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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节 冬天 三 ...

  •   三个月后,林亦然提交了辞职报告。大家都在猜测原因,想知道更多。宋延年看着桌上的辞职信,不知该怎么处理。批,或不批,他都不知道。林亦然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他十分清楚他的脾性。南方长相俊秀的男人,做事沉稳谨慎,善于观察,接受能力强,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重情义的男人。正是这一点,让宋延年相信他不会待到羽翼丰满后离开。而今这种状况,他自是说不出的尴尬。也找过林亦然谈话。薪资,职位,他都愿意做出承诺,可林亦然始终决定要走。
      他说:“亦然,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不要模凌两可,不要敷衍我,我们之间的交情应该可以让你对我说任何话。”
      “宋总,就是想离开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栽培。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望。”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
      “请尽快让我离职。”林亦然动动嘴角,起身离开。
      这三个月,他像宋延年和蓝伊水之间的联络人。一旦有什么不方便,宋延年就会将伊水交给他。他受不了这种沉默,这种忍受。宋延年纵使对他恩情再大,也不应这样对他。他受不了和伊水独处时二人相顾无言,受不了伊水只在宋延年展露出那份美好,受不了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更受不了,自己从头至尾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辞职信交的的第三天,林亦然就不在来公司了。宋延年知道他是铁了心的要离开,只有批准,却始终未交到上层去。他想,也许亦然遇到什么挫折了,休息一段时间会回来的。他始终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凌晨两点,伊水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的牛铃发出的声音让她想起她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情景。那时,推开门后,看见的是亦然的笑。而今,看见的是一个颓废不堪的林亦然。仍是那张桌子,他坐的仍是那个位置。没有喝咖啡,只点了一份提拉米苏,没有动的痕迹。眼中的光芒黯淡,英气的眉宇间散发出一股不甘和忧伤。似乎是连哭泣,发泄也无法办到的忧伤,只能藏在心里独自消化。
      她走上前,在当初的座位上坐下。林亦然的眼帘终于动了,看看是她再次垂下来。她拿过提拉米苏,一点一点地吃掉。她说:“许多店的小西点都会有提拉米苏,因为它来自一个爱情故事。爱情故事总是感人,但提拉米苏的做法只有当时才有。经过百年,现在的提拉米苏也许早就不具备任何含义,只是人们习惯感动,愿意相信。人们总是相信雷峰塔下的白蛇始终有一个她爱过并且爱她的许仙。你不应因我辞职,你应该像习惯相信爱情的美好一样相信我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可你不是,从来不是。伊水,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和他在一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他有妻子,女儿,并且比你大那么多。他配不上你!若你当真贪慕虚荣,我是更好的选择。未婚,英俊,未来不可限量。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我会证明我比他好太多。你应当明白,他不会和你结婚。哪怕结婚,你也会成为众人道德唾弃的对象,你还未笨到这种地步。”
      “请你不要辞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走,立刻走。”她神色紧张,害怕他一时意气。
      “瞧,伊水,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那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他扯出一抹弧度,脸上的忧伤有增无减。“不要你爱宋延年,这话让人觉得恶心。我想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感到恶心。一个可以当你父亲的男人怎么成了你的男朋友?难道你没有父亲吗?”林亦然的眼神如同他的语气愈加刻薄。
      父亲!伊水淡然一笑,说:“是,我没有父亲。我是母亲的私生女,一个只在成年后才见过父亲一面的人!所以我理应缺陷,畸形,拥有阴影。我从小在被他人嘲笑中长大,而今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年幼时邻居同学的嘲笑在脑海中闪过。外婆面对她问起父亲的窘态。她的人生,何曾有过父亲这个角色?哪怕他确实存在,也是与她毫不相干,他是另一个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
      “所以你就要从一个老男人身上寻得你从来缺失的爱?你就有理由让一个家庭变得不平静?”林亦然起身,露出嘲笑的姿态:“原来你是如此自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我一直都很自私,从来都是自私。”她仰头,以冷漠的眼神回敬他,像幼年回敬所有嘲笑她的人一样。以此表明,她从不惧怕嘲笑。
      他俯下身,戏谑地看着她的脸。下一秒,深深吻住她的唇。她惊,奋力推开他,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不是觉得我恶心,为什么还要吻我!”
