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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虞秀 自 ...

  •   自昨晚下过雨后天像是开了闸,暴雨声势越来越大一阵接一阵毫不停歇。天色阴沉浓云四卷,乌黑的云絮吸饱了水低低地垂在天边,时不时地有一道紫色闪电划过天际。

      虞秀从下雨之初便浑身不对劲,用晚饭的时候没精打采的,明明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他脸上一直很少有别的神情,最近两天却老是神思不属,眼里闪烁过惊恐的神色。

      如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如期拍着他的背竭力把自己的语气放到最和缓。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浑身瑟缩了一下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藏在被窝里用被子捂着身体。

      本来打算把他赶回东厢房去的,看着他这样子如期一下子心软,反正都在西厢这边一起睡过了何况虞秀情况特殊寺里的师傅应该能理解,于是请僧人将东西从东厢搬到她的房间。

      如期怕他被被子捂着喘不过气,使劲将被子拉开露出他的头,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背脊安抚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他突然发出小兽似的一声呜咽紧闭着眼睛用力搂着她的腰将脑袋埋到她怀里。

      如期吓了一跳,窗外一片白光闪过接着轰隆一声震耳雷鸣,白光映在虞秀的脸上惨白一片,乌黑的睫毛颤抖着惊惶莫名。

      不知为何她突然回想起虞夫人曾跟她说起过,虞秀是因为在雷鸣天气淋了雨高烧不退才造成痴傻。如期眼睫低垂看着他颤栗害怕的样子心中疑团越来越深,就算是因为淋雨烧傻了但是会对雷雨天气有这么大反应吗?

      虞秀突然挣开了她的怀抱呕吐不止,避闪不及秽物落在她的衣裙上。

      “你怎么了?秀儿,秀儿?你说话呀!”如期看着他疯狂呕吐的样子惊骇万分,顾不上衣服上的呕吐物,抽出帕子擦净他嘴边的秽物怕他被呛到。

      “我去找苦禅大师,你待在这儿别出去。”如期提起裙子连伞都来不及拿,冲出雨幕去寻寺里善医术的和尚。

      等如期拉着苦禅赶回来时听到房内虞秀的叫喊声,心中一紧一个健步窜上前去砰地一声推开房门。

      虞秀被李云起反剪着胳膊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口中不住发出尖叫声。

      如期从未见过虞秀如此惊恐哀鸣的样子,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他,愤怒道:“你干什么?”

      李云起一怔之下被推得松了手退开两步。

      没了桎梏虞秀狼狈地从床上爬起身,踉跄着不管不顾跑出门去和后一步进门的苦禅撞到一处。

      苦禅被撞地跌倒在地哎哟一声,虞秀抓住门板稳住身子一会便消失在雨中。

      李云起整整挣扎间弄乱的衣襟,抱拳赔礼:“在下在门外听到喊叫声,进来发现这位公子陷入癫狂之态,无奈之下才出手将他制住。”

      心知是她错怪了人,如期道,“抱歉,李公子。”看着屋外倾盆大雨又说,“能不能麻烦你请寺里的僧人们去找找我家相公,夜深雨大他又神志不清我怕发生什么意外。”

      见李云起点头应允,如期顺着虞秀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

      她既担忧又着急,寺院不比在虞府,要是虞秀躲在什么角落她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而且天色漆黑看不清路,大雨打得路面泥泞不堪,万一他跌倒摔伤怎么办。

      雨大得如期睁不开眼,耳边只剩雷声轰鸣和大雨刷刷声。

      看着眼前黝黑一片,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手放在唇边大喊:“秀儿,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声啊!”

      不知道脚下踩着了什么,她一个打滑差点摔倒。

      黑暗中冒出簇簇火光,原来是云间寺的僧人擎着火把帮忙寻人。

      如期心中感激,接过一名僧人递来的火把,雨水落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缕缕青烟消散在夜空。

      “东西厢房找遍了,都没看到虞公子。”

      “后山找了,没有。”

      “大殿没有。”

      ……

      如期气得咬牙,心想待找到了虞秀一定要拧着他的耳朵教训他再也不许任性地玩失踪,看着外头连绵的雨势却又开始担忧他是否冷着、摔着。

      恍惚中如期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在虞府翻天覆地找他的时候,不同的是这儿没有一条覆满鲜花的长廊可供他躲藏也可供她寻找。

      衣衫早就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在曾经和虞秀一块儿来过的大雄宝殿和求签的偏殿寻了一圈皆找不见人影,随手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火把扔到地上。

      “女施主,虞施主找到了!”一个小和尚气喘吁吁奔过来喊道,光秃秃脑门上的雨水尚来不及擦净。

      如期心中一喜,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抓着小和尚的衣服:“他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小和尚气喘匀了,眼睛里蕴着融融笑意:“女施主别着急,虞施主是自己走回西厢房的,只是衣服有些脏,好像摔了一跤,不过苦禅师叔已经替他诊过脉了,没什么大碍。”

      如期走进院子便看到虞秀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脚下积攒了一圈水渍。束发的缎带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头发湿嗒嗒一片黏在后背上,身上有好几处黑糊糊的泥印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刚走近还未动作虞秀便像注入了生机一样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如期本有很多生气斥责的话语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荡然无存,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由拍着他的背道:“我在这儿,没事了,都没事了。”

      哄了一阵她才看到屋檐下站着的苦禅大师,瞬间觉得有些羞赧,微微分开了怀中的人。

      “苦禅大师,秀儿他到底是怎么了?”

