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光》易易易水寒

1、漩涡（1

　　昏昏沉沉。身体好像变得很轻很轻，在空中无着落地飘浮着。

　　我似乎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迷迷糊糊地想，这种气味总让人感到不舒服，医院里就常这样，怪不得他最讨厌去医院了。

　　等等……医院？我这是怎么了？

　　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连气都透不过来，突然拉着我往深渊坠去

　　不行，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我

　　我还想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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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刺目的白色。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 ，病房里吵吵嚷嚷的，旁边两个床位的人被各种各样的人环绕着，或许是他们的亲戚，倒称出赵明轩这边的清冷光线不甚明亮，视线也十分模糊，杂乱的人们在赵明轩眼中各自被分离出两层虚影，摇摇晃晃又与他人重叠，变幻莫测。

　　果然啊……赵明轩暗叹了一句，下意识地伸手在枕头旁摸索自己的眼镜，半晌才回过神来已不是在家中。他依稀记得自己在之前为了加班熬得过了头只怕是休息时间太少，身体吃不消而被同事送来这里的吧。自己一个大男人突然晕过去，一定吓坏了边上的人，回去该给他们道个歉。至于那人……自己这么久没回去，他那般聪明想必迟早会查过来，怕是又会对自己好一通数落。这可不好哄啊……想起自己的伴侣，赵明轩皱了皱眉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了一抹笑。他突然想起，当他们还是同学的时候，赵明轩总爱拉着他去球场运动。他天性喜静，却从未拂了赵明轩的兴致，书包里永远会多装一瓶水，等赵明轩渴了之后再笑着递过去。

　　正想着，突然又有几人推门进来，目标竟好像是赵明轩。赵明轩自幼丧亲，早早的便被送去无子亲戚家里寄养。总算平平安安长大，亲戚一家却也相继离世，从此赵明轩便成了无根草，丧枝鸟，幸有发小相助，一路摸打滚爬，才得以在社会立足。因为没带眼镜，所以赵明轩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目，等到他眼前才发现是熟人，还是不怎么想见到的熟人。

　　“叔叔阿姨您们好”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赵明轩心里忐忑不安。为首的妇人情绪似乎分外激动，想上前却被边上的老人拦下。老人走近他身旁，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明轩，缓缓说道：“赵先生，身体可还好一点了？”赵明轩被这句赵先生刺激得有些慌乱，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老人叹了口气，继续道：“小牧的事情，多谢赵先生挂心。葬礼上心意我们已领，这些年来也承蒙赵先生照顾，我在这儿代他说一句谢谢。只是赵先生身体不适，不宜过多劳累。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也看淡了，小牧已经走了，赵先生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放过小牧，好吗？”

　　赵明轩被这几句砸得晕头转向。那个人他怎么了？“哈哈哈……叔叔您这是开什么玩笑，阿牧他不是”

　　“你听不懂人话吗！小牧他死了！被你害死了！”妇人终于颤抖着扑上来打断他，冲着赵明轩大喊大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你每天就带着小牧去做那些坏事情！小牧被你骗得团团转，还说你们是真爱……现在好了，他被车撞死了，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被人强行拉了回去后，她绝望地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儿子啊……”病房里好像突然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在赵明轩一人身上，他自己好像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静默着不发一言。

　　那个人……他死了？

　　那个从小就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闹的人，那个下雨时会把伞往他这边倾斜的人，那个站在演讲台上自信微笑着的人，那个昨天才在手机笑着和他说准备去办签证，与他一同到国外结婚的人……死了？

　　开玩笑的吧。

　　“叔叔阿姨，很抱歉，我对阿牧是真心的，我们已经有能力规划自己的未来了，请您们放心”赵明轩笑了笑，想起身去扶妇人“阿姨，不要哄我，无论他在哪儿我都一定会找到他的。”

　　刚刚的哭喊已经用掉了妇人最后一丝力气，她冷笑了一下，面露倦色：“规划自己的未来？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难道不是因为……

　　“是我们，把你送来的。”妇人看着赵明轩逐渐苍白的脸色，慢慢地将真相一点点撕开来，“小牧为了去找你，被酒驾司机撞了，你强行闯入了小牧的葬礼现场，还试图抢走他的骨灰盒，最后自己力竭昏了过去。我们不想扰了小牧的清净，才把你送到这儿来的，你还记得吗？”回忆像潮水般涌来，赵明轩头疼欲裂

　　是了，是了

　　那些警笛声，救护车的信号，还有醉酒的司机，满地的血

　　是了，是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警察拦着不让接近

　　是了，是了

　　他离被抬进救护车的他，之差一步之遥

　　这一步，就是阴阳两隔。

　　他不甘心啊，为什么医生们拦着不让他签字，不被认可，为什么那个人走的那么急，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为什么，就连葬礼也要躲着他……赵明轩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周父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长叹一声离去。赵明轩看着医院干净的地面，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找回那个爱笑的青年。

　　“如果他找不到我，那我就去找他好了。”赵明轩静静地笑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虔诚，宛如去朝圣的信徒。他走了，走到医院的天台边上。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飘着几朵云，朝下望去，人们都成了匍匐在泥地里的蝼蚁，循规蹈矩，忙碌不息。赵明轩心里清楚他在做什么，他从小就没正常过，这次彻底疯一回吧。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