什么索要我的出资和身份信息,又想方设法查我底细收我税钱是吧?我偏不交怎么了?
……
……
耐心劝诱无果,只有适当警告:“X先生,如果您不配合我行工作,届时您的账户被冻结,将影响正常使用。”
换来的是——
“你敢不经允许冻结我账户我就打电话投诉你!!”
如此下来一周,补录工作进展缓慢,而楼阁已经接近暴走边缘。
她入行这多年,就没这么密集地说过这么多话,客户是好说歹说油盐不进的群像。
行里一边要求序时进度,一边又严禁投诉发生,楼阁夹在中间两边受气,头顶生烟。
林琅中途时不时溜达过来施压:“小楼,进展如何了?这还剩一个多礼拜了,缺口多少?”
楼阁放下听筒,从客户极具特色的方言攻击中努力回神,“到昨天为止的数据,我们支行完成了62%,要达到70%的话,我们还得再补上将近20户。”
林琅听得面色严峻,“这听着有点悬啊,这20几户你有把握在这两周内录完?”
楼阁发愁:“把握不是很大,配合的客户能来的都来补了,剩下的这些硬骨头……”
他们不来,我还能压着他们过来么?
林琅却不能接受她的没把握,郑重告诫楼阁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下周行务会之前,你务必让我们支行的完成率达标。”
楼阁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林琅抛下个凉飕飕的笑:“如果完不成,下周你随我们一起去行长室喝茶。”
楼阁:“……”
和行长一起喝茶,打死她算了。
楼阁在办公室昏天黑地又打了近两周的电话,给客户说话说到嗓子干哑,听电话铃声听到耳膜发胀,脑壳嗡嗡地响。
总算是赶在大限之前,险险交了差。补录率69.49%,四舍五入一下70%,给主管部门斡旋了一下,姑且算是达标。
林琅笑得满面春风:“人就是这样,不逼一逼,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是吧?”
楼阁勉强扯出个笑,呵呵了两声,没有正面应答。
林琅说完,整了整衣冠和妆容,拎了精致的手包随邢旭天参加每周例行的行务会去了。
两个行长一整天都不在,楼阁得以喘息,她在办公室坐着发了会呆,隐隐觉出嗓子有些不舒爽,便给自己泡了壶金菊花茶,又点了常吃的外卖点心,难得墨迹,偷闲过完了一天。
临近晚秋,天气忽的转冷,楼阁换了衣服下班,走出大门时便觉一阵阴寒的凉意往骨头里沁。单薄的衣料挡寒无能,她在陡降的寒风里瑟缩着回了家,在浴缸里泡了大半个小时也没能逃过感冒的魔爪。
夜半时楼阁被难捱的腹痛憋醒,迷迷糊糊地往厕所走了三趟,折腾到天蒙蒙亮,被闹钟吵醒时,她觉得整个人发虚,爬床下地时膝盖一软直接摔跪,她本能地叫疼,然而一声“啊呀”出口,她陡然发觉:自己怎么好像……哑了。
奈何她不管怎么用力咳嗽清嗓,喉咙里空空如也,只有气流穿过,不留丝毫痕迹。
楼阁在地上懵头反应了十几秒,直到闹钟响起第二遍,她一瞅:七点四十?!
几乎是一瞬间,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翻找衣裤袜,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然后冲进厕所洗漱,然后赶在七点五十五分飞奔出门。
一路跑下来,楼阁累得狗喘,一脚踏进行门,同事们已列队开会,林琅正站在队列前面宣讲周一行务会的重点工作安排,见着门口楼阁弄出的动静,她眼神冷冷地睨过来,语气不善:“都几点了,还不快点。”
楼阁脸上挂不住,几步跨进办公室换衣束发打丝巾,很快走进队伍尾巴站定,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林琅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没在迟到一事上多说,晨会很快结束,大家各自上岗位做事。
一回办公室,悦悦就冲着楼阁叫开了:“小姐姐,你这是有什么情况?一早迟到就够意外的了,怎么还披头散发满目苍痍的?”
