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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成亲前应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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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钊要了十碗牛肉面。
伙计迟疑:“客官,小店薄利,即便您吃不完,我们也不退钱的。”
阿钊笑笑,眼睛眨了眨:“我问你,常人是否只能做一份工?”
“是。”
“做一份工是否只用吃一碗面?”
“……是。”
“好,我告诉你,我能做十份工。”阿钊摩挲刀柄缠绕的粗粝麻绳,忽地出鞘半寸,喝道,“非常人也!”
她一袭鼠灰棉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腰间缠三四圈柳枝,衣摆破烂,拼着半块突兀的红布。
按理说,如此打扮的人根本进不了洛阳城最大酒楼那红漆包金边的大门。
可伙计眼毒,她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人穿着一双顶贵的靴子。
绸面,银线绣出缥缈的云气纹,鞋帮各两道靴鞓,尾錠由墨玉雕成。
都说跑江湖的人敏锐,可见多了江湖人的伙计,岂不是更敏锐?
她立刻挂上热络的笑,躬腰迎客。
咔嚓。
刀刃入鞘。
伙计赶忙退出去。
十碗牛肉面摆了满满一桌,清亮的汤,翠绿的葱末,鲜红的辣椒油,还有不多不少的五片牛肉。
北人爱吃面,一顿没有面,便失去浑身力气。
阿钊也是北人,她生于长安城的一个裴姓家庭,十七年前,她的堂姐嫁给了太子李弘。
伙计站在一旁,搓搓手。
阿钊哂然:“你看我这般模样,可有多余银钱赏你?”
伙计只是笑:“穿得阔的不一定有钱,有钱的不一定穿得阔。”
“罢了。”阿钊抠下刀鞘上镶嵌的宝珠,“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宝珠碧绿幽幽,仿佛春日脉脉的流水。
伙计喜上眉梢,急忙塞进里衣:“您想聊些什么?”
她拍拍胸膛,得意道:“整个洛阳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小道消息,城南的寡妇街和城北的鳏夫街大打出手,左鹰扬卫李大将军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其实是兄弟……”
阿钊端起白瓷碗,仰头喝干冲喉咙的面汤。
伙计偷偷观察她的脸色,试探道:“您不喜欢听这些?我讲个别的,都说天后娘娘要当皇帝……”
“我问你。”阿钊擦擦嘴,将长刀抱在怀里,“一个人成亲前应当做什么?”
她的瞳仁漆黑明亮,可见过的人没一个愿意用星子来形容,因为太锐利,像不肯被磨平棱角的顽石。
“啊?”伙计错愕,绞尽脑汁地想,“要沐浴?要开脸?要与母亲说些体己话?”
“你错了。”阿钊摇头,“成亲前应当杀人。”
噌!
三尺六寸的长刀完整出鞘,刀刃笔直纤细,中间凿一条凶狠血槽。
这是锻刀工艺的巅峰之作,伙计只在那些穿漂亮甲胄的将军们腰间见过。
而此时此刻,这把刀的刀锋正对她的眉心。
“客,客官。”伙计头皮发麻,脊背汗毛倒竖,“大喜的日子,不不不……不至于。”
“成亲后便要和从前的日子告别,我不再是我,我将是一个女人的妻子,或许三五年后,还会是一个孩子的娘亲。”
阿钊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之前的恩怨要一一了结,我得干干净净、光光明明地和她入洞房。”
“说得好!”
凌空飞来一柄断剑,刺穿五只面碗,钉上木柱时,剑柄急颤,猩红剑穗飘摇如暴雨中的山茶花。
黑衣女人轻点远处屋檐的瓦片,只是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子便飞进小窗。
伙计呆呆道:“这可是六楼啊。”
阿钊笑笑:“鹞娘子闻名天下的有两手绝招。”
她竖起一根手指:“她能用那把破剑在一息间将苍蝇的翅膀削成八层。”
“八……层?”
阿钊点点头:“有个戴着稀奇古怪小镜子的胡商专门数过。”
伙计咽了口唾沫。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鹞娘子精通符箓之术,腿上贴两个甲马便能日行五百里,贴四个日行八百里。”
伙计本能看向黑衣女人的腿部,没看到什么黄纸朱符,只看到两指宽的布条从脚腕一直绑到了膝盖。
“哼!”黑衣女人脚尖勾起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端坐二人面前。
伙计吓得直往阿钊背后躲,结结巴巴问道:“你与这位娘子有何恩怨啊。”
阿钊叹气:“我杀了她的人。”
伙计:“什么人?”
阿钊:“她相公。”
伙计:“……”
阿钊说道:“有天我吃完酒路过医馆,见一瘦弱娘子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她的郎君非但不停手,还继续拳打脚踢。”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拎着酒壶冲上去砸碎了那人的后脑。”
伙计表情复杂地看着鹞娘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你怎能恩将仇报?”。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管这个叫情趣。”阿钊苦恼地说,“好像是西洋番人那边传来的夫妻恩爱法,叫什么‘爱死爱母’。”
她摊开手:“你说世上怎会有这种奇事,夫妻互殴竟然出于爱。”
伙计大着胆子说:“无妄之灾啊。”
阿钊:“跑江湖最躲不过无妄之灾。”
伙计:“还有?”
