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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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刚过，小二在柜台后打盹。
楼上发生的事他清楚得很，不过这年月过一天是一天，只要钱给得多他才懒得管那么多闲事，只别留下一堆尸体给他处理，爱怎么着怎么着。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小二打着哈欠嘟囔着去开了门。
门外站在两个年轻小伙子，前面敲门的穿着一件褐色粗布直裰，头戴小帽，后面的那位则穿一件赭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网巾。
从衣着上看两人一主一仆，敲门的是仆，后面的自然就是主子了。
本地富贵人家都被红巾军给夺了家产，控制起来了，钟漓刚打了仗，外面的人不敢进来，这时辰来的不是红巾军将士就是红巾军的亲属。
偏偏客栈里住了两个不知从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得罪了红巾军。
小二望了望楼上，唯一空着的像样的房间捆着七八个红巾军，白天打了一架，难不成大晚上的还要再打一架？再打下去，他这店还开不开了？
“对不住，本店客满，您到别处问问？”
“小二，我们从濠洲城来。”看起来像主子那位开口了，“有人留了一间房，哦，我姓马。”
白天那帮红巾军强行要了那间房，说是留给一位濠洲来的姓马的人。
“这……”小二吞吞吐吐，“房间倒是还有。”
“那还不快让我们进去。”仆人瞪着眼，“怕我们不给钱是怎么着？”
“哪能呢？这就带你们去。”
白天已经收过钱了，一听说他们要再付一份钱，小二也就不怕闹出人命了，领着他们上了楼，到门口将灯交给那仆人，借口有事鞋底抹油跑了。
马秀英和婢女贞儿推开门，四方桌前坐着一位绝美公子，旁边站着个长相奇特的和尚，和尚脚下踩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红巾军。和尚手里横拎着一根棍子，一端朝着门口，威风凛凛地护卫着坐着的公子。
“我从濠洲来，鄙姓马，敢问两位壮士，为何绑了这几位弟兄？”
马秀英缓缓走进去，步伐不紧不慢，可见也是见过世面的。
“你是郭子兴的什么人？”
“郭大帅是我义父。”
朱重八笑道：“原来你就是马姑娘。哎，明明是个姑娘为何要作男子打扮？”
马秀英回说：“出门在外，女子诸多不便，扮成男人实属无奈，并非有意骗你。你旁边这位不也……”
柔缇咳嗽了两声，在桌底下踢了朱重八两下：“说正事。”
“这位兄弟，我身上并未携带武器，这个棍子就收起来，咱们有话好说。”马秀英手轻轻一档，将棍尖拨向另一边。
朱重八放下棍子笑道：“看来阁下是聪明人，我们就开门见山了。我们要往徐州寻亲，想借通行令牌一用。”
马秀英看了一眼绑着的几位。这两人能把众多大汉踩在脚底下，必然有能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和贞儿控制起来，还不如爽快点把令牌给他。
马秀英微笑着解开腰间锦囊，将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在此，二位可否放了这几位兄弟？”
朱重八伸手收起令牌，道：“既然你如此爽快，我们自然放人，不过为安全起见，今晚还要得罪几位，明日一早我们出了城必然会放他们走。”
马秀英豁达道：“兄台所滤，可以理解。你们就两个人，他们这么多人恐怕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再说，都醉成这样了，对你们也没甚威胁，不若给他们松绑，你们把我绑上，明日一早我随你们出城，岂不两全其美？”
贞儿急道：“那怎么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马秀英笑道：“放心，两位义士既然没有害他们必然也不会伤我。”说着伸出双手来。
柔缇和朱重八对视了一眼，朱重八把烂醉如泥抑或是打晕了的几个红巾军松开，柔缇将绳子踢到马秀英面前：“自己绑上吧。”
朱重八道：“敢问红巾军是否有军规？犯了军规当如何处置？”
自打父亲将马秀英托付给郭子兴，她便一直在郭子兴军营中，对红巾军所作所为可谓心知肚明。红巾军多来自底层只求吃饱穿暖，眼里只有钱财粮食和女人，攻下城池总要四处劫掠一番。
马秀英估摸着这几个仗着人多想抢他俩的财物，结果不自量力反被捉了。
马秀英拱手道：“红巾军纪律严明，但总有些害群之马，如果他们冒犯了两位我在这里向你们请罪，待回到营中我向大帅禀明，大帅明察秋毫，如的确犯了军规，必按军法严厉处置，绝不姑息。”
柔缇冷笑道：“说得好听。个个穷凶极恶中饱私囊，何来纪律严明？一群逆党，作乱犯上，妄谈什么军法？合该朝廷派兵一网打尽。”
一旁的贞儿从鼻子里不屑：“只怕朝廷没这个本事。”
柔缇哼了一声：“我听说脱脱丞相亲自带兵南下，他可是文武全才，统兵有方，我看不如你回去告诉郭大帅趁早投降，或许还能保全一条性命，等丞相打过来，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朱重八狐疑地看她，不明白洪兄弟为何为朝廷说话，谁都知道朝廷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自上而下横征暴敛，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红巾军？
