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拥山河》喵黎

1、序·飞雪 徽德十年，

　　徽德十年，冬夜雪犹如万树梨花，纷纷扬扬落满了帝京每处角落，城郊绵亘青山谢了华发，染了白头。天地苍茫处，尚处垂髫之年的萧黎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单手拢住素白披风，跌跌撞撞跋涉过齐踝深的积雪，向着矮山上那处小亭行去。
　　亭中石桌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在漫天风雪中如石像般伫立，凝视着模糊而遥远的帝京城，直到这一老一少走至近前，才似乎多了些生气，眉眼一弯扬起笑意开口道：“哎，大冷天还劳烦先生走这一遭，学生可是万分愧疚......不知先生可有带些好酒？“
　　萧黎仰起冻得通红的脸望向父亲，出门时父亲把那一壶温好的杏花酿，从篮子里取出又放入好几次，直到那酒冷透了才转手将酒连着壶一起碎在了院子里。
　　“无酒无菜，惹出这般事端，就将就些罢。”萧庭肃冷哼一声，将手提的篮子不轻不重的放在石桌上，解开层层棉布扎好的包裹，露出一个陶罐，犹有余温。揭开封盖，一阵鸡汤的清香四散开来，连早饭还没吃上便被扯出门的顾黎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师娘煲汤的手艺还是这般出彩。”那年轻人捧着瓦罐毫不客气灌了一大口，斜睨一眼饥肠辘辘的萧黎，不由笑起来，将瓦罐递过去，拍拍身侧石凳示意。“来，小梨子过来坐。”
　　萧黎虽然对这个绰号莫名有些抵触，但冲着那锅熬足了四个时辰的鸡汤，小梨子还是小苹果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仰头望了望父亲不动声色的面容，慢慢移过去，抱着瓦罐坐在石凳上，忙不迭的狼吞虎咽起来。
　　天地寂静，半晌无言，那人将视线投入漫天飞絮之中，沉默片刻，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声音隐隐透着一股疲惫。“先生先见之明，先人送别，免不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阳关已无，故人更何求？”他望向虚空某点，神情茫然，低声问询又似自言自语，“先生，温王未反，敏安公主和亲...是子骞错了吗？”
　　父亲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旋即罕有的携了厉色，抬颌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我萧家也算是贤良之后，为我大岐效命多年，也算得上栖迟衡泌，白首不渝。若是连自己的学生都无法相护，何谈为师。谋反？此事你不过是被株连，为师回去上柬，叫谢严谅那小子还你个清白。”
　　“恩师当真的面冷心暖。”那人面上浮起浅淡笑意，不做多言，转身却是瞧向抱着瓦罐发呆的萧黎，伸手拍了拍萧黎的肩膀。“阿黎，来。”
　　萧黎下意识放下罐子，凑了过去，却见人解了腰上的一枚玉佩，牵起他的手，将玉佩放在手心里，玉佩上传来的凉意让萧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茫然的回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汤很好，先生和阿黎特意送子骞这一程，想着回赠谢礼，可惜身上除却包裹不过两袖清风，只余这枚玉佩可称得上几分贵重。美玉赠君子，想来阿黎不会辱没这玉。”
　　白的近乎透明的圆润玉石上独独刻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骞”字。
　　萧黎攥着那玉，忍不住转头又看了眼父亲，却只见父亲背过身去，踌躇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揣了玉于怀中，郑重其事的点头应了。
　　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学堂先生板板正正写于本册上的话：“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虽然直到多年后，萧黎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年幼的他看着那人瘦削而倦怠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寒风乍起，卷起霭霭雪雾遮去视线，只听得有人似于耳畔轻声低吟
　　“雪残风细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