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姚有个游方僧》池边古树上

5、005 两人

　　“这种事情……”陆山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天渐亮，透着带水的墨蓝。一行三人，慢悠悠往丰县去。小河心脏隐痛，陆山便背了她。本来江枫说他来，但被陆山一句，“你谁啊我女，儿子你凭什么背？”，给堵回去了。
　　晨鸟鸣啭，山林清新。
　　陆山继续道：“我初做游方官那些年，蜀西客的《山海国》还没写出来。大陆细图没绘全，游方人的探索，就总爱往刁钻险阻里去。但你也知道，惘然大陆本就是个神奇地方，‘三极境一惘海’在前，别的犄角旮旯里再遇上怪事，真是不足为奇。”
　　江枫长了见识，听得一愣一愣的，“卢前辈您遇过？”
　　“嗯哼。”自称“卢黔”的陆山道，“进了野人村，被人插上火把，差点儿就给烤了吃了，又或者误入女儿谷，嚯！那待客之热情，我差点儿没把持……”
　　两个少年辈看他。
　　“……反正吧，“陆山打住，“能保下命就好。其他的离奇怪事儿，写进报告里，一交上去，就跟你无关了。懂吧？小家伙，以后你进了山海司，也要学着点儿。这叫朴素的人间智慧！”
　　小河学习了，又有点不甘，“那这次的请测人是谁？他们摆明了知道这儿有古怪。山海司里有他们的资料吧？”她回去可得查查。
　　陆山连连摆头，“这我是接的私活，就上次，运城，归远商号那次，记得不？反正像他们这种商业测绘，请测人和资方都是保密的，问不出来。”
　　听及此，小河险些忘记提问初衷，“你居然接私活？！”你那么不思进取的人！
　　“钱多啊！”
　　“可山海司准你接两个月私活？”
　　“他们要抽成的啊！”
　　“……”
　　理由很充分了。

　　“到了。”
　　江枫一言，二人止声。
　　野树林外，渐泛微白的天光下，丰县城门，将将醒转。
　　城门洞口里，馄饨铺开了。菜农们围坐，担子放在一边，冒尖的小菜呀，很水灵。
　　他们在城门口告别。
　　江枫之意，是晚间他来请客，被陆山一口拒了。小河打圆场，说清楚“早租了马车，敲定的今晨离开”，江枫才遗憾作罢。

　　“卢前辈，小河师父，您二位家住何处？今日实在失礼，日后，我必定亲自拜会，才不负二位救命之恩！”
　　“吴城。”陆山抢答。
　　小河看一眼陆山，陆山看一眼她。
　　小河转头，没说不是。
　　江枫乐得，在小河答应“途径姚都定去刑部拜会”后，他才高挥着手，送别他们。
　　本想这就是结束了。
　　哪知，陆山牵着马车，打驿站要出行时，这厮的又跑着喊着地追了过来。
　　“怎么了？小河撇开车帘。
　　“我，我想起刑部，有时候会拦，拦人。”江枫边喘气，边从腰际解下一物，递过来，“到时候，你们拿这给守门人，他就不敢应付你们了。”
　　柔软无茧的手里，躺着一块橙色玉枫叶。
　　小河看陆山。陆山坐在车头，动也不动。小河于是下车。江枫二话不说，直接把玉塞进她手里。入手莹润。
　　小河心里好笑，又有点暖。这些年走南闯北，说过的“来日再聚”太多了。可大家都明白，来日，多是不可能再聚的。
　　哪像这人。真是个实心的。
　　小河笑笑，承了情。一认真，便想起个问题，“既然会拦人，去找你是不是不方便？”
　　“不会。”江枫正经道，“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小河真是愣了。这人交朋友，上来就都讲这么大话的？
　　揣着玉佩，又受了真情，叫小河上了马车，也不禁探回头，再问候几句，“你，之后怎么打算？”
　　“我本是要去边城查流匪案。”江枫拍拍腰侧，拾来的铃铛男的短刀，“只是如今碰上这事儿，可能……稍留几日，再探一探吧。”
　　“就你一人？会不会有点危险？你不要……勉强。”
　　“他们对周边乡民来说，也很危险。”江枫拍拍胸脯，“我既为刑部人，理应担责！”
　　小河真是被这热血青年逗笑了，“行吧，”她道，“你多留心，有不对赶紧跑。”
　　“会的！”
　　“那……后会有期？”
　　江枫朗笑，“后会有期！”

　　车上路，渐快，飞驰而行。二十八日后，十二月三十，归抵台城。他们过家门而不入，又沿台城近郊，逆沅河上行，终至蟠山。

　　“唔！”小河一下车，赶紧捂严实僧袄，又压了压僧帽，“冷！”
　　脚下踏雪，簌簌响。绵延的雪地，直铺上铅灰云空。满山红梅，烧灼般热烈。
　　兜头重物来袭，遮盖视野，小河一个塌腰，“哎哟！”了一声。站直了扯下来，原来是陆山的棉衣。
　　陆山：“披上披上！”
　　“你呢？”
　　“几步就是梅庄了。”陆山往红梅雪坡上指，而后从车上扛下个麻袋，撂在肩上，“穿多了也不好使劲儿。走吧！”

