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镜中猫

11、第十一回 羌管悠悠霜满地

　　正值中秋，叶修站在军营外，抬头仰望夜空。明月清冷，一如思念。
　　刚到陈果那里的时候叶修就派了一人回去送信，那人是跟来的韩家军亲信，熟悉西域道路，可大半年过去了，却依然杳无音信，恐怕凶多吉少。远在西域的人，是否还安好？听说西域也出了乱子，乌孙国造了反，是否平定了呢？
　　叶修想着想着，便伸手摸出了玉佩，放在手心里摩挲，这一年来，玉佩都被摸得光泽柔润了。

　　渡过淮水之后，本想要水陆北上的叶修却调拨了一万人上岸，武装收回豫州，让魏琛领水军先行。这一万人均是叶修亲自调教的心腹，万中选一的勇士。一路虽也遇到些许割据势力的阻挠，但毕竟那些小军阀各有各的私心，散兵游勇，终不成个气候。
　　叶修让唐柔、包荣兴两个趁机历练，也偶尔试用一下罗辑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再往北去便是匈奴所占之地，叶修遇佛杀佛遇神杀神，一路向北推进，先后收回了项城、许昌等地。
　　眼看大军即将抵达洛阳，洛阳重城，匈奴也不敢怠慢，主力军队守候，想要掐住叶修大军咽喉。
　　一个月前，叶修已向陈果去信，让乔一帆带援军来助他，让安文逸也跟着乔一帆一同北上。叶修预备让五万大军围困阳城，以其为诱饵，吸引匈奴主力部队前来增援，最终达到击破匈奴主力的目的，一言以蔽之，即是要用围点打援的战术。
　　叶修恐怕后方补给线不及，因此让乔一帆带兵前来驰援，毕竟敌众我寡，只怕匈奴大军分兵攻之后方，围魏救赵。

　　乔一帆出发后不久，便加急派人告知叶修状况，会同安文逸，陆路往阳城直扑而去。叶修估算了时间，掐着点像阳城扑去。
　　“修哥哥，你又几分把握呀？”苏沐橙一边吃着龙须酥，一边笑嘻嘻地问。
　　叶修笑着看她：“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叫我……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没大没小！过会儿旁人来了，你可别这个样子啊。”
　　“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苏沐橙继续问道。
　　“如果一帆顺利赶到的话，倒能有七八分把握，毕竟敌众我寡……”叶修笑嘻嘻地说着，声音却是低沉。
　　苏沐橙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是，王爷，我继续去练我的□□去了！”
　　叶修点头，拿起案上的卷宗看了两眼，见苏沐橙走了出去，才叹了口气。
　　此时包荣兴正和唐柔一起走了进来，看叶修一脸的肃穆，包荣兴便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王爷，咱们不是势在必得么？您干吗愁眉苦脸的啊？”
　　叶修笑笑，伸手便在包荣兴脑门上弹了个板栗：“改明儿就派你当敢死队！”
　　“嘿嘿。”包荣兴依然傻笑。
　　此时唐柔道：“刚刚看苏将军走出去，也是和王爷一样的表情。”
　　叶修抬头看了眼唐柔，摇摇头，想起了故人来。
　　小时候，叶修调皮捣蛋，加上是皇帝幼子，没几个敢管教他的。他最不爱在宫里待着，常常偷溜出去戏耍。认识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两个就是幽州苏家的公子、小姐，年龄相仿、趣味相投便和他们玩在了一起。苏沐橙从小一身男儿装束，天天叫嚷着要带兵打仗。苏沐秋听了只是笑笑，他们名下有十万大军，可兵权旁落在叔父手中，两人年纪又小，哪能统兵？
　　苏沐秋没有父母管束，在外面玩闹惯了，带着叶修上酒楼，逛瓦舍，直把京城翻了个遍。
　　那时的叶修虽是个小王爷，却是见多了民间疾苦，饱读了经纬之书，渐渐有了些治国定邦的想法。苏沐秋一心钻研兵法，倒也有些心得。两人随着年龄大了，虽还上酒馆喝酒，还去瓦舍听曲，却终是多聊了些国家大事。
　　苏家叔父病逝的时候，正是先帝驾崩的时候。
　　叶修成了年纪最小的一字并肩王，苏沐秋也成了年纪最小的藩王，手握一镇重兵。两人意气风发，要为国死而后已。
　　结果，苏沐秋就在回藩的路上，马儿受了惊，马车倾翻，连人带马滚下山崖，尸骨不存。
　　苏沐橙因为讨太后喜欢，留在了京城，才免于意外。
　　苏沐橙总说，哥哥是不坐马车的，他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他要去夺回幽云十六州的，他不可能死在马车里！可惜斯人已逝，旧事无考。
　　叶修想过去追究，终于还是千头万绪，无从查起，这件事犹如心底磐石。这也是他并不希望苏沐橙随他打仗的原因。可惜，世事难料，现如今，他还是带着这个犹如亲妹的姑娘出来打仗了，打的还是当年在苏叔父手里夺取了幽云十六州的匈奴兵，而此刻的匈奴，已经占领了黄河以北几乎所有江山了……

