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程等待》周颐

1、相隔

　　W大图书馆。
　　五层的角落里。
　　林简漠然着一张脸，看着那些校友著作，以及被业内高度评价的学术论文。
　　好像……不知道自己能看懂哪个？
　　她将手指搭在书架上，漫不经心地轻扣两下，从书架的这一头，缓缓地划到另一头。然后，蹙着眉，随手拿了一本。
　　是本诗集译作。
　　书籍封面很新，设计也很时尚，原作者是澳大利亚人，译作者是某届校友。林简觉得，如果不是书脊的颜色太过出挑，自己绝对不会挑这本看，因为书名实在矫情。
　　书名都如此矫情，那么内容……

　　果然。
　　拜读第三首时，她的耐心就被耗光了。
　　继续大致翻了几页，入眼都是生硬的堆砌，林简皱眉，咬着嘴唇轻轻说了句：“狗屁不通。”
　　又将书好好地放了回去。

　　书架的另一侧，正在伸手取书的人僵了一下。

　　隔着书架，程然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看到放书的那只手，纤细，干净，白到透明。
　　声音也很好听。
　　只是她说的那句话，让他特别在意。
　　并且极不认同。

　　光影晃动。
　　对面的人走到了一排书架的最内侧，抽出一本书。

　　从细小的缝隙里，他看到那个穿着深蓝色牛仔裤、海军蓝的低帮帆布鞋的女孩。女孩避开旁边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随意地坐在墙角的地上，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书封颇为简陋地画着一个孩子，书脊立起，正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饱满干净的额头。
　　裸额？
　　程然意外了一下，想起室友们最近热议的话题。
　　下一秒，他将方才被她吐槽过的那本书，从书架的这一侧，轻轻往外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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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很薄，故事也很简单，是以孩子的口吻写的，阅读起来更加顺畅，还不到半个小时，林简就读完了四分之一。
　　拿出手机，打算看看时间，却意外发现室友十几分钟前发来短信，说是没带钥匙，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轻轻“哎呀”一声，林简立刻站起身，左手随便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林简犹豫地看了看右手里的书，最终决定不将它借走。
　　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去，牢牢记住它的位置，暗暗盼望没人会无聊到来这里借这样一本儿童读物，林简赶忙离开图书馆。

　　等她走后，他走到她之前待过的位置，将自己标记好的那本书抽出来。

　　“嚯——”
　　程然低声苦笑。
　　被她吐槽的那本书，好巧不巧的，正好是他学期小论文打算用的资料之一。而他论文将要阐述的观点，是对此文的译者表示认同和赞赏。
　　狗屁不通？
　　他不禁笑着摇头，将这本书和其他资料放在一起，准备离开。

　　窗外的百年银杏忽然被风吹动，窗棂切割了光影，摇曳着洒在他脸上，像极了女孩走过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最内侧书架，凭着记忆在她翻阅的地方细细翻了一遍。
　　很快就找到了她看得津津有味的那本书。
　　抱着下楼，刷卡登记，和论文资料一起，全部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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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时，室友并没有等在门口。问了同班的其他三个宿舍的同学，都说不知道室友在哪，林简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室友自己回来了，而且六点之前都会在，之后便独自在宿舍呆着，开着门等室友归来。

　　一直到五点四十左右，室友才出现。
　　“回来了？”林简笑着说，“不好意思，刚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你的短信。等了很久吗？”
　　“没等多久，我看你没回复，猜你是没看到，就去大礼堂转了转。”杨洁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找到钥匙、塞进上衣口袋，然后提着空暖瓶问林简，“去打水吗？”
　　“去，然后直接去吃饭！”

　　十一假期前的一天，本地的学生大多已经回家了，外地考入帝都的，多半也都忙着和高中同学一起周边游，校园内冷清了许多。
　　打热水，也就不用再排队。
　　刷卡，很快接满一壶，林简随意问了句“去哪里吃”。
　　“我吃过了。”杨洁说。
　　林简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说“那我自己去吃饭啦”。

　　杨洁主动帮忙把暖水瓶提了回去，林简一个人去了第三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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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一个月，在部队军训就有半月，为的是让大家身体力行，掌握服从纪律的同时，学会吃苦耐劳。仅有的半月校园生活，不足以让大一新生们记住每一个同学的名字，却足以让他们迅速抓到学校的一些重点，比如：哪个食堂最好吃，哪个教授最严格，哪个学长最优秀，以及，哪个地方，最适合小情侣。