　　走了没几步，雪坡的红梅里，掩映着一个人。小河登时眼亮。
　　陆山大喊：“小乖乖！”
　　陆尔差点掉头就走。
　　小河挤开陆山跑去。到他近前，瞧清他左右手，各抱了一个雪净瓷瓶。
　　小河明了，“是要集雪？”
　　“嗯。”陆尔问，“一起？还是你要休息一下？庄里有火。”
　　“不用。”小河迅速作答，而后转过身，“陆叔你先去找陆姨和梁伯，我帮帮小尔。”
　　劝说的意味很重。
　　陆山阴阴笑，“我也要帮帮小尔～”
　　小河瞪他。
　　陆尔道：“走吧。”
　　他大步往下，小河跑着跟上，一顿，退回来把棉衣一甩，丢到陆山的麻袋上。
　　“陆叔我走啦！”
　　“啧啧，”陆山阴阳怪气，“长大了，就只知道跟着小哥哥去了。我说嘛，生个儿子有什么用？见他爹这么辛苦，也不知道搭把手。”
　　坡下的陆尔停脚，“哦，对了。”他回扬起头，“娘亲说，要是爹你今日，再敢藏带十八乡的臭豆腐蛋回来，她会祝你下半生和臭豆腐蛋过得幸福。”
　　“……”陆山攥紧麻袋。
　　陆尔静视他。
　　陆山吞咽一口，“我没有。”
　　陆尔不说话。
　　“我没有！”
　　陆尔笑，“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亲爱的爹爹……小乖乖。”

　　红梅林静默，最中心，那株百年梅树的枝头，花蕊一动，花心香雪下坠，落入白净瓷瓶。
　　小河偷瞄对面枝间，陆尔的眉眼。
　　陆尔眼目继承自陆山，深刻又利落，肤微黑，很精神。眼里的柔和，气质的笃静，是来自母亲。
　　小河窃窃欢喜。
　　小尔啊，真是顶顶顶好看！谁都比不了！
　　小河正看呢，枝间那双眼，却抬眸，撞上了她的视线。
　　小河心一跳，随即——咧开个大大的笑脸。
　　枝间人静了静，道：“看我可以……”随后递给她瓷瓶，“换一个吧。”
　　小河一低头，明白了。
　　她光顾着明窥，手下动作太慢，自己这瓶雪才覆底，陆尔那瓶，已快要装满了。
　　“行吧，”小河伸手，“给你这个面子！”
　　好像还勉强似的。陆尔笑了。

　　小尔是重要的，可想想能见到陆姨和梁伯，也是很开心的。于是雪集好了，小河也不多耽搁，一步一簌响，便和陆尔往回去。
　　只是这速度嘛，就要压一压了。
　　小河落后陆尔一点。
　　陆尔回头：“？”
　　“没事儿没事儿，你走！”
　　雪地里，小河偷偷看他，看他挺直的肩背，又偷偷，走上他的脚印。一步踩入，就踩住她一次心跳。
　　扑扑扑，砰砰砰。
　　她玩儿得不亦乐乎。
　　等玩够了，就又跑回陆尔身边。
　　“小尔，好冷哦！”她呼出白哈哈的气。
　　陆尔……不说话。
　　小河顿了顿。
　　“……小尔？”小河凑过去，提高点声音，“好，冷，哦！”
　　陆尔还是不说话。
　　小河团起手搓，“好冷好冷好冷哦！”
　　陆尔只顾往前走。
　　小河：“……”
　　她又故意掉队了。
　　这次，陆尔没回头。
　　背影渐渐变小了。
　　小河看着地上的脚印，眯眼——一踹！陆尔的一个脚印花了。
　　小河大跨步，又是一踹，于是雪地上，一连串陆尔的脚印，随她渐走，都化作了小片的雪雾，纷纷扬扬。她都要玩高兴了，没瞧见雪雾散去处，来了片黑色衣摆。
　　“诶！”小河急停。
　　碎雪落定。陆尔，面对她站着。
　　瓷瓶对瓷瓶，她对他。
　　小河抿嘴，陆尔静然。
　　他启口问：“年后你满十八，想要什么礼物？”
　　“不要！”
　　陆尔问：“玉饰怎么样？”
　　小河奇怪，“玉饰？为什么是玉饰？”
　　“……你喜欢。不是吗？”
　　“嗯？”
　　小河已没了气，反而陷入沉思。
　　“我有吗？”
　　她很困惑，陆尔不答。
　　“啊！”小河举起左腕，“因为这个？”
　　她左腕上，晃着个白玉镯。
　　小河道：“这个戴着是……过节的时候，我当它是庞彷在陪着我呢。嘶——别说戴起来还真有点儿冷，过完年我就摘。”她说，“不用送玉饰，我一个游方僧，戴着还叫人怀疑。”
　　陆尔听过垂眸，“知道了。”
　　言罢转身又走。
　　小河颠颠地凑过去，脚步左右右左，一定要和陆尔保持同步。陆尔放慢了脚步。
　　不多会儿，小河眼前迎来只手。
　　陆尔抻开五指，小河愣住。
　　陆尔：“不是说冷？”
　　小河憋笑，立马扣上去。内力源源不断，从交握的手传导，直抵她心里。
　　小河甩着手走，“今天吃什么？陆姨怎么准备的？”她乐道，“陆叔答应我了，一个月不做饭，今年年夜饭可以放心吃了！”
　　陆尔一扬眉，眼中闪现惊喜，“甚好。”
　　这两字，他说得甚笃。可很快，他脸色又难辨了。
　　“……今日吃牛肉。”
　　小河的笑意，也在瞬间垮了。
　　完了。
　　又，是，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