　　叶修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想着两军军力之悬殊，只觉得头更疼了！一帆啊，你可千万要及时赶到啊！
　　为防止匈奴援军先到，叶修按计划出兵了。
　　事先，叶修让事先翻进城内，散了天朝大军前来的纸片，家家户户都收到了莫凡撒下的雪花般的纸条。
　　阳城薛太守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从下人手里收到了叶修的“战书”，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当年花了些银子，举孝廉当上了这个太守，可匈奴军一到他便投了降，一天也没抵抗过，却幸运地没被匈奴人屠城。此时叶修带天子师来到，他更是屁颠屁颠地带了两个亲信出城投降，还声泪俱下地哭诉匈奴恶行，再三地表明自己拳拳爱国之心。
　　叶修哭笑不得，心说这人演戏快赶上勾栏瓦舍的戏子了。包荣兴倒是好笑地看着他，绕着他笑。而爽直的唐柔更是斜眼哼了一声。
　　苏沐橙低声对叶修道：“他没交兵符啊？”
　　叶修笑笑：“匈奴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带兵？”
　　叶修让大军城外扎营，同时绑了薛太守，以防他再回城投降匈奴。苏沐橙奉命带了□□到高地等候。
　　果然，这位太守手无寸铁，他前脚投降，匈奴军队后脚便杀了过来，在叶修阵前叫战。
　　叶修派了唐柔前去迎战，匈奴人学了些汉人打仗的规矩，两员大将阵前对仗。那匈奴人策马来战，几个回合便被男装打扮的唐柔斩于马下。
　　匈奴骑兵见自己的英雄被杀，立刻围攻而来，意图以骑兵速度之优势取得胜利。
　　叶修早有防备，叫人挥动令旗，高地处苏沐橙所带弓弩兵万箭齐发，射杀匈奴兵于马上，战马应声倒下，匈奴阵势大乱，鸣金收兵。

　　首战得胜，却并没有令营帐中众人喜上眉梢，只有包荣兴乐呵呵地凑上来打趣。魏琛猛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臭小子，傻乐呵什么呢？”
　　“打赢了还不开心？”包荣兴一脸委屈。
　　唐柔小声对他说道：“援兵还没到，我们要断粮了。”
　　“哦……”包荣兴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后续叶修又小胜了几场仗，但本应抵达的乔一帆和安文逸却迟迟未到，攻不下阳城，眼看匈奴援军慢慢聚拢，叶修的战线已经悄悄后退了不少了。

　　天气越来越冷，只怕河水冻上了之后，北方的匈奴还会继续南下支援。叶修一众心急如焚。叶修又连续给扬州朝廷去信，希望能够尽快支援。
　　是日，匈奴援军先一步赶到。
　　莫凡还未换下夜行衣，便向叶修急报这项军情。叶修皱着眉头，说了句，后撤。
　　大军有秩序地撤退，但匈奴大军压境，十几万骑兵不做休整杀将而来，十几万大军对阵区区五万汉家步骑兵，即便叶修撤退再有序，也抵不住如此来势汹汹。
　　魏琛殿后，抵挡不了多久，便被匈奴兵团团围住，魏琛虽是个桀骜洒脱之人，但他明白，自己此刻逃命容易，前方近五万大军要保命就难了。
　　魏琛只得带着两三千继续死命抵抗，却并没有撑住，很快魏琛便失去了左右护卫，暴露于敌军之下。魏琛身上中了一箭，虽没有射中要害，却也让他几乎骑不住马。
　　匈奴军犹如海浪滚滚而来，马嘶鸣，飞沙石，一时间殿后的两三千人被打得四散开来，死伤不计。叶修的撤退的阵势也因此狼狈起来。
　　援军再不及时赶到，恐怕这一败退就不是两、三舍的问题了。

