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尘本尘

1、失眠

　　失眠
　　小台灯的暖光被拘在宿舍四分之一的空间里，似是知晓到了自己的舞台，也顾不得场地的狭小，兀自表演起来。四分之一的角落因着小台灯，也算是暂时逃脱了被黑暗吞噬的厄运。昏黄的灯光穿过视网膜，落在心头，引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接着是对床的翻身，略带些烦躁，压得旧床板咯吱了许久。
　　蚊虫喜光，懊恼于白炽灯熄灭后即将在黑暗中碰撞的小伙计们，发现新大陆一般赶凑过来，在台灯下形成一小圈黑影，摇摇摆摆地晃动起来。
　　笔记本上落下的稀稀拉拉的字迹，竟不及在灯下围观的蚊虫的数量多，悻然搁笔，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对面又是一个翻身，这次动作略小，没有床的咯吱，倒是起了呼噜声。
　　合上笔记本，慢慢将桌子收起立在床脚，摁下台灯的按钮，昏黄的光线在侵入毛孔的前一秒停滞，瞬间消散。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时间不偏不倚停在凌晨一点钟的位置，刚好是往常已经熟睡了两个小时的点。
　　大脑在本该倦怠的时候却是异常清醒，蚊子叮在左手中指上的痒痛感被无限放大，右手五指在靠近左手中指的一刻又转了方向，耳边的嗡嗡声让它不得不挥动起来，等待靠抓挠减轻痒痛的左手垂下来，被晾晒在一边。
　　用被子整个地将自己包起来，也不管左手的怨念，使劲闭上眼，勒令自己睡觉，只管睡，什么都不要想才好。封存二十年的乐感偏又在这时不识相地蹦出来，卫生间滴答的水声也变得欢快，逐渐流成一串音符，跌落在耳窝里，牵动着每一根神经。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大，这片比黑暗更暗一些的影子沉沉地落在被子上，脑海闪过无数恐怖片里的镜头，头皮开始有些发紧，猛地掀过被子，惶恐地睁大双眼，努力甩开令人不愉快的画面，在被中捂久了的额头有些微微的汗湿，摸索着拿到枕边的卷纸，扯下一块儿来，胳膊不情愿地抬了抬，擦完脸后顺势一撇，将吸了汗的纸团扔下床。
　　窗外的路灯在深夜里十分尽职地将光打向四处，和着树影的光从窗户洒进来一些，在洗漱台的位置歇脚，与四张床的黑暗划开界限，不知道蚊虫有没有在这斑驳的光影下起舞。拽过沉睡在手边的玩偶，半搂着闭了眼，最喜的柔软触感并未带来如常的睡意，仅是多了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身子侧向左边，枕头似乎有些硌着耳朵，翻转至另一边，结果依旧不尽人意，索性仰躺着，将整个后脑勺压在枕头上，倒也舒适了一些，于是不再折腾。
　　手表指针滑动的声音愈来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似的，锤打着因失眠而略有些烦乱的思绪。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回忆在某个间隙里趁虚而入，争抢着涌向脑海，躲藏起来的似乎已经遗忘了的画面切入自动播放模式，翻页的速度把控地恰到好处 ，刚巧可以看得清或喜或悲的过往却又难以捕捉得住。太久远的故事像是一场看腻了的老旧电影，暗沉的色调和近乎傻气的举止让人发笑，画面停滞的几秒并未带来感触，倒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大抵是明白记忆里的自己已是另一个人设，这热闹倒也看得心安理得。只是深夜未眠的脑袋像一个使用太久的卡壳机器，运行一段时间就开始吭哧起来，无法载动过多的影像。绷紧的神经随着头痛的加剧开始断裂，所有的记忆图影从崩塌的缺口掉落，坠入望不见尽头的黑洞。身体渐渐放松，蜷缩着裹紧怀中的玩偶，呼吸淡弱下去，解脱似的关闭了失修的大脑的开关，最后一张图像定格在脑海，是茫然无措的空白。
　　意识在这片空白里变得模糊，慢慢柔软下来的身体终于卸下戒备，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