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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之三·腊月 ...

  •   A市北城机场第三航站楼,国际到达接客区,LED航班信息牌像证券公司股市版面一样滚动着成行的红红绿绿的字符,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一架由法国巴黎飞抵的航班显示延误,预计将于一个小时后在T3航站楼降落。
      腊月的A市有着南方城市特有的阴霾,航站楼高大的幕墙玻璃外灰黄的天与枯败的草坪难分边界,再远便是阴蒙蒙的。迟迟见不到飞机降落,倒是常看见飞机从航道起航,楼墙隔绝了发动机的噪音,起飞的飞机总像霜打了的鸟一样无力地飞去。

      陈轲站在幕墙边缘,两手搭在不锈钢的栏杆上,半眯着眼,一架一架地目送起飞航班消失在尘霾的后面。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巧是国际到达中心的接客点,久没有飞机降落,聚集的人自然越来越多了。交谈的声音,埋怨的声音,或是苍老的或是年轻的,那些闲碎的语言总显得越来越紧凑而急迫:延误的航班什么时候到呢?会不会又有什么变故呢?
      只要飞机不曾平安落地,人们的心便都得悬着。

      也不知已经等了许久,陈轲习惯地摸了摸左侧裤兜。以往那里放着一盒烟以及烟机,现在那里只揣着一杆笔,他把笔取出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得出一朵花来似地。忽然手机震动,他又把笔收回兜里。

      这是一通越洋电话,来自德国的一家私人事务所。他们刚刚了结了一份长达两年的委托寻人合同。对方特地就另一份新近签订的合同详细事宜来电与陈轲进行沟通。事务所的顾问表示他们对陈轲这次所要寻找的对象下落进行了缜密的侦查,如今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对方如今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希望陈轲对此不要太过遗憾。

      遗憾……哪里会至于有什么遗憾?
      他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即使还有遗憾,也不该是关于那个对他已经无足轻重的母亲。

      挂断电话,陈轲轻轻地出了口气,竟不由自主地哂笑了一下。顺道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今天是腊月初七,一月十二日。

      .

      延误了许久的航班终于到港。人群穿流着涌出到达区出口的通道。发现何景深的身影,陈轲先是收起他因为打望而伸长了许久的脖子——好在他个子不矮,望了这半天也不至于望出颈椎病,进而在何景深走出通道口的第一时间挤上前去接过了何景深手里的拉杆箱,以何景深的深红色羊毛围巾。
      陈轲把围巾折了折,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并着何景深就近转移到一处空地:“我开了车过来,送您回去。”

      惯常地,何景深只是很客气地点了点头。客气得好比仅仅见过几面的朋友。他随着陈轲一路走去,背离喧嚣与人群,走向愈发僻静的航站楼深处。

      他们不急着说话。何景深不问陈轲为什么知道自己今天回国,陈轲不问何景深为什么在国内高校还未放假的时节忽然请假远赴海外。就好像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彼此早已心知肚明,压根不需要多此一问。从T3航站楼到达厅到机场贵宾区停车坪,只听见拉杆箱在地砖上碾出粗糙的声响,听见陈轲的脚步,远处机翼升降的嗡鸣,还有南方的冬天贯穿耳畔的风。

      最终是何景深先开的口,问:“等了多久?”

      “没多久。”陈轲笑了,回头,说:“还没出门就收到您航班延误的消息,所以来晚了一会。到这四点半。”

      那也至少等了有一个多少小时了。

      何景深道:“辛苦了。”

      陈轲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能比第一时间知道何景深平安回来更重要的了。一直到上了车,他操使着方向盘把他新买的小车挪出车库,载着何景深在进城的坦途上飞驰,他才又问:“您晚上有什么安排?明天腊八节,我得加个班没法陪您。要不先去我家,吃顿饭再送您回去?”

      压根没等着何景深回答。恰好高速下道,陈轲无视通往A大所在城中区的指示牌,毫不客气地把车头扭向了城东区的路口,明晃晃地驶向富人区的地界。何景深坐在后座,只向着后视镜不怎么明显地瞄了一眼,摘下眼镜取出眼镜布擦一擦,说:“好。”

      车辆最终驶进了别墅的车库,被一路智能感应的灯光引着,他们抵达陈轲的地盘。

      陈轲停车熄火解安全带、下车给何景深开门。
      甫一下车,何景深便瞅见旁边停着的另一辆豪车,陈轲的超跑,看上去许久没动过,漆黑的车身处处散发金属的冷清。而这边如今烂大街的白色奔C锁上车门,红色尾灯娇嗔地闪了一下,显然是新近获宠、春风得意。

      一楼客厅,何景深并没有看见陈轲家厨师的踪影。
      陈轲解释说,本来一直想请chef做一顿给老师尝尝,但他的私厨最近辞职了,还没来得及去雇一个新的。他最近在学做饭,上午让管家备好原料,照着教程学包了两大盘饺子。他亲手包的。希望何景深不要嫌弃。
      说着说着,陈轲给何景深泡了茶,系着围裙就进了厨房。何景深好奇跟过来看,他看见陈轲烧了一锅水,又从冰箱里取出两只精致的饺子盒,打开封盖点好数量,一五一十丢进锅里。

      何景深看得明明白白,饺子下锅的时候,那锅里的水都还没来得及烧热。

      .