楼阁听不得悦悦说成语,平日还能跟她接话,可今天她只能听着憋着,很是不爽。
她指指喉咙,动嘴道:“失声了。”
悦悦一脸的激动:“失、失shen了?!”
楼阁无语:你那一脸匪夷所思的兴奋是几个意思?→_→
悦悦不甘心地摇着她的手,撺掇她:“这一晚上功夫你就失shen了,快说你昨晚上是不是和谁做羞羞的坏事了?”
楼阁:“……”
为了自身的清誉,楼阁灌了好几口热茶,猛力咳了好一阵,才勉力发出落锈铁锅般的声音:
“我只是受凉失声,讲不出话,你怎么……” 不去喝包洗衣粉去去污?
后面的话直接哑掉,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悦悦同学自然没听到,也没看懂,她在听到楼阁前半句时,就已经嫌弃地摆手制止:“阁阁,你这把嗓子都赶上黑山老妖了,这两天别出声吓人了。”
楼阁:“……”
你……全家都是黑山老妖。
楼阁没瞅见邢旭天,本打算等他来了向他请假看病,却听悦悦说起他今天开始外出学习三天,想着林琅那副不好说话的嘴脸,她便打消了请假的念头,硬生生挨过了上午,才匆匆去了离行里最近的陆总战区医院挂了个急诊。
在一阵比划写字和破锣嗓齐上的交流后,医生基本诊断出,楼阁这是声带发炎,外加急性肠胃炎,开了点滴和口服药,让她交了钱立刻就打针。末了,嘱咐她打针前先吃饭,免得更加伤胃。
楼阁眼瞅着午休时间已过半,买饭吃了再打针,一个小时内肯定搞不完,索性直接缴费,就去了急诊输液室把点滴上了,将滴速调到了最快,两瓶药水刚刚在一个小时多打完。
她让护士拔了针,胡乱按了一下,急急忙忙拿了病历和药,往一条马路之隔的支行小跑过去。
两点半,下午的营业大厅客户并不多,也没看见巡视的林琅,她嘘一口气,庆幸下午的迟到没被逮。
几步进了办公室,悦悦急忙捉住她就开了机关枪:“姐姐你出门都不带手机的啊,林琅从一点钟开始就在给你打电话,刚刚又下来了一趟找你,我急死了,只有说你午休时间去看病了马上就回。你这会儿快上楼去找她,怕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楼阁拿过手机滑开一看,林琅的七个未接提示赫然在目。
心神一下被提了起来,楼阁来不及多想,立刻去了二楼林琅的办公室。
林琅正在讲电话,抬眼看了眼来人,伸手示意女生坐下等。
楼阁哪敢坐,只往后退了两步,在她的桌旁站着。林琅对她态度一直不甚亲和,任务派得重不说,在可有可无的小问题上一向从严,这回接连给她抓到把柄,还不知道一会儿什么样的暴风骤雨等着她。
林琅终于挂了电话,瞟了一眼在旁安静等候的女生,视线从她苍白无色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她右手手背上残留的一截医用胶布上,白色的一段上渗出肉眼可见的一大团血迹。
她收回目光,笑着开口:“听悦悦说,你生病了?”
楼阁艰难地发出声音:“声带发炎了,又发了急性肠胃炎,中午赶着去打了针,也没拿手机,耽误了上班时间,抱歉,以后不会了。”
不长的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声音明明灭灭支离琐碎,暗哑又粗糙,仿佛是铁锯割在磨刀石上,十分的不动听。
林琅皱眉,连听带猜地弄明白了原委。楼阁态度诚恳,而且看她这病生得有点惨,林琅也没过多纠缠工作纪律问题,只点了她一句:“生病了就说,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去医院看病也不是多大个事,邢行长这几天不在,有需要跟我说一声,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林琅头回这么好说话,楼阁意外的同时,心里也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感激地对她说了句谢谢。
林琅盯着女生微微启开的唇若有所思,沉吟一刻后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下去休息休息吧,完了后下午五点随我赴个局,悦悦也会一起。”
楼阁刚要转身,脚步堪堪停住。
赴个局?
