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在上》应迟

59、赤龙

　　游风回剑挑梼杌上颚，狠狠插在他口隙之间，两膀较力扛着剑身拧过身形，叶庭芜刹那默契地卷出音刃直削梼杌腕足，音浪如铁链横空在梼杌吃痛之间吊起，游风回大喊一声狠狠撕裂巨虎的喉管将它摔下极渊，梼杌的虎爪同时弹出抓破游风回腰际把他也带了下去，虎尾如鞭缠卷叶庭芜将她一同拽下，它额上的人面仍旧在诡异地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来极渊和我作伴吧！”
　　游风回强撑着一剑斩断梼杌的尾巴，牵扯伤口脏器已经破碎，生命如指间流水滴淌，叶庭芜一同坠下极渊企图抓住他的手指，却终究差之一线。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放映：云游不羁的师父，骄纵无赖的二师弟，冷脸种花的三师弟，风流倜傥的小四，懒散贪睡的小五，唠叨啰嗦的六儿，乖巧可爱的小七……还有眼前指间抓不到的爱人和……
　　游风回轻轻笑了一下，眼前最后的黑暗来临，也好，离别也是重逢。

　　紫电撕裂虚空如雨下，赤金巨龙悲鸣着落回极渊的漆黑深处，云涡诡谲翻涌如浪追随着巨龙卷涌着被吸入极渊里，天如漏斗紫电顺着云涡直灌而下，抽打在巨龙心口逆鳞所在之处，赤金巨龙剧烈哀嚎，极渊周围的地动山摇，片片龟裂崩碎。
　　黑暗，一片死寂的黑暗。
　　在这一个不知大小、不知方位，上无天穹、下无寸土的黑暗的世界，浓重的秽气凝实如水，唯有叶庭芜身侧的一张明灯符篆燃烧着散发微弱的光，她的腿上躺着一位翎冠羽衣面色苍白的仙君，他沉沉昏迷，眼角一颗朱砂泪痣鲜红欲滴。

　　强烈的痛楚之后，游风回的意识一点点归拢，像是碎片了的躯体一点点被拼凑回原位。他挣扎着眼睫微微颤动睁开，手被妻子庭芜仙姝握紧：“风回！”
　　游风回短暂地意识回归，朝着妻子露出一个眉头轻蹙的安慰笑容，庭芜仙姝的泪水一下子涌出，轻轻抚摸他的发鬓喃喃：“你醒了……你醒了……”
　　哪怕强烈的身体被撕裂的痛苦让他牵动身上任何一处肌肉都无比艰难，风回仙君仍旧保持着姿仪的优雅温和，他甚至抬手抚了抚妻子的面颊，温声问道：“庭芜……我怎么……还活着？这里是哪里？”
　　叶庭芜：“是那条赤金巨龙救了你。”
　　这片黑暗中的秽气突然如蛇一般地游走起来，游风回听见一个低沉疲惫的声音带着回声腔鸣地回答他：“这里是极渊深处。”
　　游风回警惕地按住妻子的手迅速起身，沐阳宝剑瞬间握在了手里：“是谁在那里？”
　　叶庭芜站立在他身侧：“是那条龙。”
　　游风回面色沉凝似水：“它竟能口吐人言？”
　　庭芜仙姝愣了一瞬，拧起秀眉道：“我并未听见它说话。”
　　游风回微微讶异。

　　“不用惊讶，我并不能口吐人言，”赤龙说道，“渡劫失败，智灵未能开启，我快死了，终究不能化身为人。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因为我救了你，我的逆鳞之血可让人族听懂万兽之语。”
　　游风回和妻子对视一眼，叶庭芜默契地开口：“当时你和梼杌一起坠落极渊，我跟着掉进来之后就被赤金巨龙带到了你身边。”
　　黑暗虚空之中蠕动着睁开一双直径数丈的龙目，中间九尺长的赤瞳里跳跃着澄明的光，赤金龙爪伏于腹下按着梼杌的尸体，身盘将二人围绕，红宝石一样的鳞片上布满玄异的金色纹路，秽气如云弥漫。
　　游风回将叶庭芜护在身后：“你是魔兽？”
　　“不，我不是，”赤龙叹息了一声，“如果我是魔兽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是被封印在此处的龙神。”
　　“龙神？”游风回拧起眉头，方才梼杌似乎的确也是这样叫它的。
　　“不错，我与天地共生，至今数十万载，却被陷害于此，已有近十三万年了。我被封印在这里的时间太长，身躯已和极渊生长在一处，秽气侵蚀我的身体，这才引起你错误的判断。”
　　游风回微紧嘴角，没有答话。