      “现在的你不是人尽可夫吗?”
      怒气,从眼中迸发。蓝伊水被彻底底激怒了。她抓起林亦然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林亦然刚反应自己说了过分的话,伊水又是一个耳光打过来。第三个耳光之后,他才抓住他的手。她早已气的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她说:“林亦然,人尽可夫不是你说了算,不是任何人说了算。是我做了,才算。如果你是因爱不得才说出这样的话,你的人品气度未免也太低下了。如果你从未爱过我,我和谁在一起与你何干?如果这是恨…”泪,从她的眼中掉落。“我宁愿相信,我宁愿相信你是恨我的,也不愿相信你至今还爱这我。因为,因为,我早已没有爱人的能力。”声音,哽咽在喉咙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冲出咖啡厅,不再回头。
      伊水,对不起。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我宁愿你不要再来找我,宁愿你我不再相见。我要怎么说服自己去相信你,相信你当真是那么恶劣的女人,可以为了金钱做任何事。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那样的人,却仍然无法原谅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一个月后,林亦然的辞职终于得到批准。来公司的最后一天,他向接任他的同事交接好所有事宜,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东西。私人化的东西并没有多少。不过一个茶杯,几本本子。他始终不习惯在办公室摆设私人化的物品。也许,他从未在这儿得到归属感。转头,看见窗户旁的芦荟仍在那儿。这是伊水给他的,希望他的办公室有点生机。他一直照顾的很好,芦荟长得翠绿,比当初来时茂盛了不少。他拿起芦荟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放进箱子。
      宋延年敲响办公室的门。他抬头冲他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宋延年说:“很遗憾你还是走了。今晚来参加我们大家给你举行的一个践行宴。好歹同事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感情。”宋延年说的很诚恳,害怕他会拒绝。现在的林亦然,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变老,但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林亦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们一起奋斗,一起联手做过许多大案子。他一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他早已习惯这样的默契。而今,他似乎不愿再见到自己,不愿和自己多说哪怕一句话。宋延年不理解二人之间为什么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可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好的,告诉我地址,我会去的。“林亦然努力扯出一抹看似灿烂的笑。宋延年说晚点发给他,他点点头,抱着那个几近空的箱子离开了。
      晚上见饯行宴确实来了很多人。策划部的同事都来了,除了一个人。每个人都在向他微笑,敬酒。他礼貌地回敬,努力回答他们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像被众多记者采访,无论问题如何刁钻古怪,他都有回答的义务。大家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走。这个问题,他只有笑笑。
      宋延年亦来向他敬酒,告诉他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他,他一定会竭力相助。林亦然笑,举杯喝下他敬的酒。怕,以后相见亦是难。林亦然知道,自己即便再怎么和宋延年撇清关系,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是宋延年一眼看出他的天分,带着刚毕业的他办理一个有一个case,手把手教会了他和客户之间的沟通技巧。是宋延年一直对他关照有加,让他的事业可谓是一帆风顺。他视他为兄长,敬他,爱他,感谢他。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抢走了他爱的女人?为什么他偏偏要和蓝伊水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他也许不用这般痛苦,这样离开。
      “宋总,蓝伊水呢?怎么没看见她。”他笑,以一贯平和的语气。今天一整天他都未见到蓝伊水。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这儿,都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不知道去哪儿了。今天请假,手机一直关机。我也找不到她。”宋延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明明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为什么还是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她还是这样任性。他不由一笑,退回人群中。

      咖啡厅里,伊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一杯爱尔兰咖啡。这是母亲喜欢的口味,也是亦然偏爱的味道。这因着一个爱情故事而得名的咖啡,有着爱情一样的苦涩和昏昏沉沉。她至今仍记得林亦然向她讲述有关爱尔兰咖啡的故事的模样。似乎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笑的灿烂,露出了白色的牙齿,眼中始终是她喜欢的漂浮不定的光。他说:“爱尔兰的无语是‘思念此生无缘人。’因为到最后,那位咖啡师也没有和心爱的空姐在一起。也有人说,爱尔兰咖啡又叫‘天使的眼泪’,因为它忧伤的美好。”她感觉眼泪即将掉落,抬起头想让它们回去。她无法笑着为他饯行,她始终无法在他面前掩藏的天衣无缝。
      “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林亦然不知何时来到,伸手将她还未喝完的爱尔兰咖啡拿来喝掉。他说:“我们看来是彼此的无缘人了。只是,你会思念我吗?”