她回头诧异地看住林琅,无声地发问:“什么局?”
林琅笑笑:“小局,两个私行高净值客户见一见,具体的你可以问悦悦。”
楼阁表情有点坍塌,艰难地挽回:“林行长,我这个状态见客户合适么?”
林琅睨向女生,轻描淡写:“你一向都是我们省直公司业务骨干,今天的两个客户都有公司背景,再者,今晚还有两个分管行长也在,你得直属领导在现场,你要不要去还用我给你说得更明白?”
话里是毫不遮掩的强硬,林琅拿业务和领导施压,挑不出毛病,楼阁即便是没哑,也没法跟她辩驳。
说好的让她好好休息呢?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她?
怔愣的时间里,林琅已经挥手下了逐客令。
楼阁魂不守舍地下楼回到办公室,看见悦悦已换回私服,正对着小镜子补妆。
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悦悦见她状态不对,一边描眉一边问她:“林琅没有为难你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楼阁在纸上写:“下午的饭局?有谁去?”
悦悦一看,诧异道:“怎么,你也要去?下午我们要请两个准私行客户吃饭,如果谈的顺利,那两人在我们行的资产可过千万。”
楼阁又写:“有公司背景?”
悦悦明白过来:“有是有,不过在桌上谁还真谈业务,不都是吃吃喝喝讲讲段子,听林行长的意思,一会儿童昕也得提前扎账了跟我们一起。据说这两客户酒量不一般。”
听到这里楼阁的心彻底沉了,果然是酒局。
可她确实不能喝。一来她向来尝不得酒味,二来她这副病态还在打针,哪里就能喝酒了?她甚至翻出病历和治疗单,查看到底她用的是哪种消炎药。
四点钟时,林琅下来巡视了一趟,转到客户经理办公室时停下来。悦悦已收拾妥当,楼阁虽换好了衣服,但脸色苍白暗淡很没精神,林琅提醒她:“上点口红能提气色,银行人在外的形象还是要的。”
楼阁想说话,奈何喉咙哑得完全废掉,悦悦不忍,替她开口求情:“林行长,阁阁她嗓子不能讲话,今天还打了消炎针,晚上喝酒她完全顶不上用啊。”
林琅暼了一眼悦悦,又转向欲言又止的楼阁,笑得凉凉:“谁人不知楼阁是咱们省直支行的门面担当,今晚上用不上你喝酒,你坐那儿撑撑场面就行。”
说完,拍拍她的肩,晃去了前厅。
这便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
邢旭天不在,行里林琅掌着大局。楼阁即便这会儿去让邢旭天出面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这是为了营销客户设的酒局,作为支行客户经理,她确实没有推脱的理由。
酒席定在市中心一家高级私人会所,金碧辉煌的装饰,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走廊上铺着厚软的地毯,墙面上嵌着鹅卵石,挂着考究的壁画,每个包厢的门外都立着服务生随时待命。
客人沿路走过,都会听到甜美的问候声。
楼阁无心欣赏,惴惴不安地掉在尾巴,随行走过两个弯折的回廊,到达尽头处的包厢。
包厢里面装璜更加宽敞奢华,休闲棋牌区,会客区以及宴客区一应俱全,以木质雕花屏风相隔。
坐了一会儿后,分管业务的两个行长及公司部的高经老杜也来了,大家寒暄几句,在会客厅坐下官方地唠嗑,楼阁朝几个领导一一欠身问好,老杜见了自己的旧部,高兴的不得了,大着嗓门想和她唠两句,结果对面那丫头却一脸憋闷的模样,一边的悦悦忙替她解释:“杜总,阁阁她嗓子坏了,今天才去看病,这会儿还讲不了话。”
老杜不明所以:“都病成这样了,你不在家歇着往这儿跑干嘛。”
老家伙中气足,一嗓子出来全屋的人都听见了,另一边忙着和行长室交际的林琅自然也听到了,她面上挂着恭敬的笑,冲着屋里各位嗔怪道:“这不就是因为惦记着你这个老领导,咱们小美女才拖着病体过来嘛。楼阁,一会儿你可得好好跟杜总喝一杯啊。”
众人哄笑,小插曲就此翻过。
楼阁心里又惊又气,眼底涨红,她看向林琅,用眼神质问她的颠倒黑白与两面三刀,对方似乎感受到她的戾气,从人群中侧过头含笑看住她,可留给她的眼神却是透着凉意的警告。
