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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   那一天。时间就那样慢下来。
      清晰可见地慢下来。

      慢得像穿堂而过的风,慢得像深山消融的雪,慢得像一只在地上穿寻的蚂蚁,慢得像野地里缓缓生长的草儿。

      空气凉薄。陈轲趴在沙发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

      他闭着眼。足足蓄留三个月刘海斜斜地从鬓角披落,贴在脸上。碎发盖住修整的眉线,鼻翼挺拔,唇线苍白。
      汗液积在额梢,眉头,鼻尖。微微地睁眼,一线朦脓的昏光,唇角向上浅浅地一抿,才知道他依然醒着。

      疼吗?

      其实这会还好。最后几下把神经打懵了,暂时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真的还好。

      在想什么?

      他知道老师已经没有在生气,他知道过去的事情这样就算是过去……不管他这摊烂泥是有多么的烂,多么的烂得无可救药,至少现在他又安全了,他可以继续呆在这里。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呆着。

      ·

      手落在身侧,沾着血和汗,没有知觉。

      他叹了一口气。在心底。

      不知道多久视野终于恢复,耳畔的嗡鸣潮一样褪却,身体的触感愈发真实。
      疼痛也跟着甦醒。

      疼,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像火在烧,像刀子在剜,像什么针什么锥子在肉上面凿。疼得他活想这样趴着一辈子都不要再动上一动——他锁了眉,上齿抵住唇关,些许轻弱细微的颤抖把什么声音都咽在肚子里。

      他不难过,也不想抽烟。更不想给老师添什么麻烦继续让老师生气。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静静地待着。

      ·

      叩门声。
      拍门的声音。
      防盗门被大力踹了两脚,门框边抖下来一串细灰。陈轲彻底清醒,抬了抬脖子又沉下去。

      何景深从书房出来,看陈轲一眼,冷着脸去开门。
      谭澈到了。

      房门边两个人对视了一阵,褐发卷毛白褂的医生拎着药箱,偏着脑袋递上名片,指了指胸口的挂牌,不等何景深完全让开踩着拖鞋进了门。
      地砖上生出一溜串鞋印,大喇喇灰扑扑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陈轲浑身发冷,揪着坐垫嘶吼:“出去!”

      哦。

      谭澈愣了一下。

      想了想他明白过来,这屋子挺干净的踩脏了可惜,于是啪嗒啪嗒地又出去——在地上又留出一串鞋印——门边脱了鞋,光着脚进来。
      脚底沾了鞋印的灰,脚印儿一路踩到沙发边。

      何景深:……

      放药箱,开盖,驮着腰杆子找东西。
      棉签,纱布,镊子,碘伏,碘伏。摸出只灰褐色玻璃瓶,看标签是碘酊——糟了出门的时候拿错东西了——再看看陈轲肿得夸张的屁股,谭澈把腰直起来。
      询问什么问题似地,看了看何景深又看了看陈轲,目光最后伸展到何景深脸上——“有——”他问。
      “碘伏,酒精,或者双氧水,吗?”

      何景深大步向电视柜,三两下摸出瓶双氧水,递给谭澈。
      谭澈看一眼标签。惺惺松松地,捂嘴打上个极长的哈欠,拧开盖子绕到陈轲身边。
      压根不客气。怼着屁股上一大块破皮的肿伤猛按了几下喷嘴,嗤嗤几大团水雾喷出来——还好陈轲反应及时攥住抱枕咬了,死鱼般挣了几下浑身抽抽,差点没咽气。
      水,带着泡沫混着血,一股股沿着臀腿蔓流下来。

      何景深:……

      伤口面积太大,喷了一轮喷得喷嘴歇气都不够,谭澈摇了摇瓶子又继续喷,上面喷完了又喷腿上破皮的地方,始终是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何景深手扶着腰,看得直拧眉头。

      随后,谭澈纠起一把棉签去戳陈轲的伤口,仿佛和那些还未凝结完成的血块过不去似的。何景深一步上前,然而被陈轲凌空唤住:“老师——别——”

      几乎是哭腔。

      迟疑了一下,何景深退回到原位。
      然后他听见谭澈的嘀咕,拖着长而邋遢的尾音,也不知道是说给谁的。

      “我是内科,不是外科,下次这种事不要找我。”
      “出诊费,记得划我账上……还有咨询费。”

      陈轲浑身发软,这时候嘶了口凉气,“咨,询费?”
      谭澈张了张嘴,扯开一袋新鲜的纱布:“前天你问我……”

      陈轲:“我给!”