阿钊努努嘴:“她已经来了。”
“嘿嘿,哈哈。”
桌下滚出个半大小孩,扎两个冲天髻,短胖的脖子上挂一只金项圈,穿着童子捧桃大红肚兜,笑容好似仙人座下的福娃娃。
可她分明顶了张成年女人的脸!
伙计吓出浑身冷汗,险些蹦起来:“你,你和她有什么仇怨?”
阿钊玩味地说:“冯二宝,她兄长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薛师’薛怀义,天后的座上宾。”
伙计自然听说过这位的名号,强闯南衙、殴打御史、推销《大云经》……她厌恶地皱眉,问道:“你又拔刀相助了?”
“我将冯小宝扒光衣服绑在马背上。”阿钊叹气,“那可真是匹好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我狠心抽了它十鞭,让它从万年县一路狂奔到长安县,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到了薛师风采。”
她很惆怅地捏捏冯二宝的脸:“谁曾想,这家伙拦住我,劈头盖脸丢来一句:‘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
“嘁!”
出声的不是阿钊,是伙计。
“我和你一样的反应。”阿钊说,“简直无耻至极!”
她气势汹汹地说:“我和冯二宝斗了五六十个回合,剪了她的辫子!烧了她的肚兜!又将她养的一窝狸奴剃光了毛!”
“——然后才听到她说:‘我要亲自动手拆他骨头。’”
伙计:“……”
伙计一言难尽地看看阿钊,又看看冯二宝:“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冯二宝吸吸鼻子,眼眶蓄起两包泪。
下午,日光西斜,吹起轻轻柔柔的风,街上行人的发尾和衣带一起飘扬。
阿钊斜靠窗边,捏一支筷子点点下方:“你看那人美吗?”
伙计探出头。
白袍广袖的玉人立于脂粉摊前,光披在肩上,朦朦胧如雾绡轻裾。
她正在试一盒胭脂,挑着红团的指尖点上眼尾,妩媚几乎要化作眼泪滴落。
伙计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头晕目眩地后退:“蓝田郡主……”
没有人能否认蓝田郡主的美,就像没有人能否认大江滚滚东流。
“是啊,蓝田郡主李明徽。”阿钊有些难过,低声说道,“我以为她不会来。”
鹞娘子站起身,冯二宝跳下座椅,在郡主还未到来时,她们已经表现出了对这个名字的恭敬。
伙计胡乱擦擦额头上的冷汗,生无可恋地说:“客官呐,你不要告诉我,你和郡主殿下也有仇。”
阿钊颔首。
伙计捧着宝珠送到阿钊眼前,如丧考妣道:“东西还给您,您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好不好?”
阿钊淡淡地笑,落拓随和:“不如你问问鹞娘子和冯二宝?”
“问什么?”
“问她们是否都是瞎子。”
伙计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不吭声了。
“安心,或许她不会要我命呢。”
伙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因为你能耍刀?还是因为你能吃十碗面?”
“因为她是我没过门的妻子。”阿钊还是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她死。”
她屈指轻弹刀刃,冷光水一样流动,略显头疼地说:“但没办法,如果我和她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要死,那还是请她去死好了。”
“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六年前,我的母亲执行了天后废庐陵王的敕令。”
蓝田郡主是庐陵王长女。
雅间内一片死寂。
木门从外推开,李明徽怀抱一束油纸包裹的含苞待放的荷花,步履轻轻地踏入。
伙计深深地低下头,她不敢看,会被清晖割伤眼睛。
“我不知道你还有插花的爱好。”阿钊说。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李明徽说,“阿钊,你总是太自信。”
“你想说狂妄吧?”
“你总是太自信。”李明徽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揣测别人的心思,揣测别人的喜恶……揣测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行为,你要记住。”
她方才远得像谪仙,此刻又近得像谆谆教导不懂事妹妹的姐姐。
阿钊不置可否。
路过鹞娘子和冯二宝时,李明徽点点头,说道:“我与阿钊的事可以之后说,二位,请吧。”
鹞娘子和冯二宝面面相觑,片刻后,率先对阿钊开口:“训人比训马难过百倍,我训了五十女子、五十男子,才得了一个好相公,你拿什么赔我?”
“好像我赔不起。”
鹞娘子厉声道:“用你的命赔!”
“等等,我话没说完,说完无论八段还是十六段都任你砍。”
“说!”
阿钊摸摸下巴,似笑非笑:“掳掠良家子乃朝廷重罪,鹞娘子当着郡主的面说这个真的好吗?”
鹞娘子觑了李明徽一眼,脸色不算好看:“与其跟着爹妈被卖进府里为奴为婢,不如跟了我。”
李明徽面色如常。
“原来如此。”阿钊点头,“可骨肉分离之苦又该如何论?”
