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烨之死》薛有宝

14、第 14 章

　　泽烨从三殿下的寝房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下起雨来了。到底还是没给二宫主送被子去，泽烨望了望雨水涟涟的小院，若是二宫主冷了，会叫下人送来吧，说的也是，什么时候轮到他操心了，三殿下会不高兴，多半是因为受了冷落吧，想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竟让三殿下如此在乎，这样的殊荣，是先前想都没想过的……虽说不出的诡异，却远比以前经常受到责难的时候要好很多。许是真像二宫主说的变伶俐了，连三殿下都不会觉得嫌弃，那样，真是好极了……
　　下午雨势小了些，重重的云朵之间透出些发亮的光泽来，好似仙人的翅膀。雨后的景致更加萧瑟了，泽烨轻轻地朝微凉的指尖呵着气。
　　门外一阵响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撑着伞走进来，梳着两个朝天髻，一身鹅黄小衫，裙边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她也不在意，看了泽烨，三两步跳过来。走近了，那小姑娘才收了伞，跳进屋檐下，冲着泽烨似笑非笑的紧盯着泽烨。
　　“呵呵，你是殿下身边的么？”
　　“姑娘有事么？”
　　“都听小姐们说你长得漂亮，真是所言不虚。”
　　听这小丫头一副老练的样子说着老气横秋的话，泽烨隐忍的皱了皱眉头。小姑娘见他有些不耐烦了，才收了嬉笑的面孔，略寻思了一下，才抬起头。
　　“小姐们在西园喝贡茶，想趁着清凉，请三殿下也去坐坐，想着三殿下孤身一人，也好给殿下解解闷。”
　　说罢掩嘴笑起来。
　　“……也好，你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声吧。”
　　进了正厅，仍不见三殿下的影，泽烨朝寝房走去，离门口三五步就停了下来。
　　“殿下，醒着么？”
　　等了有一会儿，也不见有声音。
　　“……有小姐遣人来请殿下去吃茶，殿下要去么？”
　　“……去，怎么不去。”
　　终于应了一声，泽烨想着回去告诉小姑娘，却被里间的三殿下叫住了。
　　“既要去，还不过来帮我更衣。”
　　泽烨略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三殿下以前不是没有贴身下人的么，连寝殿都不让人进，听三通门的很多人说，殿下向来不与人亲近，很少让人伺候。那时已殿，殿下常待的地方，在泽烨去以前，向来空无一人。那照理说，泽烨给他当过贴身下人，也守在时已殿，还为三殿下搓过澡，这一路上，也是他时刻陪伴，实在有违三殿下以往的作风，这究竟……有什么玄机在里面……
　　等收拾妥当，出了门，小姑娘正提着裙子蜷在地上，拿着枯黄的树叶来回拨弄，见他们出来，便喜笑颜开的做了万福，说了些见过三殿下的话，虽然年纪轻轻，可真是个伶俐的孩子。
　　出了院子一路朝南走，左拐右拐，好几个回廊，绕得泽烨头晕，这湘宁王府真大得要命。好不容易见那小姑娘在一月门前驻了脚，笑嘻嘻的回过头。
　　“小姐们就在里面，殿下请吧。”
　　三殿下心不在焉的看了小姑娘一眼，走了进去，泽烨迟疑着要不要进，上次让那些小姐花瓶似的看了个够，这次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为难来。
　　“干什么呢，你们殿下进去了呀。”
　　小姑娘催促的推搡了泽烨的胳膊一下。
　　“……”
　　泽烨为难的看了看她，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你想留下来陪我玩？”
　　“……也好啊，我陪你玩。”
　　正笑着，忽见三殿下又回来门口，嗔怒似的瞪着泽烨。
　　“磨蹭什么，还要我拉你么！”
　　泽烨一惊，也忘了说话，慌慌张张的跟了过去。小姑娘掩着嘴，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来不及看什么幸灾乐祸的小姑娘，泽烨垂着头跟在三殿下身后。
　　那是个开阔的庭院，四周种满了花草，之间几棵苍劲的树木，虽落了一半的叶子，却别有一番境味。中间有个大圆石桌，表面光滑，精工细作，不失雅致，到底还是贵族的府邸，处处透着雍容华贵，就连一处院落也雕琢得如此出尘娴雅。
　　“呦，殿下，这是谁呀，呵呵……你这管家还真是从来不离身呢！”
　　说话那人正是那天给三殿下送小饼被拒绝的湘宁府小姐。这话总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院边的几个丫鬟也看着他神色怪异的窃窃私语。泽烨有些后悔来这里，现在却能窘迫的一言不发，任人宰割。

　　“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三殿下皱了皱眉头说道。

　　“是啊，管家这么俊。要是我，乍一换的话，也觉得可惜呢。”

　　说罢掩嘴笑起来。泽烨心里恼，却不敢反驳。这女人，究竟想要干么。

　　三殿下忽的回过头，直盯着那小姐的眼睛。她有些慌，不笑了，悻悻的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的端起茶来小口抿着。