马秀英不疾不徐道：“揭竿而起本就是刀口舔血、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既然我们做了，就把脑袋系裤腰带上了，不管朝廷派什么人来，我们都不会怕，是输是赢打一场就是了。”
柔缇还想说什么，朱重八抢道：“你说的对，我们呢就是平头百姓，乱世里能活一天是一天，我们只管拿令牌，他们是你军营的人怎么处置是你们的事。”朝着柔缇使眼色，柔缇转过去看也不看他。
朱重八无奈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他们都是阶下囚，不必与他们逞口舌之快。”说着就把马秀英和贞儿捆了起来。
朱重八看着他们，让柔缇睡一夜好觉，待柔缇走了，朱重八给两人松了绑，他刚才都是做给柔缇看的。
马秀英道：“你不怕我们跑了你那位洪兄弟跟你翻脸？”
朱重八笑道：“其实我兄弟心善得很，就是要面子，看你那几个兄弟就知道，凭我兄弟的武艺再多加一分力他们的脑袋就会跟葫芦一样劈成两半，现在还不是只是一道疤？我先给你们松开，明儿一早再绑上，省得她不好看。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姑娘家即便跑了又能跑哪儿去？”
朱重八俯身将绳结打开时，身上男子气息从领口钻进马秀英鼻子。
马秀英已年过20，虽未曾婚配，对男女之事却早耳闻目染过了，加上夜深人静，骤然闻见陌生男子身上的味道，难免芳心萌动，脸红耳赤起来。再看朱重八相貌异常，谈吐不凡。马秀英不禁蠢蠢欲动，有了招贤纳士的想法。
朱重八憎恶朝廷，却也看不起红巾军所作所为，不愿加入。
“你是怕你那位洪兄弟不高兴么？”
朱重八捏着杯子笑而不答。马秀英道：“这令牌就当我送给你的信物，有朝一日你想通了拿着这令牌只管来濠洲找我。”
朱重八推辞道：“承蒙厚爱，实不敢受，等出了城定然奉还。”
马秀英噌道：“如果是洪兄弟给你的，你肯定笑纳了吧？你不是不想去，你是看不起我。”
“哪里的事？我一个出家人，胸无大志又无韬略，恐怕会让姑娘失望。”
和女人斗嘴是件很蠢的事，朱重八决定还是少说为妙，偏偏这个马秀英好似很喜欢和他说话，偏偏她又不似一般女人，谈起天下大势可谓字字珠玑，言语之间比寻常男子还多几分气概，说得朱重八渐渐从附和几句变成由衷佩服地与她交谈起来。
马秀英的父亲马公乃侠义之人，当年杀了彻里不花派去强抢民女的家丁而避祸他乡，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生死之交郭子兴，前几日得知马公数年前已遇害身亡，同乡将他尸身带回葬在家乡宿州，此番马秀英正是去宿州给父亲扫墓。
朱重八对马公之名有所耳闻，两人又都对蒙古朝廷痛恨不已，待到马秀英直白表明她个人坚信朱重八加入红巾军一定会有一番作为后，朱重八承诺如若某天想加入红巾军一定加入到郭子兴帐下。
转眼间，天色发亮，马秀英将手伸到朱重八眼前：“快绑上，不然你的洪兄弟又要生气了。”
朱重八挠挠头道：“他其实没那么小气。”一面熟练地绑上一面说，“那就对不住了。”
马秀英心里酸溜溜的，说到底他还是向着他的“洪兄弟”，如若他知道这个洪兄弟其实是个女子，不知会不会……
自古以来男女之情便是世上头等烦恼之事，此刻马秀英便陷在里面难以自拔了。
安全出了钟漓，柔缇和朱重八将马秀英放了回去，临别时，马秀英依依不舍，几次三番想和朱重八单独说上几句，奈何朱重八一路上只顾着讨柔缇的好，眼光极少停在别处，这更让马秀英惆怅不已。
马秀英一步三回头，却见他二人不知怎么又闹了别扭，柔缇头也不回骑在马上绝尘而去，朱重八跟在后面发足狂奔，一面喊：“洪兄弟，等等我。”
他那样一个英伟之人怎能如此低声下气追在女人后面？
“唉！”
贞儿不解问：“小姐为何叹气？”
马秀英摇摇头，“你不懂，说了也没用。”
贞儿看着两个快要消失的影子，调皮地眨眨眼：“你该不会看上那个姓洪的了吧？他长得是好看，但口出狂言又心高气傲，必定是个败家的花花公子，小姐这等人物何必看上这种人。”
马秀英捏她的嘴：“瞧你这张嘴，不知道是夸人还是骂人。难道你也没看出来这个洪兄弟其实是个女的？”
贞儿张大了嘴：“什么？女的，可那一双……”说到脚，她识趣地闭嘴不说了。
马秀英自幼丧母，无人想着给她裹脚，故而也是一双大天足。大脚让远近的媒婆望而却步，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早早看上了她也碍于她的大脚而迟迟不提亲。
马秀英出神看着着远处尘土渐落，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意？”又想如果是洪小姐他必然是不在意的，她那举世无双的美貌足以抵过脚上的不足。
男人啊，说到底还是看脸的，脚不过是个说辞。
贞儿听她话里有深意，大惊：“小姐，难不成你看上了那个人？他可是个和尚啊!”
马秀英悠悠道：“你看他满身酒气，念经打坐什么都不会，哪里是真和尚？”
“可他什么也没有，绝不是良配。”
马秀英怏怏道：“那我有什么呢？上无父母，下无兄弟，还有一双大脚，又怎能挑剔他？”
贞儿摸着脑袋，想来想去还是不懂，马秀英也不要她懂，懒得解释更多。
回到客店，马秀英对那些人狠狠训斥了一番，让他们自己乖乖去向郭子兴请罪领罚。
“等我回来，知道你们没去，那我就亲自告诉义父。”
那些人忙不迭磕头：“我们一定去，求姑娘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吧！”
柔缇跃起那一剑在他们脸上留下了齐齐整整的血印子，贞儿和马秀英直觉得滑稽可笑。
那个朱重八当真看不出来他的洪兄弟根本就是妇人之仁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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