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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天清晨,叶长温是被惶恐的白术叫醒的。

      刚睡醒的他脑袋还很晕乎,也忘了为什么被放假休息的白术第二天就来伺候。但还来不及想,褚玉已经急匆匆的跑进来,裹着早春早晨的寒气,说出了同样冰凉的话:“唐卿找咱们速去过府一叙。”

      叶长温脾气很好,独独起床气很大。不管是什么人用什么理由早早的叫他起床,他都会自动忽略这个条件,转而对叫醒他的人无差别攻击。

      是以他并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早不在2018年,也没有意识到叫醒他的人是白术,只是半靠在床上不说话,脸上带着来到唐朝后很久没出现的冰冷和不耐烦。过早的清醒和早晨的空腹状态造成了他血糖很低,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寻声音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害怕的喘息的可怜白术姑娘那里。

      “你干什么。”毫无起伏的语调一下击破了这个月温雅和煦的表象,让白术回想起面前的这个人何等残暴。

      “阿郎恕罪,奴婢…奴婢实在拦不住褚少卿…这才打扰了阿郎,阿郎恕罪,阿郎恕罪!”白术顾不上膝盖,又跪下去,脑袋磕在床沿踏板上,咚咚的响。她毫不留情,两下就见了血,那血顺着鼻翼两侧留下来,整张脸又可怜狼狈又可怕。

      叶长温前世很经常早上被人打电话叫醒,因而这次依旧以为是有人打了电话给他。等到眩晕感过去,他慢慢才回过来神自己是在唐朝。但是早上的心情实在不好,头又一阵阵的晕眩,更多的是有一股无名火,也懒得和白术解释,只挥挥手道:“出去吧。”

      褚玉目瞪口呆的看完,等奴婢们伺候叶长温洗漱后,两个人都在轿子上坐下了,才委婉提示:“温郎还是不要大动肝火了,奴婢们受了苦出去少不了私下议论,若是传的远了,怕是对你名声仕途都不好。”

      叶长温毕竟活在新世纪,大家即使吵架动气也都是各凭本事或骂或吵,实在不行了就打个架,发脾气的时候谁会想到对方会跪下来磕头?说白了不过是不适应这个主人让奴婢死奴婢就要死的时代,说话总是毫无分寸,根本没料到自己发个火就能让人跪下来把头磕流血。

      但这没法解释,叶长温略略点点头算是当明白了。褚玉这才继续眉飞色舞的拿出来一个小食盒:“我知道你贪觉,肯定不会早起吃饭的,早就给你准备了糕点。今儿拿的是芙蓉雪花糕,尝尝吧。”

      吃了一块儿垫肚子,才觉得没有那么晕了。重新打起精神问褚玉:“这么早叫我们有什么事?”

      褚玉一脸羞愧,“恐怕还是我惹出来的麻烦…上次万花楼的花魁霖儿惨死,我虽知道是不良人里天暴星毕德所为,但还是处置了他笞刑。你也知道我这脾气…只是这次他们不良帅似乎在圣人面前说了些什么,圣人昨夜里急召唐卿入宫,今早唐卿就让我们速去他府上。”

      叶长温并不是很熟悉唐朝这些官职,只是跟着同事看过两眼画江湖之不良人这个动漫,因为觉得不良人这个名字很有趣就百度了解过。知道不良人按三十六天罡设立三十六个官职,专门为皇帝私下办事,就类似于锦衣卫。但他以为这只是官差仆役之类的小角色,却没想过他们竟然能动堂堂大理寺卿唐临。

      只是这些特务机构都能直接接触圣人且算是圣人的贴身亲信,所以如果故意抹黑唐临,圣人大半会相信,那的确会有不小的影响。

      若是平常官员,此时恐怕唉声叹气责怪褚玉为什么倔的去处置不良人,但叶长温骨子里律师的思维却促使他问道:“唐朝五刑,笞杖徒流死,那毕德杀了人,你为何只处置最轻的笞刑?”

      褚玉还沉浸在连累同僚的羞愧里,乍一听了,有点懵懵的下意识回答:“他是不良人天暴星统领,那花魁是妓子…二人身份悬殊,我处置笞刑已经很重了。”

      叶长温暗自感叹,褚玉如此处理手段在这个时代都能称得上“不圆滑之人”,可见古代司法多么不公。他接着说:“罢了,等下见了唐卿,由我来问话回答,你暂且不要出声,免得他想起来是你致使他受罚再动气。”

      褚玉总觉得今天的温郎有点不同,但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奇怪,不过看叶长温表情似乎是对他的处置有什么意见,就趁着下轿穿过庭院的时候问:“温郎,那花魁一案你会如何处置?”