      她起身,急于离开。
      他拉住他。“这么不想看见我?连我的饯行宴也不肯来,那你为什么来这儿?是在怀念过去,还是在悼念我们夭折的爱情。”
      那时,他们最常来这里。睡不着觉,在这儿讨论工作,聊天,然后开车去看日出。她时常在车里睡着,他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去买早点。他记得,她睡着的模样像一个孤单的孩子。用手抱住自己。缺乏安全感。
      “林亦然,未来也请好好的。忘了我,和我们之间的种种。”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感觉的手背上有温暖湿润的东西。
      “你忘不了,凭什么叫我忘了。”
      “我怎么舍得忘掉。”她捂住眼睛,再一次哽咽。这是多么美好的回忆,是多么珍贵的回忆。她像其他女人一样,享受着被爱被宠的感觉。每天笑的开心,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蓝珊带给自己的阴影。她的世界,终于等到了阳光,终于等到了温暖。她怎么愿意就这样忘记。
      “伊水,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什么都别管,什么都不重要。我们一起走,去你心中的江南,重新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
      “对不起,我办不到。”她甩开他的手,迈步离开。
      她还没有将宋延年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怎么就可以这样离开。她还没有将这一切告诉蓝珊,怎么就可以这样结束。她心中的计划好的所有还未开始行动,怎么就可以这样停止。谁也不能保证林亦然向她许下的一定是一个美好的未来,她却可以保证她会让宋延年今后都不得安宁,后悔对她做的一切。

      伊水,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在你心中,究竟隐藏着怎么样的过去和秘密?我这般爱你,愿意带你离开过去的阴暗,你为何总是拒绝?我这般懂得你,可又不懂得你。不过一夜时间,你我陌路。那时的甜蜜以为会是一个幸福的开始,不料让整个冬天延长了。我的心,至今还困在那个冬天。
      亦然,请不要再和我相见,不要相信我是有苦衷的,不要在和我提过去的种种,过去愈是美好。愈是显得现在的我有多么悲哀。

      林亦然离开后,伊水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接替他职位的是一位四十多对的男人。做事较为保守,时刻与同事保持距离。会议变得多了,内容也变得枯燥无聊。每一次开会似乎都说了许多无用的东西。伊水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坐在曾经是林亦然的办公室里摆弄所有的东西,不喜欢他永远一副上司的嘴脸和他们打交道。可他的到来确实让整个策划部的业绩上升了。这,也是她最不服气的。
      她开始利用和宋延年的关系不再来公司上班,所有的策划案都是发到邮箱。她像个任性的小孩,将自己的特权使用的淋漓尽致。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宋延年的关系,对她敢怒不敢言。她要利用这个男人给自己带来的便利。她做所有出格的事情,试探宋延年的底线。
      “伊水,若是不想工作,可以辞职,我可以养你。”宋延年将切好的牛排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没有要吃的意思。“你已经有近一个月没去公司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应该遵守。我虽然可以让你免受处罚,但也请你想想其他同事。毕竟,凡事都得有个度。”
      “那我辞职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去了。”她环握住装有卡布奇诺的马克杯,不冷不热地说:“其实你早就想我辞职。你害怕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害怕你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你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就此毁了。没有林亦然这个烟雾弹,你很头痛。那你为什么要让他走,让他……”
