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在你眼眸深处老去》仇轻寒

1、愿在你眼眸深处老去

　　[无忧公主]愿在你眼眸深处老去

　　一

　　此生我只爱一个女子，她叫朱翠。是大明朝的公主。赐封号无忧。

　　她人如其名，就像只无忧无虑活泼美丽的翠鸟。我最爱听她叫我的名字：“常孟！常孟！”清脆悦耳。我父亲是大将军，与王爷是至交。于是我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直至那年父亲被调守京外。

　　她是公主。无论是在大明朝，还是，在我心里。

　　尤记当年与她泛舟水上，她明眸皓齿笑颜如花。她总是那么快乐，那么自由，完全不同于我的木讷与怯懦。她一直笑着笑着，即便是身后潋滟的波光亦不及她笑容的半分夺目。

　　在我眼中，她仿佛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太阳，将我牢牢地牢牢地困在大海中央，从此波澜壮阔。这光芒瞬间点燃了我懵懂的梦。关于青涩。关于爱情。

　　十年。十年过去。我竟依然不曾忘记。

　　她是我的惟一。不能忘却的时光。不能舍弃的迷恋。不能圆满的奢侈。惟一心心念念却又不可企及不敢碰触的明亮。

　　这回忆是我最珍贵的宝藏，支撑着我，也使我越来越迫切地期盼着与她相见。

　　二

　　却不曾想，再次见面一切都已改变。她竟已不再是大明的公主了。新皇昏聩，宦官当权，王爷被诬谋反要株连全家。昔日的无忧公主如今已是在逃要犯。

　　然这一切都不及另一事实来得令我惊恐-----她似乎也不再是我的小公主了。家破人亡的悲愤痛楚，行走江湖的沧桑阅历，令她迅速地成长着。纵使笑容依旧甜美声音依旧清脆眼眸依旧明亮。我却清楚地感觉到，当年的小公主已经渐渐地离开我，渐渐地遥不可及了。

　　回忆终于褪去外衣，那么赤裸裸的哀伤。

　　那日我悄悄尾随她来到一片竹林，那是一个有海一样颜色的男人。那么，告诉我，朱翠，我的公主。他是否就是你心中的波澜壮阔。他是否才是你心中的波澜壮阔。

　　他发现了我行踪，于是我只好走过去听她介绍着。海无颜。久仰，我说。可他并不理会，告别，然后离开。

　　是不屑吧？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个幼稚可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那么，你呢？想必在在你心里我亦是如此，单纯幼稚。

　　可我并不傻。我看得出你眼中的不耐，听得懂你话中的拒绝，也感受得到你不愿伤害我的温柔和无奈。

　　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失去的，就不会再回来。所以我只有与你道别。咽下一直为你保留至今却再也没有力量说出的那个字。

　　你转身。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没有丝毫留恋地离我而去。我目送你抛给我的渐行渐远的美丽背影，目送你终于走出我的视线，也终于彻底走出我的生命。

　　从今后，那些自童年就有的美好幻想，那些令我羞怯却又欢欣的梦终于沦为我一个人的战场。没有目标没有武器没有支援，甚至，没有对手。只有暗灰色的天阴郁地囤积在头顶。

　　无边无际。

　　我于是病倒在家中，大夫言说是思劳过度，忧郁成疾。父亲后来追问我在病中喃喃呓语的是谁的姓名。我推说忘了。转过身不看父亲的猜疑的神色。

　　其实谁也不是。我口中反反复复的只是一句话：

　　时光它好残忍。

　　三

　　我从来不知道权力竟能将人腐蚀至此。在父亲的逐渐狂热的眼睛里，我看到权力的欲望与野心正蓬勃地发展起来。悲剧的影子渐渐扩散。我扭过头，不忍再看。

　　名为良知的绳索毕竟无力缚住父亲于权力的泥淖中缓缓陷落的血气。他终于在我的追问下，亲口说出他对于权力对于皇位对于江山的野心，以及，那需要以朱翠以及她的家人为代价。他说他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百姓福旨，为了江山社稷。信誓旦旦。冠冕堂皇。多么可笑。

　　以往的猜测终于一夕得证。所有的不敢想不愿想都成了不得不想的事实。父亲的伟大形象轰然坍塌。这难道就是我一直无比崇拜和尊敬的父亲。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英雄。明事理，辨善恶，重情义，坦坦荡荡，顶天立地。

　　然而他竟然不是那样一个英雄。他竟然不是。竟然。不是。我狂笑出声。

　　我恨他。

　　却更加痛恨我自己。恨自己的屈服。恨我即使喝到烂醉都拿不出半点勇气。恨我竟同流合污背叛争议背叛良知背叛爱情。

　　我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将朱翠引入事先就布置好的陷阱，眼睁睁地看她被抓走。我从不知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卑鄙的人，无耻地利用着她的信任。

　　回府后我再次病倒。父亲嫌我胆小怕事不成气候，可是父亲，你又何尝是个令儿子骄傲的爹？

　　屋外百转千回的长廊上挂起一串串灯笼，流光始散，燃在寂寞里，却是锦绣无边。回想起当年也曾与她坐拥夜色，共赏灯火，而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当夜我不顾一切来到牢中，告诉她我的悔恨。她原谅了我，她说我是善良的。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以为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我劫狱不成。为避免节外生枝，朱翠被就地处决。

　　我实在看不到这世上的慈悲何在。而今后，我又将往何处祭奠我无处可归的相思？罢了，愿一死以赎我罪。

　　可我没想到，是真的没有想到，我竟还有再见到她的一天。我看到她完好无缺的在我面前出现，告诉我，有惊无险，绝处逢生。

　　原来，这世间果有慈悲。

　　四

　　可是，就连这劫后的余生，父亲竟也不肯放过。父亲呵父亲，难道您的富贵荣华必须要由一个弱女子来成全？我策马飞驰，只盼她能无恙。

　　还好一切都不算太晚。

　　我合身扑出，挡在朱翠面前，挡住那些无情的箭弩。这一生我从未如许坚决地勇敢。这一刻，似乎那个自小温驯软弱的常孟已被抛在身后，我只是一个一心守卫心爱之人的痴情男子，英勇而无畏。即使面对死亡，亦不再畏缩怯懦。只求心爱的人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这亦是贯穿我整个幼年时期的理想。一直期望有一日能以一柄古剑的姿态陪伴着她的左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斩获一切来犯的危险。这只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无人知晓。时至今日，这个深埋于心的诺言终于有实现的一天。

　　“孟儿！孟儿啊！”

　　父亲的哭喊有些恍惚地传来。如果可以我真的好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完美到令我高山仰止的爹。只可惜你不是，你不是。

　　“你给我生命，我还给你！”

　　如果来生还是父子，希望您不要再做令儿子失望的事罢。

　　这又是谁的眼泪在我的嘴角化开，有些酸涩？是朱翠吧？费力地睁大眼睛，我一定要把你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然后永远永远都不忘记。

　　“不要为我哭泣。”

　　我更爱看你笑的样子，很美，像荷叶上跃动着的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一般剔透晶莹。在我心中，那是什么也抵不过的光辉。

　　其实我也许还要感谢父亲吧。是他的残忍成全了我的爱情。让我终有一刻能将我的爱情以最完整的面貌呈现在心爱的人面前。以及生命。

　　既是早已知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已是今生不能提起的遗憾。既是已知她是我心里的淤伤，从此将陪伴我此生此世，一直痛过最深处。那又何妨在心爱的人的注视下一瞬间老去，在你眼中的晶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候？

　　谁说这不是，最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