      “先封闭死亡场地,再把尸体送给仵作检验,确定是为何而死。然后调查收集证据,寻找证人,若证据都指向毕德就找他问话,若证据存疑,就先关着毕德继续搜证。如果最后觉得毕德嫌疑最大,那便令京兆府和毕德各请讼师辩论,最后依照贞观律处刑。”

      叶长温毫不犹豫的说出一长串,其实不过是把立案、侦查、起诉、审判这四个现代诉讼阶段说了一遍,但褚玉却听得目瞪口呆,他是个死读书的,就呆呆的问:“花魁案发时,屋子只有毕德和花魁两人,花魁之死一定是毕德所为啊,为何还要找证据找证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厅堂,叶长温先坐下了,喝了口茶继续耐心的解释:“在没有充足证据之前,不能按照自己的主观臆测确定犯人。人心险恶,若无证据就断定一个人有罪,焉能确定是不是别人给他下的套,来诬陷他犯罪呢?”

      这是现代的无罪推定原则,即未经审判证明有罪前,认为任何人都无罪。虽然这个原则在现代看上去正常的理所应当,但对于一个古人来说,还是十分难以理解。毕竟在法制史上,这种观点第一次被提出是在1764年、半个地球之外的意大利。

      如果是普通人,这个时候都会觉得叶长温是在信口胡说,但碍于他的面子肯定不会继续问下去了。不过褚玉不同,叶长温话音刚落,他就接着问:“为什么不能先认为他有罪?如果因为证据不足就放了他,那他逍遥法外,死者岂非冤屈?”

      叶长温有了一点受邀在大学讲课时,被学生追问的感受。于是他在这个孤独的时空把人类在法制史上一千年的思想进步慢慢道来:“即使是被认为犯罪的人,他也是有权利为自己开脱的。因为一旦罪名确定,受到惩罚的将会是被控告者,可如果被控告的人是被冤枉的呢?因此在找到足够的证据前,他应当被认为是无罪的。”

      叶长温接着补充:“如果一开始就认定他有罪,那无论他做什么看起来都像是犯罪。即使寻找证据也会下意识的寻找对他不利的,这样偏激的办案,怎么会公正?”

      褚玉紧追不舍:“那你的意思是证据不充足的话,也要把犯了罪的人释放吗?”

      叶长温有点惊讶,褚玉说的正是疑罪从无原则,即证据不足按无罪推断。褚玉这么快就举一反三的想到千年后的原则,脑袋可以说很是机敏。

      “对,证据不足便按照无罪释放。”

      褚玉连连摇头:“那怎么行?这样也按无罪、那样也按无罪,怎么可能抓得到犯人?”

      叶长温暗笑,若是褚玉知道千年后即使犯人亲口承认有罪,无证据也不能判处的话,怕是要把眼睛瞪出来。

      他便说道:“所谓判案,可不仅仅包括堂上判决这一部分,搜集证据也是其中一环。判决只是最后的公平,要想维持全案的公平,在搜集证据这里就要下功夫。“

      叶长温接着说,语气加重:“如果搜证得力,证据确凿,何愁不能确定犯罪者?要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一个人犯罪,那一定会留下证据,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全部挖掘出来。”

      褚玉听罢若有所思,沉默着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温郎,我从前从未想过这些,你说的我随后再仔细思考,只是我还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你说。”

      “为何要京兆府和被告各请讼师?自古以来,讼师都被视为扰乱律法阻碍公堂之人,你怎么还要官府和百姓去请讼师?那不是扰乱公堂吗?”

      叶长温继续解答:“百姓之中读书识字的人有多少?”

      “十之四五。”

      “识字之人里,读过贞观律的有多少?”

      “…再十之一二。“

      “那能够准确运用贞观律的呢?”叶长温问:“很少吧,如果连贞观律都不懂,你指望这些百姓怎么知道官府判案是否依照律法,怎么保证害他们的人依法受到处罚呢?”

      这是褚玉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他讷讷的接着话:“…所以需要懂得贞观律的讼师来当堂对峙,方才公正。”

      褚玉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这些前进了一千年的思想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被灌输到他的脑海里,令他即迷茫又新奇,各种观感玄之又玄的在脑袋里被考虑被否定,最终又是抓不住的一片。

      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东西不被他接受,是因为方才所有的诉讼制度都建立在人人平等的原则之上。在此基石之上,被告者才因为平等而受法律保护,百姓也因平等才要请讼师公平的当堂质问,维护自己的权利。而封建的唐朝即使在历史上已经算是比较平等的朝代,却依然和人人平等相差甚远,因此褚玉才会总觉得方才的各种制度总有一些站不住脚。

      毕竟在一千二百九十四年之后,平等才会踏上这片东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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