      虞夫人常带虞秀来云间寺拜佛,苦禅大师在寺里医术卓绝,他应当瞧过虞秀的病症。

      苦禅替他俩倒了一碗姜茶,捻着胡须微微叹了一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虞秀施主他自从十二岁痴傻之后便格外畏惧雷雨天气,每逢大雨惊雷便会呕吐不止。”

      如期默了一阵:“大师,您知不知道秀儿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因为淋雨烧坏了脑子才……”想起虞秀惊惶失措又疯狂呕吐的样子如期心情愈发沉重。

      “很抱歉施主,贫僧答应过虞夫人不能将虞施主的病因告诉任何人。”

      翌日。

      如期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呼吸间一片灼热,应当是昨日淋雨不幸感染了风寒。

      虞秀早就起了,撑着下颌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黝黑的双眸像两颗闪烁着光泽的黑曜石。

      “药。”他端过桌子上放着的一碗黑糊糊的药汤。

      如期接过碗,碗壁微温。

      “你没事儿了吧?有没有感染风寒?”

      显然虞秀的身体比如期好,他摇了摇头将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如期一仰脖将药喝下,药苦的她差点反胃,唇间突然被塞进了一颗蜜饯止了苦涩。

      她笑着将蜜饯含进嘴里,捏捏他的脸。

      如期躺在马车中拥着被子,理直气壮地指使着虞秀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拿糕点话本。

      她色厉内荏地数落虞秀二话不说就玩失踪这个坏习惯,还没怎么骂呢他就宛如一颗脱了水的小白菜耷拉着委屈地不行的样子,害得如期差点又心软。

      苦禅大师原本想留如期在寺里等病养好再走,夏季本就多雷雨天气她害怕虞秀又犯病,等回了虞府熟悉的地方对他来说起码好一些;再是,她等不及想问问虞夫人虞秀到底是怎么病的。

      如期看着眼前虞秀放大的脸,一点不客气地伸手推开他:“不能亲,要是把病气过给你怎么办。”

      虞秀神色认真:“一起。”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要病一起病,心中软软的,不由低声骂了一句:“傻子。”

      虞秀坐直了身子,立马辩驳道:“我不是傻子。”

      难得见他说这样完整的一句话,如期突然有些明白虞夫人曾经那种欣喜的心情:“是我傻,我们秀儿聪明着呢。”

      虞秀不仅是想与她同甘苦共患难,将来还要生同衾死同穴吧?如期想到这儿,微微笑起来。

      “娘,你老实告诉我,秀儿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虞夫人闻言神色霎时复杂,叹了口气说:“昨夜突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我就已经料到秀儿他会犯病。既然你已经起疑,我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了。”

      八年前,虞秀刚满十二岁,少年天资聪颖姿容秀美,小小年纪便开始展露风华,胶州城里百姓无不交口称赞满目艳羡。

      恰逢盂兰盆节,城中跳钟馗放水灯种种祭祀活动热闹非凡。虞秀小时候性子飞扬跳脱最爱看热闹,甩开身边伺候的人去看傩舞,等下人挤过重重人群时已经找不见他的人影。

      那晚雷声大作雨势不绝,府中下人找了一宿,终于天微微亮的时候在城外一片荒林发现了他。

      找到虞秀的时候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受凌|辱的痕迹。

      少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后来请了云间寺的苦禅大师才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侮辱虞秀的人是逃到胶州的一伙江洋大盗,已经被老侯爷秘密处死。可是自那以后虞秀就变得痴傻,整日整日地静坐在房间里,不再开口说话不再爱笑,害怕跟人接触甚至连至亲父母都认不得了,最最可悲的是,每逢打雷下雨都会重新陷入癫狂呕吐不止。

      一个风华满身钟灵毓秀的少年便这样被毁了。

      如期听完后心中酸痛难当,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虞秀正坐在桌旁吹着手上的一碗药,见她回来准备将药碗递给她,如期却一下子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到他肩膀上,碗一倾药汤差点洒了。

      虞秀放下药碗,慌张地想抬起她的头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尝试了三四次无果。

      如期从默默流泪到嚎啕大哭,哭够了才抬起头来。

      虞秀听到如期的哭声笨拙地学着她曾经拍他背安抚他的模样,反复说道:“不哭,不哭哦。”

      虞秀心里满是慌乱担心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急得胡乱亲她的眼睛想吮掉她的泪水。

      她本就感染了风寒,这一哭声音更是沙哑哽咽:“我没事。”

      虞秀满眼不相信,干脆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她的唇。

      这样一个曾经遭受过如此不堪待遇的人,此刻正用最轻柔的动作虔诚地吻她。

      虞秀或许不懂什么是爱情,也不能用最甜蜜的话语来表白,但是在此时如期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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