　　赤龙语气微微顿了顿：“你身上的气息有一些似曾相识，方才你手里的那个光，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看？”
　　游风回微抬手臂，专属于神谕仙君的神道光华从他掌心绽开：“你是说这个？”
　　“是，”赤龙的语气有一丝波动，“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清白，我并不是和梼杌一样的魔兽。”
　　说着赤龙闭上了硕大的眼睛，再次睁开之时，比游风回手中更加强烈浓厚的神道之光迸发而出，同本同源的气息让游风回手中的光华更加明亮，游风回和叶庭芜惊讶地看向赤龙，但赤龙眼中的神道之光很快消散，赤龙叹息道：“渡劫失败，我快要死了，身体也受秽气侵蚀太多，神力无以为继。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的神光是哪里来的么？”
　　游风回尚在震惊之中，仙州上从未听说有两人能同时拥有神道之力，更别说眼前是一头赤金巨龙！游风回心里已有八分相信，神道之力是神谕赐予的力量，绝无虚假一说，当下游风回恭敬地一礼：“多谢龙神前辈救命之恩，晚辈幸运，被神谕选中，于神道殿中受赐神道之力。”
　　“神谕殿……是不是一长梭菱形的晶莹大殿？”

　　游风回微有惊诧道：“您如何晓得？”
　　赤龙眼中流露出痛苦：“那是我的心脏……你们不该来到此处，这里是极渊。除了最纯粹的灵气和秽气，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离开极渊，我尝试过无数回，始终不得解脱。你和你伴侣身上虽然灵气充沛超出凡人，但人类终究是混沌之体，秽气犹存，你们已经无法离开这里。极渊是一切生命的终结之地，吞噬万物生灵，唯有依靠新生最为纯粹的先天灵气才能浮去极渊之上。”
　　游风回：“先天灵气？”
　　“是的，”赤龙的目光移到叶庭芜身上，“你们的孩子可以依靠新生之时的先天灵气离开极渊，但你们……”
　　叶庭芜顺着丈夫的目光，心里一惊，素手不自觉抚上肚腹，那里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不久前两夫妻才发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游风回苦涩地朝她笑了笑：“都是我的错，是我发现得太晚了些，否则我不会带着你们来魔域的……庭芜……龙神说我们出不去了，就算孩子能够出去，他也无法……”
　　无法在魔兽遍地的魔域之中存活下去。
　　叶庭芜嘴唇微微颤抖，冷冽的眼睛里泫然波动。

　　“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赤龙说。
　　游风回猛然抬起头，叶庭芜听不到赤龙的声音，却随着游风回动作有所察觉地眼里露出期冀的目光。赤龙道：“但是十分危险，我也不确定能否成功……”
　　游风回：“无论如何还请前辈把这个办法告诉我们。只要能让孩子平安走出魔域，让我做什么也愿意的。”
　　赤龙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二人，它扬了扬龙爪下的梼杌，赤龙低沉疲惫的声音回荡在虚空：“告诉你们可以，但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知道梼杌为什么能开启智灵，这或许和你们有着什么联系，但魔兽杀而重生，它的智灵也会随着一同重生，它甚至能化身人族藏迹在你们之间，想要真正杀死梼杌，就必须净化它的智灵。”
　　游风回：“净化？”
　　“是，净化，”赤龙说，“混沌之中开启阴阳，划分清浊，生出灵秽二气，清灵上升成天，浊秽下沉为地，万物在天地一线之间是为混沌。你口中的魔兽，是极渊生出的极阴秽物，唯有以灵气化之才能使其重归混沌。”
　　游风回闻言身形一颤，眼神深邃追溯到往事，他难得地失态地喃喃道：“重归混沌，竟和秋筠说得一模一样……”

　　赤龙静静问道：“秋筠是谁？”
　　游风回深吸一口气：“他是我的二师弟。他当年提出净化魔兽一说，却遭到了众人反对，师父同意与他实验，抓回一只幼年魔□□找到净化之法，但他……私自放出被封印的梼杌智灵，反被梼杌智灵附体，帮助幼兽食人长成凶兽……后来梼杌又附体在凶兽之上霍乱仙州……没想到它重生后仍旧有智灵甚至记得往事。”
　　赤龙的眼眸中光亮闪动：“原来如此……你的师弟倒是个触境之人……”
　　游风回：“他的确天赋异禀……只是可惜……我们并没有找到净化的法门。”
　　“我教给你，”赤龙说，“想要净化梼杌智灵需修习净灵之术，要帮你们的孩子离开这里也需要学习这门术法，梼杌的智灵我可暂且封住，我只剩十年左右的寿命，不过已经足够你们学会净灵之术了。只是阴阳虽可相生互逆，但由泰入丕易，否极泰来难，想要净化魔兽，常常要以生命为代价。”
　　游风回淡淡一笑：“神道在上，霜鸣于后，身死殉道，吾之所归。死又有何惧？”

　　赤龙看着他：“你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游风回：“游愿，道号风回。”
　　赤龙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