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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禁果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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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水滴声以及女人低低哭泣的声音,李春妮蜷缩在靠窗座椅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肩膀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疼。
她被这种半睡半醒的痛苦弄醒后,觉得身上哪里都不舒服,车内空气是闷热的,她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于是掀开身上披着的外衣,看着隔壁座位上姿势别扭却呼呼大睡的同事,心里生起一阵烦躁。
“真是倒霉透了!”她想:“这么多人挤在小小的车内,真想他们都死了算了。”
大巴被卡在隧道正中央,隧道内的灯也坏了,只有车内顶上有几盏小灯勉强照明,有人嫌椅子睡着不舒服,直接搜刮些塑料袋之类的东西铺在过道上,躺了上去。
李春妮厌恶的移开目光,扭头看窗外,窗外黑乎乎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年轻漂亮的脸蛋,一双大眼睛带着雾气,看着可怜迷茫的很。
但她知道,这双眼睛看在男人眼里,颇有楚楚可怜的意思。
李春妮朝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弯弯嘴角,这么狼狈的场面下,反而衬着她有种弱不禁风的风情,她最爱自己这双眼睛,小时候,她妈妈带她出去玩,别人看见她们母女,都笑着夸赞:“这妮儿眼睛真好看,和她妈妈一样,看着就招人心疼。”
可惜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和妈妈却是被人抛弃的命运。
玻璃上的脸开始生动起来,李春妮从小就知道自己长的好看,幼儿园的小孩纯真无邪却又残忍,知道她没有爸爸以后,联合起来孤立她,骂她是“没爹的野种”。
她哭着回去找妈妈,又被妈妈打了一顿,她妈妈认为女人长得好看没有用,得有权利有钱才算有用。
李春妮对着车窗玻璃左顾右盼,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谁说长得好看没有用?没有权没有钱算什么?有脑子就行。
可现下这种情况下,有脑子有什么用呢?她失望的叹了口气。
江渊见洞口前面僵着,就和其中一个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说去车内躺会儿,过会儿来看看,此刻时间已接近黎明,那人看他出了一夜的力气,实在是累坏了,就让他好好歇息,估计天亮后还有得忙。
江渊带着裴枫寒钻进了路虎车,车内比外面暖和,他把腰间汗津津的衬衫解开,随手扔到后座上,知道裴枫寒不靠谱,便对他几番叮嘱:“我就进去看一眼情况,时间不长,外面有很多媒体,你给我机灵点,到时候我醒来要是被抬进科研院所,你就等着入轮回吧。”
裴枫寒不屑的撇了嘴角:“你当你是什么大明星啊,人家媒体好端端的拍你干嘛?”他真觉得江渊大惊小怪,就灵魂出个窍,又不是大活人凭空消失——话又说回来,就算凭空消失,现场这么多人,谁会注意到你啊。
江渊躺平在副驾驶位置上,不消片刻,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裴枫寒刚开始还在主驾驶位置正襟危坐,后来察觉到身边人没有了呼吸,才大着胆子附身下去看。
江渊身子还是软着,也带着温度,然而确确实实是个死人样子——没有了心跳,没有了意识。
他像个熟睡的孩子,和平日里发脾气吼人的神气模样大有不同,裴枫寒手指头从他的额头开始,再到眉毛,眼睛,鼻子,一点点描绘着轮廓,手指头到了嘴巴那里,眼睛也看到了那里,他的喉结无意义的上下滚动了一番,身子往下凑了凑,鼻子间立马被熟悉的气味包围,他和他的距离不过一尺多,再往下点,几乎可以碰到江渊的嘴巴,眼下四下无人,这样亲他一下,自然也是无人知道。
裴枫寒的心思活络了几下,突然觉得自己可笑的很,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对方是直男。
他想起了林晓雪,又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十二岁性意识崛起时,便意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子的不同,想到自己高中时交了一位好朋友,等他把自己的性取向告诉对方时,那位和他一同打过篮球逃过课的男孩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裴枫寒把这种表情称之为“恶心”或者“厌恶”,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肯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性取向。
尤其是江渊这种老古董。
秦广王在微信上找他私聊:“江渊竟然连手机都没有,我说要加他微信,他竟然不知道微信是什么,简直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上面活下去的!”
江渊刚进入隧道,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臭味——想想也是,九十五个人的排泄物恐怕没有那么好闻,毕竟车上还要呆,憋不住的时候,只能下车就地解决。
隧道内的监控失灵,江渊便没有必要采取其他手段,他憋住呼吸,在两个车内迅速找了一遍后,找到了李春妮。
她看上去状态还不错,虽然脸上疲惫,但是好手好脚的。
江渊放下心来,他不太清楚李春妮是否知道自己是陶国富的女儿,但是显然这不是简单的一场车祸。
隧道内开始有了积水,他不便久留,打算回去。
外边是越下越大的雨,车内的空间像是海上的小帆船,裴枫寒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低情绪之中。
耳边的窗户被人大力的拍着,他懒懒的抬眼,外面是个带着眼镜穿着雨披的男人,正张着嘴说什么。
裴枫寒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躺着的江渊,把车窗拉下去一小部分,雨水从开口处倒灌下来,一瞬间世界仿佛活了般,各种声音传到车内,那个男人连忙撑起手中的伞,遮挡住窗户。
“什么事情?”