　　“除了清真食堂和外事餐厅，三食最好吃。”
　　林简一边等饭，一边回忆另一个室友周西西打听来的消息。看着窗口里正在做的炒烤牛肉盖浇饭，她觉得周西西的消息应该是很准确的。

　　于是不自觉地，林简想到了周西西后面的话：
　　“论长相，校草应该是法语学院的贺辉，本院院草是程然学长，但如果能力和才华也加入打分，那么校草还是我院程然学长！有没有很骄傲？”
　　周西西说这些话的时候，的确满脸都是与有荣焉。可当林简问及“程然有什么样的才华”时，周西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话题立刻变成了最严格的教授，最容易挂的课程，跟着又变成了情人坡、百鸟林。
　　“情人坡就是东面那片大草坪，挨着人工湖的，那边清净，环境优美、景色宜人的，是情侣约会圣地。百鸟林呢，是另一个情侣们常去的地方。”

　　“烤牛饭好了！”窗口的阿姨喊了一声。
　　林简回过神，笑着接过来，点头道了声谢，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吃。
　　她有些感谢阿姨打断了她的回忆，因为周西西后面的话，其实很不让人待见。
　　幸好，漫长的十一假期，周西西去了西郊水库的什么农家乐。加上软萌的尹小凡回了400公里外的老家，宿舍只剩了林简，和寡言鲜语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洁。
　　虽然4号周西西就回来了，但林简觉得——
　　难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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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和弦的Nokia Tune，比这个年代最常见的18和弦，居然好听了不少。
　　林简拿起手机，咽下嘴里的饭，先按了接听，左手将手机扣在耳边，右手同时放下筷子，准备聊天。

　　“喂？你干嘛呢？”
　　对面问。

　　“吃饭。”
　　林简笑。
　　这真是标准的尹小凡式开场。

　　“哦，你吃的什么啊？”
　　“炒烤牛肉盖饭。”
　　“你去三食堂了啊？你一个人吗？”
　　“是啊，就我自己。”
　　“杨洁是不是又不见了？哎我也想吃那个盖饭了，牛肉放的真多，不过我回家我妈给我做了好多吃的，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点，有很好吃的炒鸡，还有我妈做的酱牛肉。”
　　“好啊！”林简又笑。
　　“你还想吃什么吗？”
　　“什么都行，你带什么我吃什么。”林简的语气温柔了许多，“你打电话就说这个？”
　　“嗯！我说完了，你先好好吃饭吧，拜拜！”
　　“拜拜！”

　　挂断电话后，林简看着手机，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给尹小凡：“回去跟你说。”随后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安安静静吃饭。
　　尹小凡说的是“先”好好吃饭。
　　间接证明那孩子有话说。

　　身后，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
　　看着不远处的背影，程然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身影也自带古典气质，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只是下午在图书馆里她说话的语气，真是毫不温柔、相当之傲慢啊……
　　相比之下，这次的电话温柔很多，以至于他只能隐约听见几句，例如那句“就我自己”，还有那句“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是和男朋友？

　　“看什么呢？！”
　　端着饭碗回来的肖旭特意腾出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推了程然一下，下手颇重，成功打断了对方的思绪。循着程然的视线，肖旭立刻看到了那个惹眼的背影。
　　“卧槽这背影！是美女吗？看到脸了吗？这个没印象啊！是大一学妹吧？”肖旭急吼吼地问了一串。
　　不知道的，以为他真的饥|渴。
　　“脸？”
　　程然反问，十分认真地盯着肖旭。
　　肖旭立即睁大了眼睛，频频点着头，一脸难掩的兴奋。如果他的身后长了尾巴，现在一定在螺旋桨式甩动。

　　十几秒后。
　　程然：“抱歉，没看见。”
　　肖旭兴冲冲地说：“那我过去看——卧槽，你骂我？你这个#%@&*%” “啪”的一声把饭搁在桌子上，肖旭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骂着程然，一边弓起背，准备开吃。
　　程然冷笑，利落反击。
　　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前面的身影上。

　　整整一餐饭，肖旭都在不停地说要快点吃，要去看看女生脸长成什么样。
　　然而没等肖旭吃完，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起身，把碗筷送到食堂门口的餐具回收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从头至尾，只给了他们或远或近的一个背影。

　　程然唇角不由得勾起。
　　她吃的，可真够快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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