　　此时，一支汉人骑兵呼啸而来，挡住了匈奴悍马的猛攻，那群人并非叶修军中人物，也不是乔一帆所帅援军打扮，为首的是个旧京时期羽林军打扮的将军，区区几百人，灵活应变，将匈奴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败退而去。
　　叶修退守江边，扎下营寨，才接见了救命恩人。
　　“方将军？”叶修一见来人，便笑了起来，原是故人。
　　魏琛摁着伤口，骂骂咧咧：“居然是你小子！”
　　“王爷！”方将军抱拳行礼，“末将……小人未随朝廷南下，实是无颜称臣。”
　　方锐原是兰台御史，一直为皇帝办事。他不满陶轩公器私用，不愿跟朝廷南渡。
　　叶修让魏琛先去疗伤，转而又问方锐道：“方将军怎么在此出现？”
　　“出京南下前，皇帝病重，多位大人好言相劝，让陶轩不要在此时南下，以免圣体有扰。陶贼一意孤行……其实，陛下在出京城前已经驾崩了，但陶贼秘不发丧，执意南下……我是个直脾气，不愿与这等小人为伍，就带着兰台的兄弟们拉了支骑兵，在这里与匈奴游击对抗。”方锐指指身上的衣服，继续说道，“身上也没个军服，有什么穿什么。”
　　“你有多少人？”叶修问。
　　“也就几百人。”方锐答道。
　　“多少马？”叶修又问。
　　方锐顿时笑道：“论起马来我可就多了，我之前带人假扮西域商队，弄了两千匹好马！”
　　叶修点点头，军中骑兵不足的问题终于可以缓解了，便问道：“要不跟着我北伐？”
　　“王爷，我不是正经打仗的，叫我杀杀匈奴人，偷袭什么的还成，列队打仗我不行啊！”方锐客气道。
　　“怕什么，你就带骑兵，专管包抄夹击，煽风点火！”叶修半开玩笑道。
　　“王爷要养活我这几百个兄弟我是愿意的！”方锐嘿嘿一笑，“那我当个什么官？”
　　叶修知道方锐曾是个侠盗，身上有些江湖气息，也不怪他，但知他身上有真功夫，统领兰台御史时，也颇有一套，便道：“不是说了骑兵归你管吗？算上你这几百兄弟，骑兵就有两千人了。”
　　方锐一听人还不少，有些动摇。
　　叶修又道要为他上表请封军中侯。
　　方锐听了，立刻欣然应允，道了声谢。
　　叶修又跟他简述的扬州朝廷的变化，新帝已登基，唐老先生辅政等等。方锐听了，郑重其事地向扬州方向拜了拜，说算是拜见新君了。
　　叶修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总算是又收了一员大将。

　　一日后，乔一帆才带着人抵达阳城外，见了叶修就跪着请罪。
　　原来，乔一帆刚刚过项城，便有豫州地方势力前来滋扰。见乔一帆兵寡将少，很是小瞧于他，便派兵滋扰，意图夺回城池，继续割据。乔一帆军令在身，不愿拖延，孰料那些军阀竟然有与匈奴勾结者，乔一帆又要保安文逸的粮草，又要安手上一万骑兵的性命，周旋之中，拖延了时日。
　　虽然之后快马加鞭，却还是没赶上救援。
　　叶修安慰他道，立功的机会多得是，不在这一时，却没告诉他，因为这一仗，折损了三四千精锐。

　　休整了三日，叶修让方锐绕后，苏沐橙和唐柔、包荣兴分兵左右，合围阳城。虽然依然是以少敌多，叶修战术运用得当，加上罗辑的攻城器械，强攻三日，直将阳城攻下。叶修不准士兵烧杀，立刻派了随行文官进城接手城池。
　　叶修让军队再休整几日，准备攻打洛阳。

　　另一边，韩文清接到了叶修大军攻阳城不下的消息。韩文清问张新杰，叶修此战能胜否。张新杰看了来信，只道，皆为道听途说，不足为信。韩文清便知道叶修凶多吉少，匆忙中留下了老将林敬言及张新杰，自己则带了张佳乐，带了几千精兵，意图经玉门关，打到神京去！
　　如果上天眷顾，说不定二人能在神京汇合。如果叶修已战死沙场，也要为他报仇。怀着如此决绝的心情，韩文清又一次离开了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