      “伊水,我说过我只是还未寻到合适的机会让你和我的关系合理化,让我们可以公开关系。我除了要对你负责,还要对我的妻儿负责,你说过你愿意给我时间。”
      “永远都不会有合适的机会。你只是想让我属于你,其他的你只希望维持原样。你注定是要伤害你的妻子和女儿,不要自以为强大到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伊水,停止向我发难!我不是发泄不满的对象!”他实在受不了伊水的咄咄逼人一针见血的话语。她总是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问题,不停地提醒自己当初向她许下的承诺。她像任性闹脾气的孩子,等待这他来哄。他不喜欢这样的她。这样的她,总是让他想到所有未解决的问题。他更喜欢安静懂事的她。他说:“伊水,我一直都在努力解决问题,为什么你不好好配合我,还一副要把事情弄得更糟的地步的模样?你若真爱我,就应该相信我,给我时间,而不是宁愿出来吃饭向我发难,也不肯亲自为我下厨。”
      伊水从未亲自做过一顿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去外面解决晚餐。伊水吃的很少,这让他担心。他希望可以尝尝伊水的手艺,希望他们的生活可以像一对夫妻。她只需要讨他欢心,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
      “如果你需要一个保姆,我可以给你去找。”伊水对宋延年递到面前的牛排始终未看一眼。她说:“延年,我手艺不好,我不想让你后悔吃我煮的东西。”伊水换上另一种语气和嘴脸缓和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并不想激怒宋延年,这对她没好处。“你是吃惯山珍海味的人,我怕你因为我的手艺嫌我不好。除了年轻,我什么也比不上你的妻子。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借口离开我,我比任何人都害怕你离开我。”她伸手握住了宋延年的手,继续撒娇。“而且,人家也讨厌油烟。”
      宋延年无奈地笑了,伸手去抚摸伊水的脸颊。蓝伊水适时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露出一个幸福并且讨好的笑容。宋延年的心情,始终被蓝伊水掌控着。他愈是想掌握这份感情,愈是被这份感情掌控。蓝伊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为之欣喜。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为她这般,她根本就不稀罕。只是自己要装出爱他,这时常让她觉得恶心。

      一个星期后,她交上了辞呈,半个月后离职。她的上司感到意外,但并未说什么。似乎她的离开让他轻松不少,不用再害怕因为她而得罪宋延年。辞职后,她开始外出旅行。一个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甚少告诉宋延年,让他因此担心,生气。她就是要利用他对她的爱来折磨他。她那般伤害林亦然,离开林亦然,不过是为了折磨他。可是,她始终没有快感。
      母亲的信断断续续,大部分来自碧土。她在那儿支教,教孩子汉语,历史,地理。每年会挤出两个月的时间去其他地方看看。仍会去拉萨,一年一次,独自一人在布达拉宫前仰望它。
      她说。伊水,生命是何其强大的东西。我们置身其中,却永远都不知道它到底还有多少潜能。就像碧土的孩子。也许穷尽一生,他们也无法走出大山,看一看碧土以外的世界,西藏以外的天地。可他们始终拥有全族的信仰,明亮干净的眼神。我们拥有的,是他们从未见过并且这一生也未必会得到的,可他们拥有的是我们早已失去的最初。
      她说。伊水,我还是这样想念你,恨不得天天都可以给你寄一封信。可是我总在路上,无法办到。你已勿需担心我,我会好好的。行走,是最简单最难的事情。将所有思想赋予这似乎本能的事情上,仅仅凭借着毅力和信念。我多希望自己可以这样走一生,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走到心甘情愿停下来。我的世界,你也许仍无法懂,勿需着急。
      她将信放入一个盒子中,小心存放,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将母亲视为她的秘密,不允许任何窥探。她知道,母亲是她世界的弱点,她不会让任何人抓住她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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