      何景深皱眉。

      随后是一段讨价还价,从二十抬价到四十成交。一个个数字从两张嘴里蹦出来在半空交碰,完全没提到数字后面的单位(人民币,万),更没提陈轲到底咨询了什么。一气呵成。

      何景深持续皱眉。

      整个砍价的过程,陈轲一直找机会偷窥老师的表情。

      前天他给谭澈打电话,说这回托您的洪福终于把老师惹炸毛了,问万一老师要揍人,如何才能让自己更加耐揍。谭澈建议他合理饮食和作息,进行适当强度的锻炼,提前服用止痛药比如布洛芬路盖克——药他当然没吃,他可不想让老师白费力气。但调整作息是有,适当的锻炼也有——谁知道会不会惹老师生气呢?

      还好,老师看来没有察觉什么。
      只要老师不问,他就可以不说。

      包扎,谭澈异乎寻常的笨手笨脚,仿佛跟那一卷纱布条有仇。缠了两圈又拆开换个方向重新缠,结打歪了减掉拆开又重新缠,过程中间陈轲渐渐恢复,终于能不带喘气地说上一句囫囵话。

      “老师……阿澈是我朋友,P大的PHD。”
      您别老这样盯犯人似的,好吗?

      何景深一怔。
      这才回眸,把目光转移到陈轲脸上。

      相互看了一阵。

      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何景深会用这种极端不信任的目光——不可置信的,不能置信的——这样看着陈轲。陈轲低下目光,抱着歉意地抿了抿嘴。

      吓到老师了。

      又抬起头,干干净净地笑,比着口型:您别担心。
      我和他,认识有几年了。他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他保证。
      阿澈,他真的很厉害。您还记得师妹进医院那晚上吗?当时他给护士看的那张名卡,您手上——

      何景深才想起来。

      拿起手里的名片,进门的时候谭澈给他的,正正反反仔细端详。
      谭澈,1988年生。副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T大医学院特聘教授,A市云和医院主管院长,A市医疗协会常务会长……

      放下名片随后又站了片刻,几乎就一直那样呆板地,狐疑地,把这个三十上下的小伙子打量了好几轮——直到用理智劝服自己相信陈轲,也应该相信陈轲的“朋友”,何景深慢慢地开始行动。
      收拾陈轲的裤子、手机、压根就没有装钱的钱夹,还有怎么看怎么名贵的表。忍不住就多观察几眼,大概是上次摔坏那副墨镜的后遗症。在侧面找到手表型号,和着烟盒烟机一股脑塞进塑料袋。

      与此同时,谭澈脱下白褂裹起陈轲,从何景深手里接过袋子然后背着人起来。

      临走之前陈轲叫住谭澈,停下来和何景深说句话。

      “您留步……”陈轲道,连番折磨耗尽气力,那声音像一柄小扇扑开流萤:“过两天,等伤好了,再来看您……”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何景深收回步子。隔着小两米远,不怎么明显地点了点头。

      ·

      防盗门将将合拢,何景深进了书房,从窗台边打望。
      飘窗正对着楼下,楼门口停着辆面包小车,顶部喷涂有红色十字,云和医院以及云地集团的标志。

      不一会谭澈背着陈轲出来,从后门上了车。
      车驰远了,驶入丛丛葳蕤的树荫,何景深从窗户边转身,回到客厅。

      打开电视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续一杯滚沸的水,舒展的茶叶在水面下飘零。

      叹了口气。

      理一理沙发上的东西,挪开染了血和汗的抱枕,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随手打开PAD搜索刚记下的单词,RichardMile——看清浏览页他微微睁眼,一位位清点价格栏跟在数字后面的圆圈。

      又数了一遍。

      合上PAD套盖,喝一口茶,起身拆换沙发上弄脏的坐垫和抱枕。

      ·

      按下开关,选择程序,洗衣机滚筒转动,电视里播报着本地新闻。

      下面是两条简讯。

      上周,南江区正式公开机场方案招标结果。云地集团旗下云之翼设计协会投标方案中标。该方案将成为我国首次采用全方位信息化技术实现工程全局控制的大型工程项目,名为“穹镜”的机场航站楼成为该方案亮点。据悉,此方案建成以后,南江机场将取代国贸中心成为A市新地标建筑,有望在明年代表华东地区参评世界巨型公共建筑大奖……

      4月28日中午,A市市一院住院部门口发生一起车祸,共造成四人轻伤。肇事车辆为一辆小型客车科尼塞克CCXR,车牌号为安A55555,市场价值约三千三百万元人民币,是本市车辆管理局在籍价值最高的机动车辆。目前四名受害人正在医院观察治疗,据知情人士透露,肇事人疑为本市某跨国集团高层……

      ·

      抱着一大摞脏乱的布套,何景深站定在电视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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