鹞娘子不耐:“你怎么不去问他们的父母亲人?”
“喔,我没话讲了。”阿钊做了个“请”的动作,“来。”
她的心跳在缓缓加快,呼吸变得又沉又重,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液。
对武者而言,这实在不能说不是个弱点,她比她的敌人率先表现出恐惧。
可阿钊喜欢自己的反应,尤其喜欢,恐惧背后那令神窍战栗的兴奋。
她眼睛眨也不眨,开始期待——
剑劈下,寒光大盛!
铿,铿,铿!
断剑又断剑。
三块铁片带着一颗人头往四个方向飞射,红得发黑的血在木门贴的绢纸上泼出淋漓一道。
咕噜噜。
脑袋滚了两圈,停在雅间正中央。
鹞娘子死不瞑目。
她直到临死前,脸上保持的还是杀人的表情,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被杀的那个。
杀她的是冯二宝。
“嘿嘿,哈哈。”
福娃娃甩掉金项圈上残留的血,跳上椅子,笑嘻嘻地摇晃两条藕节似的腿。
“啊啊啊啊啊!!!”
伙计尖叫,抓着阿钊的腰间的柳枝胡乱拱,似乎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她的怀里。
阿钊拍拍伙计的肩,看的却是冯二宝:“我不知道你与鹞娘子有仇。”
“你不知道的确实还有很多。”冯二宝说,是成熟女人的声音,婉转婀娜,“比如,你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叫冯三宝。”
阿钊:“我不知道。”
冯二宝:“她和我一起被冯小宝卖给人牙子。”
阿钊:“我也不知道。”
冯二宝:“买我的是药人窟洞主,买她的是鹞娘子姚三秀!”
阿钊拱手:“这……我更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杀她了。”
“知道。”
“你也知道我们的恩怨两清了。”
“……知道。”阿钊还想说些什么。
“你更知道再多嘴半句,自己就要去陪姚三秀了。”
“……”阿钊唯有拱手。
冯二宝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手抱膝盖,身子作圆球状,往桌下一滚,咕噜噜,人消失不见。
伙计失声:“这可是六楼啊!”
阿钊只好又拍拍她的肩。
李明徽:“只剩你我?”
阿钊:“只剩你我。”
伙计左看右看,缩缩脖子。
李明徽捻弄花瓣,叹息道:“我仍记得初见时的场景。”
“长安城大雨滂沱,坐在阁楼上,能看到远处骊山茫茫,冷,又让人心生寂寞。”
“你浑身湿透,赤着两只脚,小马驹一样,哒哒哒地冲进来,头顶一大片荷叶,怀里夹四五只荷花。”
阿钊低头笑笑:“嘴里还叼着半根带泥的藕。”
“对。”李明徽扶着额,同样地笑,“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晴天宜跑马,雨天宜看荷,我请你看荷。’”
“你还说这是王子安的原话。”李明徽忍俊不禁,瞟她,“我怎么不知道他说过这些,当真不是因为你好玩又懒散吗?”
“或许?”阿钊微微蹙眉,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样说。
李明徽没有再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继续说下去:“我也记得分别时的场景。”
“依然是个雨天,你我连打五局双陆,到了晌午也不愿用膳,母亲无奈,只好在一旁陪着。”
“我记得她在绣帕子,针走线飞,白绸上显出鸟雀与竹枝的轮廓来,她垂着眼睫,唇角噙一点安宁的笑。”
“难怪你会输给我。”
不知什么时候,李明徽收起了所有表情,她这下真的和香火里的神佛一般无二了,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我当然没有阿钊心里有事还能连胜的本事。”她那黑漆漆的瞳子缓缓、缓缓地睖向阿钊,“你拖住我,我拖住我娘,裴大人才能悄无声息地带羽林军闯入大殿。”
李明徽:“武将家的女儿,从未接触过武事,所思所想的唯有那点愚蠢的相夫教子。”
阿钊:“程……夫人当时若能活动,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父亲参与乾元殿去位之事。”
李明徽怒视阿钊。
阿钊叹息:“也不会郁郁而终。”
李明徽冷冷说道:“是,哪怕天后看在外祖的面上赦免了她,她也活不下去。”
阿钊:“这么说我是你的杀母仇人?”
李明徽:“难道不是?”
阿钊气定神闲地说:“我以为不是,下旨废庐陵王的是天后,北衙禁军全力配合,不敢让你恨天后,可你也该恨程将军吧。”
“他死了!”李明徽霍然起身,“主导乾元殿去位之事的大人们都死了!”
“除了我娘?”
“除了你娘!”
伙计攥着腰带瑟瑟发抖,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似乎不小心被卷进了什么大事中。
许久后,阿钊叹了口气,她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还多:“天后终于容不下我家了吗?”
她明白了,要杀她的不是李明徽,是天后,恐怕这个时候,禁军已经包围裴府了吧。
李明徽:“一人亨通则家族兴,一人事败则家族亡,难道不是自然之理?”
阿钊推开窗,果不其然,看到了无数手持弓弩的士兵。
天边残阳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