戴眼镜的男人并未被他冷淡的语气吓退,大声道:“你们是志愿者吗?”
裴枫寒点点头。
“太好了,我是南安头条报社的记者,可以采访你几个问题吗?”
裴枫寒摇摇头:“不好意思,我知道的也不多,来这里的时候,帮忙运送了几趟清理物品后,就开始下雨了,现在和大家一样,胶在这里。”
“哦,这样啊,”记者看上去有些失望,他随意朝车内看了看:“那个人是?”
裴枫寒微微坐直了身体,状似无意的挡住他的目光:“和我一起来的,累了,在睡觉。”
“真是辛苦了。”戴眼镜的记者看样子不打算走,他靠着车子和裴枫寒攀谈,裴枫寒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这种情况下,理应邀请人家上车来坐坐,但是江渊这种情况,万一被戴眼镜的发现没有呼吸,对方又是个记者,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他想江渊的嘴巴可真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了不显得很奇怪,他准备推开车门和人家记者一起在雨中淋着,记者看他要下车,连忙道:“是不是我打扰你休息啦?你坐车里就行,我们来的晚,几个同事在前面拍摄,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同你们这些志愿者这里打听到一些情况。”
裴枫寒笑笑:“没事,我就想下车透透气,唉,真是的可怜,九十五个人被困在里面,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出来。”
他长手长脚的从车里下来,车窗也升了上去,顺嘴把话题扯到这次事故身上。
记者也感叹道:“是啊,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碰上这种事情,最操心和担心的还是家里亲人。”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在雨里瑟瑟发抖的聊天。
戴眼镜的记者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张涛,说着说着,眼睛就往车里瞟,裴枫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张涛有些尴尬的笑:“你那个兄弟挺能睡的啊,我看咱俩在这也站了这么长时间,天也快亮了,他还不醒。”
“有什么问题吗?”裴枫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正常人都睡一个晚上,江渊不过是睡上几个小时而已。
张涛推下鼻梁上的眼睛,看着他笑:“哦没事,就觉得他肯定累坏了。”说完这句话,他手机响了,不给裴枫寒留一丝发问的余地,就递给他一张名片,快速道:“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日后有什么新闻或者其他事情,可以来找我。”
说完张涛离开了雨伞范围,朝前面人群中走去。
裴枫寒举着名片看,名片是很普通也很常见的名片,他本来不在意这张名片,但是想到在江渊身上吃过的教训,犹豫了下,把名片塞到口袋里,收了起来。
江渊这时候正好醒来,他看见裴枫寒举着雨伞独自站在磅礴大雨里,皱了皱眉头,按下车窗:“让你守着,你怎么站外面去了?”
裴枫寒听见他说话,仿佛才知道冷似的,连忙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江渊闻到了一股子雨水混着男孩身上独有的荷尔蒙味道,这味道简直称得上是扑面而来,瞬间将车内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他魂魄刚归位,突然间闻到这味,不由的神色恍惚起来,眼前又是那张相似的脸晃来晃去,惹得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拨了拨裴枫寒黏在脸上一侧湿漉漉的头发。
裴枫寒被他乍然间一摸,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方面他贪恋江渊突如其来的亲近,另一方面他瞧着江渊的神色,心里知道他可能又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了。
他原本就因为青春期那档子事情留下点阴影,在情爱方面对人的心思和举动极为敏感,尤其是和江渊日渐亲近后,更加察言观色,把握尺度。
然而这世上如果爱意可以像拉网般收放自如,那么人人都可以做圣人了,裴枫寒自持做不了圣人,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玩笑间释放自己张牙舞爪的私欲。
林晓雪阴阳怪气讽刺他有人护着,可不知他心里多羡慕林晓雪,起码人人都知道她是江渊的前女友,光明正大的前女友。
而且江渊是真的护着他吗?难道不也是同时护着林晓雪吗?同样都是“护”,然而这“护”和“护”之间还是不同的。
“护”着前女友,代表着这个男人心里对前女友还有些情义,“护”着搭档,就真的只是代表这个男人对搭档纯粹的维护之意了——裴枫寒总是觉得,江渊护着自己,倒不是真的对自己有维护之意,而是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是个傻逼,若是自己丢了脸,连带着也是丢了他的脸。
他有时候也会赌气的想:“干脆就当个替身吧!”反正看江渊的意思,似乎对他的那个兄弟存着什么心思,更多的时候又不甘心在江渊眼里当那个什么谢必安的替身,可谢必安从本质上来讲就是自己,自己吃自己的醋又吃的莫名其妙,同时心里也明白,自己是裴枫寒,百年之后一轮回,下一世谁知道又会是谁?对江渊来说,都是那个人的轮回,下一世和前一世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对他来讲,区别太大了。
他这边陷入了“我是我,我不是我”的哲学矛盾里,罕见的没有闹腾,江渊那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摸着他头发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两人之间难得有个沉默时候。
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内竟然也流淌着隐晦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