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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衿佩(三) 没办法,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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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列和欢干咳一声,看向离自己不远的男孩,开了口,声音干瘪瘪又冰凉凉:“你叫什么名字?”
“啊… …”男孩被列和欢一问,下意识地去低头,刚想说什么,又被列和欢厉声打断:“你干嘛老是低着头?男孩子,把头抬起来!”
因被人看出是女子,列和欢索性不再刻意压低嗓音,虽然许久未喝水,口中又渴又干,但因为看见男孩总是低着头的样子,心中不免来气,声音纵是沙哑,但还是高了几分。
男孩显然害怕了,有些结巴地回答:“我… …我叫荀常… …”
这名儿取的,说是不寻常吧,倒也普通;说寻常吧,总觉着哪儿还挺特别。
一旁的阿史那沧浪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来。
男孩说完自己的名字后眼珠子巴巴儿地望着列和欢,列和欢回过神来,看过他这般怯生生的模样,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嗯,好,荀常。你再接着睡一会吧。”
我有架要吵。
见列和欢语气温柔了一些,荀常“好”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只是眼睛可以闭上,但是耳朵却是不能的,并且他现在也没法子用手去捂耳朵,于是列和欢的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
“凭什么绑人?凭什么拿刀指着我?你又凭什么说看就看?”
前两句语速是平缓的,而在说到最后一句,语速也是陡然之间急转变快,尤其是说到“说看就看”时,列和欢沙哑黯淡的音色突然明亮了起来。
不说还好,越说越来气,但列和欢偏偏要说,气就气,总比憋在心里头堵在胸口闷得慌要好。
“我刚刚问你们缺不缺钱,跟我回答不缺;我刚刚问你们是否… …对我拔刀相向。一不劫财二不劫色你们绑我作甚?!还是你们两个大男人偏偏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咳咳!… …”
本来从被绑到现在就没喝上几口水,刚刚还一直扬声说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完完全全哑了下去,喉间一片辛辣,还感觉自己嗓子里进了若干砂砾,像是堵在喉间,没法说话,列和欢只得使劲一呛,便开始咳了起来。
阿史那沧浪见列和欢咳得七上八下,心下觉得他跟阿史那鸢这回确实是做得有些过分了,便走上前,掏出腰间别着的一把匕首,三两下划开绑着列和欢的绳子,出言安慰:“妹子不要生气哈,哥哥给你陪个不是。”又低下头,悄声道:“我了解他,只是有些小孩子气,想吓吓你们两个。他没有什么恶意的。”
那阿史那沧浪虽是悄声说完这一番话,却仍是一字不落地入背对着三人的阿史那鸢的耳中,阿史那鸢侧身,回过首来本欲冲着阿史那沧浪就是一顿骂,然而先看见的却是阿史那沧浪身边被解了绳子坐在地上的列和欢。
颈处立领早已翻好,胸前衣衫上那枚紫棠色前扣也已重新扣好。因着束发的翡翠簪子落在地上碎成了个两半儿,一头长发没了束缚,争先恐后般散落下来,此时的列和欢,正以手当梳,试图将有些凌乱的头发理得没那么凌乱,因着昨日夜里汤沐时亦将头发洗过,今日这头发便十分好梳理,梳了几下倒也顺滑如常。
额前几缕偏长碎发被梳在左右两边,眉微蹙,目低垂,唇轻抿,列和欢坐在地上,一言不语,看样子好像是在生气。
如此这般,浑然不似先前男子装扮时的桀骜不羁,倒是平添了几许独属于小女儿家的娇软和矜持。
事实上的确如此,列和欢身为湳国皇帝与皇后最小的嫡女,打小便是被自己的父皇母后长兄等宠着长大的,然而虽是如此,这十五年来身旁总是有人不断对她提醒,道是“公主殿下,这样不可”、“公主殿下,那样不可”,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久了,列和欢本人也是习惯了,不知不觉间身上毛病也改了不少——正所谓是“习惯成自然”,所以,列和欢在宫中宫外总的来说是知礼节识大体的,一国公主该有的矜持也是有的,但自从十五及笄搬出宫中落户府上,便多了个爱好:时常着男装出门,因为列和欢总是觉好像得着了男装干什么事情也都方便一些。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晓,她着男装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她觉得“行事方便”。
阿史那鸢眼中看见的,就是着了男装出门照着男子行事结果给人发现是个女子然后就莫名没了底气的瘪瘪然的列和欢。
生......生气了?
关......关他什么事?
阿史那鸢重新转了身子,继续背对着三人,也没有张口去骂阿史那沧浪。
一旁的阿史那沧浪正拿着长匕,对着荀常身上的绳子一划,绳子便落了地。
列和欢见阿史那沧浪将她跟荀常的绳子解开,心下便知这二人该是没有恶意,站起身子便要走人:“走了荀常!”又道:“哦!对了,兄弟,你那把匕首借我一下。”
阿史那沧浪不明所以,稍一迟疑,还是将匕首给了列和欢。
却见列和欢拿着匕首,低着头眯着眼看着自己腰带上系下的两块玲珑阴阳佩,只见长匕银光一闪,并没有将系着玉的红绳给划断。
“......”
“......”
“......”
“.......”
一旁的阿史那沧浪、懵然的荀常、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身来的阿史那鸢还有自信满满却是遭遇挫折的列和欢本人,四人齐齐一愣。
这匕首不是挺锋利的吗?!算了,再来。
立说立行,列和欢再次举起匕首,不过这次却没有打算如阿史那沧浪般直接划断红绳,而是将匕首刀锋对着红绳,悠悠然地割了起来。
常言道,‘慢工出细活’,那条虽然看上去不怎么粗但是还挺结实的红绳终于被列和欢慢慢割断了。列和欢先将匕首物归原主道了声谢,顺带从衣衫内掏出一个偶合色绣工精致的小绣囊,从里头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入衣衫中,又托着这绣囊和两块玲珑佩走到荀常面前,一手抓过荀常不知该放哪最后放在身前、显得有些傻乎乎却也端正然的手,将绣囊和玲珑佩放在他的手心,语重心长道:“我不能带你回去,现下我身上没有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绣囊里头还有一块金子和一些碎银,这玉佩也留下给你,你看看把它能拿去当了,纵是那当铺欺你年幼,多少也能当得一些… …你家人病治好了后,你就老老实实上学读书去,可不许再做出偷拿人家东西这种事情来!还有,男孩子,走路要挺直,口吃的毛病也好生改改,否则以后讨不着媳妇儿… …喂,说这么多,你听见没?”
“哼。”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想起轻佻男刚刚那一句“只是有些小孩子气”,列和欢觉得此言当真是不虚,倒也没有睬他,耐心地期待着荀常的回答。
荀常看着掌心处托着的小绣囊和玲珑佩,知道这些东西能够拿来换钱治家人的病,也知道自己无以为报,他看向列和欢,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郑重说道:“姐姐所赠事物,荀常无以为报。待治好家中人的病后,荀常就去学堂念书,来日若是再见姐姐,定当做到‘滴水之恩,涌泉以报’。”
“嘿,不错,声音不抖了,说话也不结巴了,背脊也挺直了。”
列和欢挺满意,伸出手来拍拍荀常,道:“走吧荀常。”想了想,就这么径直无视那两人也不大好,便转过身看向二人,刚想道一声“走了”,却瞧见阿史那鸢的长刀不知何时再度出鞘,刀尖正泛着银色的戾气。
猿臂一挥,长刀便被他掷了出来,如长了眼睛般直直地向列和欢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