      何景深站在厨房的门边,恍惚间竟然有隔世的错觉。

      这一趟出国到回国,三天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合眼。

      这一趟他赶得实在是太匆忙了,匆忙的上路,匆忙的回来。他等到了他牵念多年的那个人的消息,匆匆地与她在法国见面,匆匆地给予她新婚的祝福,匆匆地与她道别。
      这三日分分秒秒都是足以铭记终生的回忆,然而踏上回国的班机,他便从一场十几年的大梦里彻底醒转了。他解脱了心中系着的最后一份牵挂,解脱了青春年少时留给他所有的羁绊,他已经轻轻放下这一切,回到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生中间。

      然而现在,看见陈轲的背影,何景深却又像陡然灵光一闪似地,从一些情节中捕获到什么关节。
      他抱起双臂,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他会突然收到失联多年的故人的请帖。
      为什么她明明已远走高飞,却会愿意在这样的时候再次联系他,对他说出那一声抱歉。

      何景深闭眼回味,总能影影绰绰地从这件事背后看出谁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如今终于清晰起来,正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在他面前忙忙碌碌,里里外外。

      “几分钟就好。”陈轲手忙脚乱地盖上炖锅的锅盖,往这边一笑,又去掰弄一旁通着电的多功能烹饪锅,说:“我听说北方的习俗,腊八节要喝腊八粥,中午的时候我做了一些,应该——”

      电锅的锅盖被揭开,陈轲一顿,眨巴眨巴眼,又迅速把锅盖给合上。

      早知道就让管家凑合着把饭做好再走了。

      还好锅里还煮得有饺子。陈轲假装不知道腊八粥是什么鬼。从一人多高的大冰箱里翻出来一罐子腊八蒜,装在两只小碗里,又倒上两碟蘸醋——他再三确认瓶子里倒出来的确实是醋——他的确不是很擅于区分酱油和醋有什么区别——做好这些煮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他走到灶台边,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傻眼面对锅里的情形又惊然一个回头。刚还在门边的何景深已经不见了,似乎是刻意在回避他尴尬难看的情形。

      .

      “老,老师……”

      陈轲从厨房那头探个脑袋出来。可怜又无辜。
      何景深坐在沙发里。眉色因思绪而显得有一些沉重。听见陈轲的声音,他抬头,转而又笑了起来,惯常地充满耐心的样子,“怎么了?”

      “需要我帮忙?”何景深问。

      陈轲梗了两秒,才又说:“您再多等一会,我可能,还要一阵,或者要不……”

      他真是很想说或者要不我们还是去外面吃饭吧——但这实在是太难了。相识十一年,除了那两年私底下陪伴女友和家人,他什么时候见过何景深和谁下馆子。

      “出去吃吧。”何景深道,“不用这样麻烦。”

      陈轲从隔断后面站出来了,靠着门框,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

      “不乐意?”何景深问,作势要从沙发上起来,大驾莅临厨房事故现场:“那我给你做?”

      “不,不,您等我一会。”

      陈轲麻利地一回身,钻进厨房里把车祸残骸一股脑送进下水道。
      换上外出的装束,揣上皮夹,把车开上通往市区商业中心的道路。陈轲在路边的小面馆和商业中心四十八层观景台露天餐厅之间犹豫三秒,岔路口梗着脖子往寸土寸金的区域试探,一面自言自语似地嘀咕:“晚上我请您?”

      直觉告诉他何景深多半要和他AA——想到何景深弱不禁风又死要面子的荷包,他口干舌燥。

      “我请你也行。”何景深道:“不过我穷,太贵就只能先拿你抵债了……听说你现在值一百多个亿?”

      这是去年某富豪榜公布的数据,不是个准数,但也差不了多少。
      陈轲右脚在刹车上蹭了一下,小车对沿街的繁华意犹未尽,沿着路牙子缓慢滑行。

      何景深只是一笑。

      “这么多银子,做点有用的事多好。拿去买支二手笔也太可惜了。”
      想想过去三天在法国的遭历,何景深倚在后座的门边,看向陈轲僵硬的侧影,语气轻松地:“这回又是我欠你,记着吧,以后有机会慢慢还。晚上想吃什么吃什么。你不是说要请我尝尝你家厨师的手艺?”

      陈轲猛抽了口气。
      随即一脚油门,直接把车轰进了A市逼格最高的分子料理餐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之三·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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