　　众人又喜滋滋的和三殿下调笑起来，只剩那小姐时不时的扫泽烨一眼，那种意义不明的目光有点让人着慌。

　　喝茶喝到一半，忽有人来找三殿下，说是从滇安连夜赶来的重要的下属。三殿下匆匆站起来，正要走，泽烨也跟上前去。三殿下前脚刚出月门，泽烨却被从后面拖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回头一看，是刚才陪三殿下说笑的小姐，一双秋水明眸，娇俏得很。正以一种极冒昧的姿势牵住他的衣衫。眼看三殿下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前面，泽烨慌忙拽了拽袖子，却纹丝不动。

　　“小姐，你干什么？“泽烨苦着脸，看着远去的三殿下。
　　“也没什么，听二姐说你跟三殿下形影不离，我倒要看看，没了你你的三殿下还能死了不成！”
　　这小姑娘好不留口德，看上去温温婉婉的，说话也是嘴角带笑，可这番话着实让人受不了。

　　泽烨愣了半晌，心中的不快渐渐扩大，也不急着追三殿下了，只是突然产生无力感似的。

　　“三殿下相貌堂堂，风华绝代，我姐姐们就不知这么个大男儿怎么被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揪住了，瞧你平时傻傻呆呆的，不知你使了什么法子，正好三殿下不在，跟我回去坐坐如何？”

　　小丫头歪着脑袋目光熠熠的看着泽烨，还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样。

　　泽烨惊慌的瞠大了眼睛，揪住？什么叫揪住？使法子？虽然不明白，也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泽烨转身要走，又被抄了袖子，那小丫头横得很，软的不行竟然要来硬的！（……大家表想歪==……——已经想歪的某尸）

　　“我姐姐们都等着呢，可别跟我摆架子！”

　　泽烨拗不过她，不情不愿的回了小园子。五位小姐正悠闲自在的喝着茶，看见泽烨，静了好一会，似乎在酝酿什么似的。

　　“你们谁知道今年京城开始流行什么了？”

　　“什么？翠玉的凤凰步摇么？我上次看见徐贵妃带来着……”

　　“嘁，不知又是什么不入流的。”

　　说着朝泽烨若有若无的瞄了一眼。

　　“是什么，二姐说是什么？”

　　被称作二姐的，就是先前那个取笑泽烨的小姐。她优雅的抿了口茶，得意的扫视了一圈。

　　“要我说这东西……”她顿了顿，“哎，还是不说的好，怕扫了你们的兴。”

　　她装腔作势的撇了撇嘴。

　　“哎呀，有话说一半，这才叫扫了兴！”

　　泽烨不耐烦的撇过脸，这才觉得，女人这东西真是鸹噪无趣。

　　“那你们可听好了，我听说，京城现在一直流行男风呢，皇室的人，几乎都喜养男宠，真是夸张啊……”

　　“男宠？！噫……男宠什么样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二姐神神秘秘的摇摇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悄悄的”指了指站在面前的泽烨。

　　“所谓男宠，应该就是那样吧……”

　　然后像预谋好一样，她们一起哄堂大笑起来……简直就是一群恶魔！！！哪有这样的大家闺秀！一瞬间全部的理智分崩瓦解，那笑声就像魔咒，一阵阵的催得人头痛欲裂，谣言仿佛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他一切努力和决心。他用尽全力咬紧牙，攥着发抖的拳头，扭头冲出了月门。

　　一直以来，他对三殿下的依恋，被视为神圣的情感，不得践踏，不得侮辱。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志向，他一直觉得，只要跟着三殿下，看着他的理想实现，就能达成这一生的心愿，不为别的，只为拥有理想而拥有。就算死去，三殿下也一定会替他完成……就算是自欺欺人，可这份真挚的情感，是绝对不容践踏歪曲的。世事果然残忍，连如此的用心都要受到质疑。

　　踉跄着倒在路边，也不知道了那里，透过掩映的花丛看见不远处一个凉亭，正有两个人，竟然是一灰衣人和三殿下！

　　泽烨愣愣的站起身，出神的望着三殿下，脑袋里全是刚才发生的事。

　　良久，三殿下忽然回头，瞥见不远处失神伫立的泽烨，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三殿下轻轻地摆摆手，示意泽烨过去。他这才惊觉，慌张起来。但腿还是木木的挪动着，慢吞吞的走到凉亭的台阶下，倏的停住脚步，仰着脸朝上看。

　　三殿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脸，好一会不说话。他身后有一灰衣的壮汉，默不作声的站在三殿下身后，想必就是那属下。

　　“你怎么了？”

　　“……”

　　泽烨不明所以的瞧着他。

　　“……哭什么？”

　　三殿下轻轻地说。

　　他一惊，伸手朝脸上一摸，竟然湿乎乎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