楼阁再也坐不住,她厌恶这种酒局饭局,厌恶陪领导和客户喝酒吃饭,更厌恶林琅这样装模作样阴险使诈的嘴脸。
屋里的每个人都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唯独她一人坐在沙发的一角,忍着不适陪着笑脸,什么话都说不出。
强迫自己待了十多分钟,楼阁决定去外面透透气,她拍拍悦悦,指指门外示意自己出去一会儿,起身往门口走。
刚到包厢门口,手还没挨上门把手,就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门外的人似乎正在交谈,是年轻的男人声音,带着笑,说着她听不懂的事。
她犹豫时,门已从外面给推开,她仰起头看向来人—— 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麦色皮肤,五官周正英姿飒爽,竟然是周霰?!
他的身边还有一位瘦高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斯文儒雅的模样,像是商界人士。
楼阁看愣,临湾驾校的周校长居然是此次林琅要搞定的大客户?
周霰也愣住,怎么凌大少的小仙女会在这儿?
里间的人听到门口动静,很快迎了出来,一边寒暄着,热热闹闹地把贵客往里边请。周霰笑着应酬,一边分心快速发了条短信,这才与人相互客气着落了座。
楼阁站在门边被彻底忽略,她从服务生那里比划着打听到卫生间的方向,快步去了。
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楼阁自知再墨迹也躲不过,今晚这一局怎么着也是得受着了。她在镜前挽头发,临出门前扯了张纸巾将口红给擦了,回了包厢。
行至门前,服务生微笑着主动替她推开门,大门正对着宴客的大圆桌,楼阁发现桌上已基本坐满,她低眉略略扫过近处,捕捉到悦悦朝她狠狠使眼色,有点不明所以,恰逢林琅亲热地招呼她:“小楼,坐这儿来。”
楼阁循声望去,只见林琅坐在圆桌一侧,顺位第三,她的旁边正好空了一个位置。
楼阁于是点了下头算是应答,转身去沙发上拿了包和外套,就要过去落坐,身后却凌空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何必舍近求远,我觉得,楼小姐她坐这儿更好。”
楼阁心头重重地跳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赫然就见着周霰身边坐着的凌大少。
多日不见,他依然是形貌出色气质拔群的那一个,一身的恣意耀眼,满目的玩世不恭。
凌肖的视线落在她仓惶又惨白的脸上,再向下,一眼就瞧见她手背上淤青的一大块,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他懒懒地一眼暼向对面,视线正中林琅。看似淡淡的,林琅竟觉察出一股如坠冰窟的寒意来。
凌肖嗤笑了一声,“本少竟是不知道,贵行已人丁稀少,沦落到让病号过来陪酒?”
闻言,林琅脸上端着的笑立刻僵住了,行里几个领导却是不知情的,听闻此话面上都有点挂不住,气氛一时尴尬。
眼看场子要凉,周霰连忙救场,笑呵呵一巴掌拍在兄弟肩膀上,调笑道:“要怪就怪你这招蜂引蝶的体质,多少美女少妇折在你手上。”
凌肖丝毫不领情,朝周霰递了个挪窝的眼神,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慵懒邪魅:“既然贵行不懂得怜香惜玉,那就只有本少亲自来了。”
楼阁拎着手包,大衣挂在臂弯,整个人还懵着,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觉得血直往头上涌,脸上发热,脑袋发昏。
室内灯光明晃晃的,无比炫目。紫色发青年自那炫目光华之中向她伸出手,清冷的声音唤她回神:“还愣着干什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